第172章 思念隔山海

马车轱辘一路悠悠往前碾着,车帘挡去了街外的喧嚣,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车轮滚动时沉闷又规律的声响。

怀里的小安屿睡得正沉,小嘴巴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软软垂在眼睑上,小身子暖乎乎地贴着自己的心口。

身旁的林康宁还沉浸在白日的欢喜里,指尖还轻轻摩挲着袖口,眼睛亮晶晶的,满脑子都是新得的古琴、温柔慈爱的祖母,还有马上就能和满哥儿一起去学堂读书的新鲜光景,嘴角一直偷偷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方才在宋府的时候,心里满是被妥帖安放的暖意,满是前路终于有着落的踏实,可这会四下一静下来,周遭没了旁人的热闹,林十安的心,忽然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心头空落落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得老远老远。

算一算日子,今天,已经是自己夫君离开家,远赴边境的第四天了。

这四天里,前面三天自己都浑浑噩噩的,今天自己才正式处理起事情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占满了心思,还能勉强压下心底的惦记。可一旦闲下来,一没人说话,那股缠缠绕绕的思念,瞬间就密密麻麻缠满了心口,怎么扯都扯不开。

想着不知道自己夫君和一行人,如今走到哪里了?有没有顺利抵达边境的驻地?

边境那是什么地方啊,兵荒马乱,路途艰险,一路上山高路远、风餐露宿,哪里比得上京城家里安稳舒服。所以这一路赶路可还顺遂?路上有没有遇上什么凶险的乱兵、恶劣的天气?夜里赶路的时候冷不冷?吃住可还习惯?

战场刀剑无眼,到处都是危机四伏,那么危险的地方,自己夫君身上背负着重任,身在刀光剑影之中,有没有好好护住自己?

连日赶路,夫君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还有……夫君,有没有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和自己想他一样,在心底深深惦念着自己,惦念着家里?

一想到这些,林十安刚刚还温软明亮的心,瞬间就像是浸在了凉水里,整个人都蔫蔫的,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眉眼之间全是掩不住的低落与忧愁。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拢了拢怀里小安屿的襁褓,指尖微微发紧。

他多想现在就能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书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告诉他一句“我一切安好,勿念”,这样他这颗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可如今山高水远,音信不通,边境离皇城千里之遥,书信往返不知要耗费多少个月的光景,除了日复一日的牵挂与担忧,他什么也做不了。

林十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悄悄把眼底泛起的湿意压了回去。

不能这样,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林十安在心底一遍遍轻声告诫自己:

夫君做为太子谋士身上担着家国重任,在前方出生入死,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整日消沉、忧心忡忡、自乱阵脚。

从今往后,自己就要入皇家学堂潜心苦读,康宁也要入学启蒙,日子要有新的奔头了。自己唯一能为远在边关的夫君做的事,就是好好照顾好两个孩子,好好打理好家里的一切,好好用功完成学业,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体面、井井有条。

只有自己平平安安、好好的,自己夫君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心无旁骛,安心御敌,才不会为家里分心挂怀。

林十安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默虔诚地祈祷:

苍天在上,诸佛庇佑,只求我的夫君,此去一路风平浪静,行军平安,战场上逢凶化吉、毫发无伤,无灾无险,早日完成使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到自己和孩子们的身边。

思念藏在心底,牵挂压入心底。

林十安勉强牵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低头轻轻蹭了蹭怀里熟睡的小安屿,又侧过头,柔声对着一旁的林康宁问道:

“小宁,今日开不开心?往后就要去皇家学堂读书识字、和满哥儿一起同窗念书了,高兴吗?”

听见爹爹问话,林康宁立刻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叽叽喳喳和爹爹说着白日的趣事,车厢里总算又有了一点细碎的说话声,稍稍冲淡了林十安心口那沉甸甸的离愁。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去往边境的行军大路上。

顾迟一行人,已经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整整赶路四天四夜了。

越往边境走,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荒凉,官道越来越崎岖难行,风沙越来越大,沿途人烟稀少,放眼望去,尽是茫茫荒野、连绵群山,离繁华安稳的京城,早已越来越远。

连日急行军,所有人都早已身心俱疲,可唯独顾迟,哪怕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一颗心,却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全都飘回了京城的家中。

每日天还没亮,两眼一睁开,第一个钻进脑子里的,永远都是家里的夫郎。

自己的安安今天有没有好好按时吃饭?有没有因为自己不在身边,茶不思饭不想,委屈得吃不下东西?

他今日有没有也在想念自己?

自己不在他身旁护着、陪着、哄着,他那么心软、那么脆弱、又那般依赖自己,夜里独处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偷偷红了眼眶,会不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悄悄掉眼泪,整夜整夜睡不好?

还有小小的安屿,那才几个月大软软糯糯的小儿子,今日有没有调皮捣蛋?有没有乖乖喝奶、好好睡觉?会不会已经认人了,找不到爹爹,就会哭闹不止?

还有康宁那孩子,性子沉静懂事,最是让人心疼。

一帧帧、一幕幕,全都是家里的模样,全都是自己夫郎眉眼温柔、浅浅笑着看向自己的样子。

顾迟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任由身下的马儿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动,整个人的魂仿佛都已经飘回了皇城,眼神空茫地望着前路漫漫的荒漠,神色失魂落魄,周身的气场都透着一股失了精气神的寂寥,身旁路过多少将士、耳边有多少人说话,他全然听不见、也看不见,整个人就像是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只剩赶路这一个本能。

就连身侧不远处,太子殿下出声唤了他好几声,他都完全浑然未觉,压根半点都没有听见。

一旁同行的周怀瑾,将顾迟这副模样从头到尾尽收眼底,心里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

得,不用问,这位顾大谋士,这颗心啊,早就完完全全飞回京城,黏在他家那位夫郎身上了。

这一路上,日日如此,只要一得片刻空闲,自己这兄弟必定就会愣神发呆,眉眼之间全是化不开的相思与担忧,旁人谁都入不了他的眼,谁也走不进他的心。

周怀瑾见状,也识趣地没有再上前出声打扰。

他心里清楚得很,深陷相思的人,旁人说再多宽慰的话,也都是没用的。只能等他自己稍稍回过神来。

于是周怀瑾便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默默跟在一旁保持和顾迟的速度一致,心里暗自盘算:

等过一会顾迟回过神来,再问问他,按照如今这样的脚程,大军大概还要多久,才能顺利抵达边境的关隘驻地。

风沙一阵阵吹过,卷起地上漫漫尘土,前路漫漫,一眼望不到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