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正式入学

宋昭询、宋昭陵两兄弟这一日刚一回宋府,前脚刚跨进二门,后脚就听见府里下人传来的消息。

——自己堂弟林十安,明日就要入皇家学堂念书去了。

这话一落,宋昭询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想着以后在学院有这么个漂亮的堂弟,他不得好好炫耀炫耀。

宋昭陵不意外,因为他从第一次看见林十安就看出来了,自己这堂弟肯定是个读书人,言谈举止都透露着一股书生气,所以对于林十安入皇家学堂没有多意外,倒是觉得就该如此。

皇家学堂,本就是大京城里头一等的贵胄学府,京中王公勋贵、世家子弟几乎大半都在里头求学,所以他俩也在里面。

宋昭陵性子素来沉稳端方,宋府家底殷实、门第显赫,父亲宋令衍一心盼着家中有人能承袭官途、光耀门楣,宋昭陵便顺理成章走上了考取功名的正道,如今正在学堂最高等的殿试院修习,日日潜心苦读,只为将来一朝金榜题名、承袭父辈衣钵。

可到了宋昭询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宋昭询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实打实小纨绔。平日里最爱和自己的一群狐朋狗友在外头走马遛狗、招摇过市,今儿个跟着世家子弟斗鸡走狗,明儿个又去闹市酒楼听曲耍闹,整日里不务正业、四处游荡,半点读书的心思都没有。

赵氏赵书瑶看着这小儿子这般不成样子,心里整日揪得慌,生怕他再这么无法无天混下去,早晚闯出弥天大祸、吃大亏栽大跟头。

思来想去,赵氏终究还是想到了稳重靠谱的大儿子宋昭陵,想着有大哥在学堂里看着、管束着,好歹能拘一拘这臭小子的性子,于是干脆二话不说,直接把宋昭询也打包送进了皇家学堂。

只不过宋昭询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进不了正经修习学业的院落,便被安排进了专门管束言行、教授世家规矩礼仪的方院,日日学些进退举止、尊卑礼法,于他而言简直是坐牢一般难熬。

往常一听见要去学堂、要早起报到,宋昭询总能找出千百种五花八门的理由推脱耍赖,装病、腿疼、头疼、身子发困,能躲一日便是一日,多一个时辰都不愿踏入学堂大门。

可今儿个一听,明日能和自己的十安弟弟还有自己的侄子一起入宫入学,这纨绔小公子当场就改了性子,别说推脱了,竟是头一个主动跳出来,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扬言明日一早,必定亲自去顾宅门口,带人一同进学堂报到。

连赵书瑶都有些意外地看了自己这个小儿子两眼,心说平日里最怕去学堂的人,如今倒是最积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府的马车就已经早早备好在了府门口。兄弟二人收拾妥当,换上学堂统一的青色学子长衫,坐上宽敞精致的乌木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径直朝着顾迟与林十安居住的御赐顾宅行去。

等马车稳稳停在顾宅朱漆大门外,门房早就得了通报,早早开门迎了进去。不多时,林十安便领着林康宁和满哥儿走了出来,齐哥儿们都来到门口送人,旭哥儿放心不下满哥儿一直嘱托着,满哥儿让他放心,自己会好好学习的,林康宁也帮着说话,旭哥儿才堪堪放下心。

几日未见,林十安一身白色广袖素衣,没有顾迟在身边林十安变回了那个清冷的样子,就站在那里恍如月下谪仙,落入尘凡。

如墨般的长发未束,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顺着单薄的肩头一路铺垂至衣摆,缕缕发丝被暖光浸得泛着柔亮的银辉,几缕柔软碎发轻轻贴在苍白清透的颊边,遮住了大半眉眼,平添几分孱弱缱绻。

一副极清绝的容色,眉骨平缓秀致,纤长浓密的眼睫鸦羽般垂落,密密覆下,彻底掩去了眼底所有心绪,只余下一片温顺的低垂。鼻梁秀挺细腻,下颌线条柔和又清瘦,唇瓣是浅淡温润的绯色,唇角微微往下敛着,似含一抹若有若无、叫人看不真切的浅淡笑意,又似压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郁。

一身月白色广袖素衣,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轻薄如云、泛着莹润柔光,宽大的衣袂松松覆在身上,衬得身姿愈发清隽单薄,宛若风一吹便会立不住。

颈间垂着一根细巧银链,在素净衣料上添了一点清浅点缀,不见半点奢华,只剩极致的干净素雅。

短短几日不见,再次见到自己这堂弟还是会被他的样貌给晃眼。

再看身侧的两个小娃娃,林康宁已然渐渐褪去了初来京城时的怯懦拘谨,眼神亮堂堂的,开始变白了一点已经有粉雕玉琢那雏形了,一旁的满哥儿看着也软乎乎的格外招人疼爱。

“十安弟弟!”

宋昭询回过神,眼睛一亮,几步就窜了上前,语气热络得不行。

“可算等到你们了!快些上车,咱们今儿个一同进学堂去!”

宋昭陵跟在后面,礼数周全,温温和和对着林十安颔首行礼:

“十安弟弟,上车吧,时辰不早,咱们早些入宫报到,也好先安顿妥当”

林十安浅笑着应声,轻声道了有劳,便带着两个孩子,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一路前行,几人在车中闲话。宋昭询一路上嘴就没闲着,叽叽喳喳跟林十安说着皇家学堂里的大小琐事,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

此时早就过了学堂开蒙入学的时节,正式开学已然足足两个月有余,京中各家学子早就已经步入正轨、分班课业,林十安此番入学,用后世现代的话来讲,妥妥就是个插班生。

不过好在林十安自身早就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有点底子的,所以应该是能跟得上进度的,学堂管事特意安排,让他进入专为两年之后乡试考取举人而设立的县学院,修习更高一等的经义策论。

而年纪尚幼的林康宁与满哥儿,则被安排在了最基础的启蒙院,专门教习孩童识字断句、背诵蒙书,正是最适合稚童读书的地方。

一路说着话,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了皇宫门口,他们需要步行去皇家学堂,幸好皇家学堂是在皇宫边缘,离皇宫大门不远,走到巍峨庄严的朱红大门之外。

几人抬眼望去,只见这座皇家学堂占地极广,院落重重叠叠、错落有致,青砖铺路,古木参天,处处都透着皇家学府的庄重肃穆,往来皆是身着统一长衫的世家学子,往来揖礼,书卷气扑面而来。

脚刚一踏进学堂大门,宋昭询立刻就拍着胸脯,自来熟一般揽住林十安的胳膊,笑得一脸得意:

“十安弟弟,走!我亲自带你去县学院报到认地方!这学堂里大大小小的院子,没有我不知道的!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宋昭陵,嘿嘿一笑:

“哥,那康宁和满哥儿,就辛苦你送一趟启蒙院啦,我先带着十安去那边见夫子安顿好”

宋昭陵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早已习惯自家弟弟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只温声叮嘱:

“路上别胡闹,切莫冲撞了师长。”

“知道啦知道啦!”

宋昭询随口应付着,半点没往心里去。

于是几人就此分开,宋昭陵细心牵着两个小小的孩童,慢步朝着学堂东侧的启蒙院走去;而宋昭询,则一路兴高采烈,领着林十安,顺着回廊,一路往西,去往县学院的方向。

这一路上,宋昭询简直化身人形导航,走一路、介绍一路,半点都闲不住嘴。

路过左边一座宽敞雅致的院落,他立刻伸手指着:

“看见没?这就是殿试院!我大哥就在这里头读书,整个学堂里头最厉害、课业最深的一帮人,全在这院子里,一个个整日埋头苦读,就等着将来殿试一鸣惊人呢!”

往前又走几步,路过一处处处规矩严苛、学子步履端正的院子,他又撇嘴道:

“这边就是我方院啦,天天学那些什么规矩礼仪、君臣孝道,枯燥得要死,坐都坐不住,要不是我娘硬逼着,我半步都不想踏进来!”

紧接着,路过藏书楼、武学堂、膳堂、演武场,每一处院落、每一座楼宇,宋昭询全都如数家珍,挨个给林十安掰扯得清清楚楚,连哪个院子的夫子最严苛、哪个先生最好说话、哪个角落最适合偷懒摸鱼,全都交代了个遍。

一边走,他还一边反反复复不停嘱咐:

“十安弟弟啊,你可记好了!往后你在学堂里,不管遇上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被谁刁难了,亦或是有什么搞不定的难处,第一时间就来方院找我!我宋昭询在这学堂里,路子熟得很,全都能给你摆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生怕林十安找不到人:

“要是我不在方院里、你找不到我的话,也别乱转悠,直接就往前头走,第一座大院子就是殿试院,进去找我大哥就行!我大哥日日都在里头读书,从来不会乱跑,找他也行”

林十安走在一旁,听着宋昭询絮絮叨叨、无微不至的叮嘱,眉眼间始终噙着淡淡的温和笑意,时不时轻轻点头,一一轻声应下:

“好,我都记下了,多谢堂哥费心。”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来到了县学院的门口。

此时,负责今日接待新生、安排林十安入籍课业的授课夫子,早已早早等候在此。

这位夫子,乃是学堂里出了名的古板老学究,为人严谨刻板,平日里最是看重学子品行规矩。方才学堂管事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说今日会有一名宋府举荐来的新生前来插班报到,他心里本就还在暗自琢磨,这新来的学子性情品性究竟如何。

结果转头一看见,竟是京中鼎鼎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宋昭询,领着这个新来的少年走了过来。

夫子当下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毕竟宋昭询的名声,在整个皇家学堂里,实在是太过响亮。这位宋府小公子,压根就不是安分读书的性子,整日里四处闲逛、各个院落来回乱窜,逃课偷懒、调皮捣蛋几乎样样都有他,学堂里几乎没有一个夫子不认得这位混世魔王,大家私下里都戏称他一句“宋混小子”

夫子心里暗自嘀咕:

能和宋昭询这种混小子混在一起、一同前来报到的,想来也定然是个不服管教、顽劣不堪的刺头子弟,今日往后,怕是院里又要多一个惹事生非、难以管束的麻烦人物了。

可等两人走到近前,林十安率先上前一步,身姿端正,对着夫子微微躬身作揖,礼数周全,温声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骄纵傲慢,谈吐文雅、举止谦和。

“学生林十安,见过夫子。今日前来插班入学,劳烦夫子等候。”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一个端正行礼,直接把夫子当场给看恍惚了。

他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只见林十安眉眼清隽、神色淡然,周身气质干净温润,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和身旁咋咋呼呼、吊儿郎当的宋昭询,根本就是两个完全截然不同的模样,半分都沾不上“顽劣刺头”的边。

夫子原本悬起来的心,瞬间就彻彻底底松了一大口气,暗暗在心里庆幸:

还好还好,原来是自己以人取人、先入为主了,这哪里是什么混不吝的刺头,分明是个品性端方、进退有礼的好学子。

一时间,夫子竟是愣在了原地,半天都没能回过神、应声回话。

一旁的宋昭询,等了半天都不见夫子回应,眼看着自家堂弟规规矩矩行了礼、自我介绍完,这老夫子却还呆呆站着不说话,当下心里那股子不耐烦就上来了,直接按耐不住性子,往前半步,下巴一抬,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嚣张,直接开口怼了上去:

“夫子这是怎么了?站着半天不说话,莫不是在和庄周约会呢?”

这话一出口,夫子当场脸色就变了。

其实宋昭询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庄周是谁、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平日里在方院上课,最是厌烦那些夫子天天讲什么孝道、善德、仁爱道义,枯燥又无聊,他听着听着总忍不住趴在桌案上打瞌睡。每每这个时候,授课的夫子就会怒气冲冲把他叫醒,摇头晃脑训斥他,说他整日昏睡,是在和庄周相会。

宋昭询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只知道自己明明就是好好睡觉,却次次都要被夫子拿这句话数落嘲讽,心里早就憋着一股莫名的火气,所以听一次不爽一次。

今儿个看见别的夫子,对着林十安半天不理不睬、怠慢人,他当下脑子一热,直接就把平日里夫子怼他的这句话,原封不动、带着一股子火药味,直接回怼了过去。

反正天下的夫子全都是一个样子,怼谁不是怼。

果然,话音刚落,那位夫子瞬间就被气得吹胡子瞪眼,胸口都跟着不住起伏,脸涨得通红。

一个出了名大字不识几个、学问一窍不通的文盲纨绔,竟然敢拿圣贤典故来挤兑训斥自己?简直是岂有此理!

夫子当下就险些当场发作,想要厉声斥责宋昭询不知礼数、目无师长。

可怒火涌上来的一瞬间,他又硬生生强行压了下去。

他心里飞快盘算:

罢了罢了,何苦跟这种胸无点墨、油盐不进的文盲多计较,多说无益,反倒气坏了自己身子。更何况宋府门第显赫、根基深厚,宋家这两位公子,万万也轻易得罪不起。

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气、不气,犯不上、犯不上。

夫子在心里反复自我宽慰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怒火,硬生生把那股子火气压了下去,彻底无视了一旁嚣张跋扈的宋昭询,重新转过头,面色缓和下来,换上一副和蔼端庄的神色,温和地对着林十安开口回话。

“原来是林公子,久候了。昨日便接到了学堂管事的通传,知晓公子今日会前来入学。公子既有秀才功名在身,入我县学院修习乡试课业,正是相得益彰。随我进来吧,这就为你登记学籍、安排课业席位。”

说完,夫子便转身,引着林十安就要往院落里头走。

临迈步之前,夫子特意侧过头,冷冷瞥了宋昭询一眼,那眼神里的告诫与警告不言而喻,明明白白就是在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回你的方院去,不准在此地逗留胡闹。

被夫子这么一个眼神看得一清二楚,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宋昭询,瞬间就有点心虚,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气焰一下子就矮了大半截,再也不敢随便乱插嘴。

趁着夫子在前头引路往里走的空档,宋昭询又连忙几步凑到林十安身侧,压低声音,认认真真、再次反复郑重嘱咐:

“十安弟弟,我就不跟着进去啦,你好生跟着夫子安顿。千万千万记牢了,往后在这学堂里,不管遇上任何一丁点麻烦事,谁欺负你、课业上有难处、或是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立刻、马上、第一时间,就来方院找我!要是找不到我,就去殿试院找大哥,千万别自己硬扛,知道吗?”

林十安侧过头,看着自家堂哥一脸认真关切、生怕自己受半点委屈的模样,心底一片温热,忍不住弯起眼眸,眉眼含笑,轻轻点头,语气柔软又清晰:

“我都知道了,多谢堂哥,我记下了”

得到林十安这句准话,宋昭询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挥手跟林十安道别之后,宋昭询这才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着,要赶紧去找自己平日里玩得最好的兄弟李宇泽,好好商讨商讨,今日该溜去哪里玩耍、去哪闲逛摸鱼,才好躲开夫子的巡查,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天。

这边宋昭询蹦蹦跳跳走远了,另一边,林十安跟着夫子踏入县学院的院落之中。

院内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阳光穿过参天古木,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光影斑驳,这样的场景仿佛能净化心灵,让他不安的心都平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启蒙院,宋昭陵正耐心守在一旁,看着林康宁与满哥儿跟着启蒙夫子进了小院,安稳妥帖,然后才回自己的殿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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