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晃三年

李景行心里门儿清,宋昭询这小家伙嘴硬心软、明明心虚得不行还死撑着狡辩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紧。

但他低头瞧了瞧外头天色,又想起府里和御史台堆成山的公务,还有一堆等着他定夺、等着太子前线消息要跟进的大小事,也就按下了继续逗弄试探的心思。

来日方长嘛!

反正人就好好站在自己跟前,又跑不出这京城、逃不出自己眼皮子底下。

于是他便顺着话锋,神色淡淡收了眼底那藏不住的笑意,对着宋令衍拱了拱手,语气礼数周全:

“既然宋小公子不曾见过,那此事便作罢。我那边还有一堆紧要公事亟待处理,今日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一旁浑身都写满“赶紧走、别再来”的宋昭询,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慢悠悠开口:

“宋小公子,下次再见。”

宋昭询听见这话,后背都下意识一僵,头皮瞬间发麻,心里早就翻了天大的白眼,巴不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再见到这人。

想起前几天眼前的李景行拿捏他、逗他、步步紧逼的模样还刻在他骨头里,每次对上李景行那双仿佛什么都看透的眼睛,他就浑身不自在,屁股都隐隐跟着发酸。

可面上他又不敢表露太过,只能硬邦邦、干巴巴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付。

李景行看他这副怕得不行、又嘴硬装冷淡的小模样,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也不多为难,转身便从容离开了宋府。

李景行一走,宋府很快又恢复了往日平日里的宁静模样,街上的寻人启事也告下了一段落。

除了顾迟依旧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境,不在皇城家中,除此之外,所有人的日子,仿佛都顺着原本的轨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节奏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又安稳。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月、一年,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一转眼,整整三年光景,就这么翻篇了。

这三年里,边境的捷报,就没有断过。

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皇宫里、京城里,就能收到从前线快马加急送回来的好消息。

顾迟本就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普通人,脑子里装着来自后世千年的战略眼界、排兵布阵的思路,再结合当下边境实打实的战局、地形地势、敌我双方的兵力强弱,一次次调整打法、出奇制胜,跟着太子一路率军北上、南征,硬生生把之前被端王叛军勾结匈奴联手侵占的大周一座又一座城池,全都一寸一寸、稳稳当当收了回来。

原本岌岌可危的边境防线,被他们死死筑牢;原本气焰嚣张、屡屡南下劫掠的匈奴人,被打得节节败退、不敢再轻易来犯;祸乱一方的端王势力,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地盘一天比一天缩小,只能龟缩在偏远一隅,伺机而动。

太子在军中的威望一日胜过一日,顾迟也凭借一场又一场漂亮的胜仗,从一个没有说服力的谋士,渐渐成了太子身边最得力、最倚重的心腹干将,名声响彻整个边境军营。

和顾迟一同在战场上拼杀的林满仓,变化更是大得惊人。

三年前他还只是军营里一个不起眼、没什么根基的普通小兵,为人憨厚勇猛,一根筋往前冲。

一次叛军突袭、千钧一发之际,他不顾自身安危,舍身护在了太子身前,救驾立下大功,一战成名。

再加上他本身就自带武功、胆子大、敢拼敢闯,打仗从来不怕死,每次冲锋永远冲在队伍最前头,肉搏厮杀悍不畏死,私底下又仗义护着同营的弟兄,待人真诚厚道,短短三年,一路凭着实打实的军功步步高升,直接升到了基层军官,成了一名君侯,手底下管着足足几百号士兵。

平日里练兵他从严要求,上阵打仗他身先士卒,打完仗又从来不独占功劳、每次都把赏赐分给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军营里上上下下,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没有一个不佩服他、不敬重他的。

就连远在千里之外、身居皇宫大内的当今皇帝,都屡屡听闻他的勇猛事迹,特意下旨嘉奖,朝堂之上,人人都知道边境有这么一位敢打敢拼、忠勇无双的君侯。

而远在京城后方,留守家中的林十安,也从未停下过自己的脚步。

夫君远赴边关、生死未卜,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担子,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一个身量不算高大的小哥儿,独自一人守着家,细心抚养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小小的林康宁,还有顾迟临走前尚在襁褓里的小安屿,都被照顾得很好。

就算日子再难、夜里再担心远在战场不知生死的夫君,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学业。

白日里上完学堂回来陪着小安屿一直到小安屿睡着再忙完家里所有的大小琐事,等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了,他就点上一盏孤灯,伏案苦读,日复一日,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朝考场落笔,他稳稳当当、不负多年心血,一举高中,顺利考取了举人功名。

消息传回住处的时候,邻里街坊全都上门道贺,人人都夸赞这个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的小哥儿了不起,夫君在外保家卫国,夫郎在家争气考取功名,当真是世间难得

至于一直跟在林十安身边、和他一同读书备考的赵云宝,这次乡试虽然没能一举中举,名次却也不差,远超许多一同赴考的学子。

放榜那日,他看着身边金榜题名的林十安,心里没有半点嫉妒,反倒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也是在这三年朝夕相处的时光里,赵云宝终于完完全全知晓了全部的真相:

他终于知道,为何当年十安的夫君会抛下十安和孩子对他们不管不顾,原来是他去了战场上;也终于明白自己从前错怪了十安的夫君,误会他薄情寡义、弃林十安于不顾,心里愧疚又惭愧。

而他对林十安的那份心思,也在这三年里,悄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起初,他是少年人一眼心动、带着独占欲的爱慕与喜欢;可三年时光看下来,他亲眼看着林十安独自一人,顶着世人的闲言碎语,熬过漫漫长夜,一边担惊受怕牵挂远在战场的夫君,一边咬牙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还能抵住万般辛苦、坚持自己的学业、一路考取功名,这份坚韧、这份心性、这份风骨,实在太过难得、太过耀眼。

曾经那份懵懂的儿女情长,渐渐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极致的欣赏与敬佩。

他彻底放下了不该有的执念,不再存有半分非分之想,只真心实意把林十安当成最好的知己、最敬重的兄长。

往后的日子,他也打定了主意,要陪着十安一同备考来年春天的春闱,两人互相督促、彼此勉励,十安有任何难处,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撑腰帮忙,待林十安越来越好、处处妥帖周全,林十安对这个弟弟也是非常照顾。

而另一边的李景行,这三年,更是把“温水煮青蛙”这五个字,玩到了极致。

这三年,前线捷报频传,太子战功赫赫、威望如日中天,朝堂之上格局也跟着不断变动,身为御史台核心官员的李景行,自然跟着越发忙碌。

御史台本就执掌监察百官、核对朝堂诸事、跟进前线粮草军械与官员履职,太子在前线打得多顺利,朝堂里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明争暗斗就有多汹涌,他手里的公务几乎日日堆积如山,常常忙到深更半夜都不得歇息。

可就算再忙,他心里头也时时刻刻惦记着宋昭询那只嘴硬心软、口是心非的小家伙。

但是他心里也自有顾虑:

他和宋昭询,两个都是男子。

宋昭询年纪尚轻,脸皮又薄、心思又敏感,骨子里还带着点没长大的别扭与胆小。

若是自己一上来就太过激进、步步紧逼,把话挑得明明白白,反倒会把人给彻底吓怕、直接吓跑,到时候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得不偿失。

所以整整三年,李景行从来没有一次直白袒露过自己的心意,也从来没有强行逼迫过宋昭询半句。

他只是一点点、慢慢的,一点点增加自己出现在宋昭询眼前的频次。

他和宋令衍本就同为同僚,平日里公务往来本就名正言顺。

于是李景行便隔三差五,总能找到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由头,专程登门宋府。

嘴上说来找同僚宋令衍,商议御史台今日公务、复盘朝堂动静、核对各处卷宗、聊聊近期官员核查的差事,说得光明正大、滴水不漏,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实则呢?

他哪是单单来谈公事。

每次进了宋府,眼角余光总是第一时间下意识扫过庭院角落、回廊深处,下意识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哪怕只是远远看宋昭询一眼,看他在那里和侍从在一边小心翼翼的计划着什么事安、看他和下人说话、看他被风吹得耳尖发红、又嘴硬别扭地装作没看见自己,李景行心底就踏实安稳,一整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遇上宋昭询出门采买、上街闲逛、去找自己弟弟,李景行总能“恰好”顺路,“恰好”和他同一段路,不远不近跟在身后,默默护着他一路平安,避开拥挤人流、避开不怀好意的闲杂人等。

逢年过节、节气更替,他总会借着同僚往来的名义,让人往宋府送去时令的吃食、上好的布料、过冬的炭火、夏日的冰品,东西不多,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太过刻意惹人生疑,又能刚刚好暖到人的心坎里;

在宋昭询偶尔行事遇上难处、在外头受了旁人的闲气委屈,李景行总能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就帮他提前摆平,事后还半句不提自己的功劳,只装作一切都只是恰逢其会、理所当然。

宋昭询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早就明白,李景行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可能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那晚的人是自己,但是竟然李景行没有说那他就不认就是。

可每次对上李景行那双深邃又含着笑意、势在必得的眼睛,他依旧会瞬间耳根发烫、心跳乱掉,依旧会嘴硬、依旧会狡辩、依旧别扭着不肯承认自己早就乱了的心绪,依旧看见李景行就浑身不自在、屁股发紧,只恨不得赶紧躲开。

李景行全都看在眼里,却从来不戳破。

没关系,他一点都不急。

三年光阴缓缓流淌,一切都在悄悄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边境的仗越打越顺,远方的归期越来越近。

而李景行想着徐徐图之。

来日方长,日子还久着呢。

他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磨、慢慢哄、慢慢拆穿这只小骗子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胆小逞强。

等到时机一到,他终将一点一点,彻底把这只别扭又心软的小家伙,完完整整、牢牢实实地攥在自己手心里,再也不。&会让他有半点逃跑的机会。

到那时候,他倒要好好问问,这小家伙,到时候,还要怎么嘴硬,还要怎么不肯认。

其实宋昭陵早就看出来了李景行看自己弟弟的眼神不清白,但是他不想管,弟弟自有弟弟福,他如今也有了一官半职,忙得很,根本没时间陪着自己弟弟在那里和别人极致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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