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挂彩的顾安屿
时间就这么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一晃眼就又过去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头，林十安一路顺风顺水，先是从举人稳稳考上了贡士，紧接着又一路闯到了殿试。那殿试可不一般，是当今皇上亲自坐镇监考，当场阅卷、当场定名次，考完当日就直接钦点授予功名，半点拖沓都没有。
林十安凭着自己实打实的才学，稳稳杀出重围，一朝金榜题名，直接就入了朝堂，成了京城里正经的朝廷官员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自打入朝为官，林十安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去上早朝，来回奔波根本顾不上家里。小安屿这时候也已经六岁多，到了该正经读书启蒙的年纪了。
思来想去，林十安干脆就把小安屿一块儿打包带进了皇家学堂念书，一来学堂就在宫门口，自己上下朝顺路，接送起来方便得很，不用两头来回折腾。
二来皇家学堂里名师云集，教出来的底子也扎实，孩子在里头读书，他在外头当差也能彻底安心。
软软也跟着一块儿进了皇家学堂，两个小家伙从小一块儿长大，日日同吃同读、一同进学，在偌大的京城学堂里，彼此也有个伴儿。
另一边，当年那个还稚气未脱的林康宁，如今才刚刚十四岁的年纪，他天资本就远超常人，这两年更是日日勤学苦练，早已出落得一表人才，成了整个京城都鼎鼎有名的少年才子。
不管是抚琴对弈、写字作画，还是吟诗作赋，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件件都精通绝妙，京城里不管是世家权贵还是文人墨客，提起林康宁的名号，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夸赞的。
翰林院修撰，官居从六品，是正正经经有朝廷品级、站得住脚跟的京官。
按大周的规矩，但凡有品级的京官，都得按时参加每日的早朝，翰林院的官员自然也不例外。
平日里不上朝的时候，林十安的差事，就在皇宫紧挨着的翰林院署里待着，平日里无非就是编撰前朝本朝的史书、整理堆积如山的古籍典藏、偶尔还要帮朝廷起草各类正式的文书、拟定诏令底稿，差事清贵。
虽说这从六品的品级，在满京城的大官小官里实在算不上起眼，随便一个地方知府品级都比他高，可谁都不敢小瞧了翰林院出身的人。
尤其是林十安这种科举榜上名列前茅、实打实的“天子门生”，地位和寻常官员压根就不是一回事，手里握着的隐形权柄，更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先说这参与朝政、直面圣颜的待遇。别的六品小官，早朝站在末尾，连抬头看一眼龙颜的资格都少得可怜，可翰林官不一样。每日早朝例行觐见之后，只要皇帝觉得今日议事有需要、想听几句新晋臣子的见解，就会单独留下翰林院的一干文臣，甚至准许他们留在殿内，旁听皇帝和内阁几位阁老、朝中重臣商议军国大事。
朝堂之上怎么定国策、边境战事如何调度、地方灾荒如何赈济、官员任免如何权衡，这些最核心、最隐秘的朝堂决断，林十安全都能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就这样一来二去，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国家大事的底层逻辑，他摸得门儿清，这份顶级的政治历练，是同品级、甚至品级比他高上两三阶的普通官员，熬一辈子都未必能沾染分毫的。
再者就是接触朝廷核心机密的权限。整个大周天下，各省各府、边关要塞、王侯百官递上来给皇帝、给内阁的奏折，绝大多数，翰林院的官员都有资格阅览。
小到一地的粮价收成、乡邻纠纷，大到边关的军情密报、朝堂的派系倾轧、皇子间的暗流涌动，没有什么消息是翰林院这边收不到、看不到的。
寻常官员，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差事，眼皮子就那么窄，可林十安站在翰林院这个位置上，一眼就能看透整个大周的全局，朝中谁忠谁奸、哪里暗藏风浪、哪里即将起风波，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份眼界、这份信息差，根本就不是同阶官员能比的。
这一日，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早朝早就散了，署里当值的其他官员也陆续走了大半。林十安刚把今日分派下来的几本紧急奏折细细读完，又将手里整理好的史籍底稿收拢整齐，叠得方方正正放回案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心里盘算着今日差事办完，早些回府，还能陪着两个孩子吃顿晚饭，心里正松快着，就见翰林院门口，一个穿着青布短打、满头是汗的小书童，慌慌张张一路狂奔了进来。
那书童一眼就瞅见了林十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他面前，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声音都带着哭腔：
“林大人！林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十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提起了心，连忙按住他：
“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顾小少爷！是安屿小公子！”
书童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急出来的冷汗。
“小少爷在皇家学堂的启蒙院里，和别家的公子起了争执，两边吵着吵着，直接动手打起来了！场面闹得老大，好多同窗都围在边上拦都拦不住啊！”
这话一落，林十安只觉得太阳穴“嗡”的一声，一股火气蹭地就窜了上来。
说起他家这个小儿子顾安屿，这两年来，简直就是京城学堂里出了名的“小闯祸精”，三天两头就能给他闹出点幺蛾子来，惹的祸事一桩接一桩，数都数不过来。
就说上个月，学堂里先生布置课业，别的孩子都乖乖坐着抄书背书，就他顾安屿，偷偷摸摸攒了一兜子树上掏来的毛毛虫，趁着先生转身讲课的功夫，挨个往旁边同窗的书匣、笔墨盒子里塞，吓得好几个小姑娘小哥儿当场就哭了，先生气得脸都发青，专门让人送信到顾宅告状。
再往前些日子，皇家学堂后院有一处小湖，湖边养着学堂专门放养的观赏锦鲤，一群小家伙平日里都爱看鱼，偏他顾安屿，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了一根长长的竹竿，蹲在湖边挨个去戳锦鲤，好好一池子鱼被他搅得鸡飞狗跳。
还有一次，世家子弟们在学堂里比拼骑射，这臭小子为了在软软的面前露一手，结果没中，面上强装镇定，结果回到家就让他给找了两个会骑手的人，嚷嚷着说要成为最厉害的骑手高手，结果因为太调皮把请来的人给气走了。
平日里上课还敢顶撞先生、课业敷衍了事、趁着午休带着一帮小子翻墙爬树、摘学堂里的果子、揪先生养的花草、动不动就跟人斗嘴置气，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乱子，更是隔三差五就要来上一回。
说句毫不夸张的，现如今顾安屿这闯祸捣蛋的本事，早早就超过了当年京城鼎鼎大名的纨绔少爷宋昭询。
宋昭询小时候顽劣归顽劣，好歹还有几分分寸，可他家这位小少爷，浑起来根本不管不顾，天不怕地不怕，活脱脱一个混不吝的小魔王，这些都是被宋府和他哥哥给惯出来的。
每次闯了祸，这小家伙别的本事没有，脚底抹油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只要远远瞧见林十安脸色沉了下来，要发火教训他，他立马扭头就跑，一溜烟就钻到大儿子林康宁的身后躲得严严实实，小身子紧紧贴着自家兄长，探出个脑袋，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看着人，半句硬话都不敢说。
而林康宁呢，最是护着这个年幼的弟弟。每次见安屿躲在自己身后，立马就会转过身，对着林十安深深作揖，温声细语地帮弟弟求情，一句句：
“爹爹，安屿知道错了”
“儿子已经好好训斥过他了”
“下回安屿绝对不敢再犯了，儿子担保，再也没有下次了”
次次都拦在中间，把所有的错先揽一半到自己身上，帮弟弟挡下大半的怒火。
其实林十安心里哪里真舍得动手打孩子啊！
一来，他本就是心软的性子，对着自己大儿子也发不出来火，而且也一直信奉言传身教，棍棒教育从来就不是他的法子；
二来，每次他低头看向顾安屿，看着那张越长越像顾迟的小脸。
眉眼凌厉、鼻梁高挺、就连抿嘴倔强的模样，都和他分别五年的夫君如出一辙，心底积攒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大半，手上半分力气都再也使不出来，别说打了，重话都舍不得多说几句。
五年了啊！
整整五个春秋，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顾迟远赴边境，辅佐太子对抗端王与外敌，从此一去不回。边塞战事凶险、烽火连天，多少将士埋骨沙场、音信全无。这五年里，林十安日日悬着一颗心，夜夜辗转难眠，夜里一听见窗外的风声，都要惊醒过来，生怕等来的不是家书，而是边关传来的死讯。
若非顾迟恪守约定，每隔五个月，总会有一封平安家书千里迢迢送回京城，寥寥几句报平安、问家中安好，林十安真的无数次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回来了。
这份深埋心底的思念、牵挂、还有那日夜煎熬的担忧，全都落在了顾安屿的身上。安屿是顾迟留给他的骨血，是他对顾迟最鲜活的念想，看着这孩子，就仿佛看见了顾迟还在自己身边。
就凭这一点，他林十安，这辈子都舍不得真的苛待、重罚这个孩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次次的心软、次次的纵容、次次被求情拦下，顾安屿次次闯祸，次次都能轻轻松松躲过爹爹的怒火，转头没过两天，就又忘了教训，该调皮调皮、该捣蛋捣蛋，半点不改。
只是林十安心里清楚，自家儿子虽然顽劣、爱闹、爱惹事，平日里顶多就是调皮捣蛋、嘴上逞强、捣点小乱子，本性从来不坏，更是极少真的和人动手打架。
今天居然直接和人大打出手，还两边都挂了彩？
林十安心里瞬间就慌了，再也顾不上手里剩下的半点差事，也顾不上翰林院的规矩，连朝服的衣襟都来不及仔细整理，抬脚就往外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火急火燎地朝着皇家学堂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闹得这么严重？安屿有没有吃亏？有没有被人伤到？对方是什么人家的孩子？这事闹大了，该怎么收场？会不会牵连康宁？会不会传出不好的闲话？
一路心急如焚，脚下半点不敢耽搁。
等他匆匆忙忙赶到皇家学堂启蒙院的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一大群学堂里的孩童、管事先生、还有随行伺候的仆役书童，密密麻麻围了好大一圈，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快步拨开人群往里走，一眼就看清了场里的模样，瞬间心口又是一沉。
只见场地中央，两个半大的男孩正各自站在一边，一个个脸上全都挂了彩，模样狼狈不堪。
自家的顾安屿，头发乱糟糟的，发髻都歪了，额角蹭破了好大一块皮，渗着淡淡的血丝，半边脸颊也红肿了起来，身上的长衫被扯得歪歪扭扭，衣襟撕裂了好大一道口子，袖口、下摆全都是泥土灰尘，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眼睛瞪得通红，眼眶里全是强忍的眼泪，却硬是咬着牙不肯掉下来，一副不服输、倔强到底的样子。
而对面那个别家的小公子，模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嘴角破了，一边脸颊高高的肿起，头发散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正满脸委屈、怒气冲冲地瞪着顾安屿，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两个人分明都在刚才的打斗里，实打实吃了不少苦头，谁也没占到绝对的便宜，妥妥的两败俱伤、两边全都挂了彩。
再往旁边一看，林十安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大儿子，林康宁。
此时的林康宁，身上还穿着学子的素色常服，腰间的玉佩还没来得及系好，显然是匆忙之间赶过来的。林康宁本正在自己的学堂院子里，安安静静用午膳、温习课业，启蒙院这边一出乱子，前去报信的书童第一时间就先跑去了林康宁所在的高等学堂寻他。
一听说自己年幼的弟弟在外头和人打了架，素来沉稳内敛、凡事都胸有成竹的林康宁，当场就坐不住了，手里的碗筷直接往桌上一放，连口中还没咽下的饭都来不及好好吃完，二话不说，起身就急匆匆朝着启蒙院这边快步赶来。
和他同桌一同用午膳的满哥儿，还有平日里素来交好的九皇子，见状也担心这边出事也跟着过来了，九皇子知道自己这整天不苟言笑的朋友最是疼爱自己这幼弟，满哥儿就不用说了从小两家如同一家。
九皇子担心林康宁应付不来，二话不说，也紧跟着林康宁的脚步，一路跟着过来了现场。
此刻，十四岁的林康宁正站在顾安屿的身前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把还在气头上、浑身是刺的弟弟牢牢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少年身姿挺拔、容颜俊秀温润，明明年纪不大，身上却已经有了一派翩翩君子、沉稳如山的气度。
他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没什么怒色，眼神却带着几分严肃，正低声和对面的管事先生、还有对方孩子身边的长辈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有礼、分寸得体，一边先稳住场面，不让冲突继续升级，一边也在仔细询问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半点慌乱失态都没有。
一旁的九皇子，身份尊贵，站在旁边也自有一番气场，正帮着一同劝阻两边还在愤愤不平的下人，不让两边的人再继续争吵，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林康宁毕竟早已是整个京城都赫赫有名的少年才子，品行端正、学识过人，不管是学堂里的先生，还是皇室宗亲、世家权贵，人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敬重有加。
而且更不用说他的身边还站着九皇子有这俩人站在这里镇着场子，哪怕场面再混乱，两边的人也都不敢太过放肆，场面勉强还算维持得住。
只是，饶是康宁再怎么沉稳懂事、尽力调停，架已经打完了，两边孩子也都受了伤，场面闹得这么大，早就闹得整个学堂人尽皆知，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抹平的。
林十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看着小儿子满脸的伤痕狼狈，心口又疼、又气、又无奈，五味杂陈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气，自然是气顾安屿怎么能让自己受伤，他不止一次让他做事前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疼，是看着孩子脸上的伤，想起远在边关五年未见的顾迟，心里揪着一样的疼，这是他和夫君唯一的儿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大的孩子，哪里舍得他受这样的委屈、受这样的伤痛。
无奈，更是无可奈何，他早就知道，只要康宁在这里护着，只要看着这张酷似顾迟的脸，自己这满腔的怒火，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舍不得真正发作出来。
风轻轻吹过学堂的庭院，树叶簌簌作响，周遭孩童的议论声、先生的呵斥声、仆役的低语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林十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抬步，朝着场中央缓缓走了过去。
这两年里头，林十安一路顺风顺水，先是从举人稳稳考上了贡士，紧接着又一路闯到了殿试。那殿试可不一般，是当今皇上亲自坐镇监考，当场阅卷、当场定名次，考完当日就直接钦点授予功名，半点拖沓都没有。
林十安凭着自己实打实的才学，稳稳杀出重围，一朝金榜题名，直接就入了朝堂，成了京城里正经的朝廷官员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自打入朝为官，林十安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去上早朝，来回奔波根本顾不上家里。小安屿这时候也已经六岁多，到了该正经读书启蒙的年纪了。
思来想去，林十安干脆就把小安屿一块儿打包带进了皇家学堂念书，一来学堂就在宫门口，自己上下朝顺路，接送起来方便得很，不用两头来回折腾。
二来皇家学堂里名师云集，教出来的底子也扎实，孩子在里头读书，他在外头当差也能彻底安心。
软软也跟着一块儿进了皇家学堂，两个小家伙从小一块儿长大，日日同吃同读、一同进学，在偌大的京城学堂里，彼此也有个伴儿。
另一边，当年那个还稚气未脱的林康宁，如今才刚刚十四岁的年纪，他天资本就远超常人，这两年更是日日勤学苦练，早已出落得一表人才，成了整个京城都鼎鼎有名的少年才子。
不管是抚琴对弈、写字作画，还是吟诗作赋，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件件都精通绝妙，京城里不管是世家权贵还是文人墨客，提起林康宁的名号，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夸赞的。
翰林院修撰，官居从六品，是正正经经有朝廷品级、站得住脚跟的京官。
按大周的规矩，但凡有品级的京官，都得按时参加每日的早朝，翰林院的官员自然也不例外。
平日里不上朝的时候，林十安的差事，就在皇宫紧挨着的翰林院署里待着，平日里无非就是编撰前朝本朝的史书、整理堆积如山的古籍典藏、偶尔还要帮朝廷起草各类正式的文书、拟定诏令底稿，差事清贵。
虽说这从六品的品级，在满京城的大官小官里实在算不上起眼，随便一个地方知府品级都比他高，可谁都不敢小瞧了翰林院出身的人。
尤其是林十安这种科举榜上名列前茅、实打实的“天子门生”，地位和寻常官员压根就不是一回事，手里握着的隐形权柄，更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先说这参与朝政、直面圣颜的待遇。别的六品小官，早朝站在末尾，连抬头看一眼龙颜的资格都少得可怜，可翰林官不一样。每日早朝例行觐见之后，只要皇帝觉得今日议事有需要、想听几句新晋臣子的见解，就会单独留下翰林院的一干文臣，甚至准许他们留在殿内，旁听皇帝和内阁几位阁老、朝中重臣商议军国大事。
朝堂之上怎么定国策、边境战事如何调度、地方灾荒如何赈济、官员任免如何权衡，这些最核心、最隐秘的朝堂决断，林十安全都能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就这样一来二去，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国家大事的底层逻辑，他摸得门儿清，这份顶级的政治历练，是同品级、甚至品级比他高上两三阶的普通官员，熬一辈子都未必能沾染分毫的。
再者就是接触朝廷核心机密的权限。整个大周天下，各省各府、边关要塞、王侯百官递上来给皇帝、给内阁的奏折，绝大多数，翰林院的官员都有资格阅览。
小到一地的粮价收成、乡邻纠纷，大到边关的军情密报、朝堂的派系倾轧、皇子间的暗流涌动，没有什么消息是翰林院这边收不到、看不到的。
寻常官员，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差事，眼皮子就那么窄，可林十安站在翰林院这个位置上，一眼就能看透整个大周的全局，朝中谁忠谁奸、哪里暗藏风浪、哪里即将起风波，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份眼界、这份信息差，根本就不是同阶官员能比的。
这一日，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早朝早就散了，署里当值的其他官员也陆续走了大半。林十安刚把今日分派下来的几本紧急奏折细细读完，又将手里整理好的史籍底稿收拢整齐，叠得方方正正放回案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心里盘算着今日差事办完，早些回府，还能陪着两个孩子吃顿晚饭，心里正松快着，就见翰林院门口，一个穿着青布短打、满头是汗的小书童，慌慌张张一路狂奔了进来。
那书童一眼就瞅见了林十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他面前，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声音都带着哭腔：
“林大人！林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十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提起了心，连忙按住他：
“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顾小少爷！是安屿小公子！”
书童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急出来的冷汗。
“小少爷在皇家学堂的启蒙院里，和别家的公子起了争执，两边吵着吵着，直接动手打起来了！场面闹得老大，好多同窗都围在边上拦都拦不住啊！”
这话一落，林十安只觉得太阳穴“嗡”的一声，一股火气蹭地就窜了上来。
说起他家这个小儿子顾安屿，这两年来，简直就是京城学堂里出了名的“小闯祸精”，三天两头就能给他闹出点幺蛾子来，惹的祸事一桩接一桩，数都数不过来。
就说上个月，学堂里先生布置课业，别的孩子都乖乖坐着抄书背书，就他顾安屿，偷偷摸摸攒了一兜子树上掏来的毛毛虫，趁着先生转身讲课的功夫，挨个往旁边同窗的书匣、笔墨盒子里塞，吓得好几个小姑娘小哥儿当场就哭了，先生气得脸都发青，专门让人送信到顾宅告状。
再往前些日子，皇家学堂后院有一处小湖，湖边养着学堂专门放养的观赏锦鲤，一群小家伙平日里都爱看鱼，偏他顾安屿，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了一根长长的竹竿，蹲在湖边挨个去戳锦鲤，好好一池子鱼被他搅得鸡飞狗跳。
还有一次，世家子弟们在学堂里比拼骑射，这臭小子为了在软软的面前露一手，结果没中，面上强装镇定，结果回到家就让他给找了两个会骑手的人，嚷嚷着说要成为最厉害的骑手高手，结果因为太调皮把请来的人给气走了。
平日里上课还敢顶撞先生、课业敷衍了事、趁着午休带着一帮小子翻墙爬树、摘学堂里的果子、揪先生养的花草、动不动就跟人斗嘴置气，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乱子，更是隔三差五就要来上一回。
说句毫不夸张的，现如今顾安屿这闯祸捣蛋的本事，早早就超过了当年京城鼎鼎大名的纨绔少爷宋昭询。
宋昭询小时候顽劣归顽劣，好歹还有几分分寸，可他家这位小少爷，浑起来根本不管不顾，天不怕地不怕，活脱脱一个混不吝的小魔王，这些都是被宋府和他哥哥给惯出来的。
每次闯了祸，这小家伙别的本事没有，脚底抹油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只要远远瞧见林十安脸色沉了下来，要发火教训他，他立马扭头就跑，一溜烟就钻到大儿子林康宁的身后躲得严严实实，小身子紧紧贴着自家兄长，探出个脑袋，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看着人，半句硬话都不敢说。
而林康宁呢，最是护着这个年幼的弟弟。每次见安屿躲在自己身后，立马就会转过身，对着林十安深深作揖，温声细语地帮弟弟求情，一句句：
“爹爹，安屿知道错了”
“儿子已经好好训斥过他了”
“下回安屿绝对不敢再犯了，儿子担保，再也没有下次了”
次次都拦在中间，把所有的错先揽一半到自己身上，帮弟弟挡下大半的怒火。
其实林十安心里哪里真舍得动手打孩子啊！
一来，他本就是心软的性子，对着自己大儿子也发不出来火，而且也一直信奉言传身教，棍棒教育从来就不是他的法子；
二来，每次他低头看向顾安屿，看着那张越长越像顾迟的小脸。
眉眼凌厉、鼻梁高挺、就连抿嘴倔强的模样，都和他分别五年的夫君如出一辙，心底积攒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大半，手上半分力气都再也使不出来，别说打了，重话都舍不得多说几句。
五年了啊！
整整五个春秋，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顾迟远赴边境，辅佐太子对抗端王与外敌，从此一去不回。边塞战事凶险、烽火连天，多少将士埋骨沙场、音信全无。这五年里，林十安日日悬着一颗心，夜夜辗转难眠，夜里一听见窗外的风声，都要惊醒过来，生怕等来的不是家书，而是边关传来的死讯。
若非顾迟恪守约定，每隔五个月，总会有一封平安家书千里迢迢送回京城，寥寥几句报平安、问家中安好，林十安真的无数次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回来了。
这份深埋心底的思念、牵挂、还有那日夜煎熬的担忧，全都落在了顾安屿的身上。安屿是顾迟留给他的骨血，是他对顾迟最鲜活的念想，看着这孩子，就仿佛看见了顾迟还在自己身边。
就凭这一点，他林十安，这辈子都舍不得真的苛待、重罚这个孩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次次的心软、次次的纵容、次次被求情拦下，顾安屿次次闯祸，次次都能轻轻松松躲过爹爹的怒火，转头没过两天，就又忘了教训，该调皮调皮、该捣蛋捣蛋，半点不改。
只是林十安心里清楚，自家儿子虽然顽劣、爱闹、爱惹事，平日里顶多就是调皮捣蛋、嘴上逞强、捣点小乱子，本性从来不坏，更是极少真的和人动手打架。
今天居然直接和人大打出手，还两边都挂了彩？
林十安心里瞬间就慌了，再也顾不上手里剩下的半点差事，也顾不上翰林院的规矩，连朝服的衣襟都来不及仔细整理，抬脚就往外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火急火燎地朝着皇家学堂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闹得这么严重？安屿有没有吃亏？有没有被人伤到？对方是什么人家的孩子？这事闹大了，该怎么收场？会不会牵连康宁？会不会传出不好的闲话？
一路心急如焚，脚下半点不敢耽搁。
等他匆匆忙忙赶到皇家学堂启蒙院的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一大群学堂里的孩童、管事先生、还有随行伺候的仆役书童，密密麻麻围了好大一圈，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快步拨开人群往里走，一眼就看清了场里的模样，瞬间心口又是一沉。
只见场地中央，两个半大的男孩正各自站在一边，一个个脸上全都挂了彩，模样狼狈不堪。
自家的顾安屿，头发乱糟糟的，发髻都歪了，额角蹭破了好大一块皮，渗着淡淡的血丝，半边脸颊也红肿了起来，身上的长衫被扯得歪歪扭扭，衣襟撕裂了好大一道口子，袖口、下摆全都是泥土灰尘，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眼睛瞪得通红，眼眶里全是强忍的眼泪，却硬是咬着牙不肯掉下来，一副不服输、倔强到底的样子。
而对面那个别家的小公子，模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嘴角破了，一边脸颊高高的肿起，头发散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正满脸委屈、怒气冲冲地瞪着顾安屿，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两个人分明都在刚才的打斗里，实打实吃了不少苦头，谁也没占到绝对的便宜，妥妥的两败俱伤、两边全都挂了彩。
再往旁边一看，林十安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大儿子，林康宁。
此时的林康宁，身上还穿着学子的素色常服，腰间的玉佩还没来得及系好，显然是匆忙之间赶过来的。林康宁本正在自己的学堂院子里，安安静静用午膳、温习课业，启蒙院这边一出乱子，前去报信的书童第一时间就先跑去了林康宁所在的高等学堂寻他。
一听说自己年幼的弟弟在外头和人打了架，素来沉稳内敛、凡事都胸有成竹的林康宁，当场就坐不住了，手里的碗筷直接往桌上一放，连口中还没咽下的饭都来不及好好吃完，二话不说，起身就急匆匆朝着启蒙院这边快步赶来。
和他同桌一同用午膳的满哥儿，还有平日里素来交好的九皇子，见状也担心这边出事也跟着过来了，九皇子知道自己这整天不苟言笑的朋友最是疼爱自己这幼弟，满哥儿就不用说了从小两家如同一家。
九皇子担心林康宁应付不来，二话不说，也紧跟着林康宁的脚步，一路跟着过来了现场。
此刻，十四岁的林康宁正站在顾安屿的身前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把还在气头上、浑身是刺的弟弟牢牢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少年身姿挺拔、容颜俊秀温润，明明年纪不大，身上却已经有了一派翩翩君子、沉稳如山的气度。
他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没什么怒色，眼神却带着几分严肃，正低声和对面的管事先生、还有对方孩子身边的长辈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有礼、分寸得体，一边先稳住场面，不让冲突继续升级，一边也在仔细询问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半点慌乱失态都没有。
一旁的九皇子，身份尊贵，站在旁边也自有一番气场，正帮着一同劝阻两边还在愤愤不平的下人，不让两边的人再继续争吵，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林康宁毕竟早已是整个京城都赫赫有名的少年才子，品行端正、学识过人，不管是学堂里的先生，还是皇室宗亲、世家权贵，人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敬重有加。
而且更不用说他的身边还站着九皇子有这俩人站在这里镇着场子，哪怕场面再混乱，两边的人也都不敢太过放肆，场面勉强还算维持得住。
只是，饶是康宁再怎么沉稳懂事、尽力调停，架已经打完了，两边孩子也都受了伤，场面闹得这么大，早就闹得整个学堂人尽皆知，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抹平的。
林十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看着小儿子满脸的伤痕狼狈，心口又疼、又气、又无奈，五味杂陈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气，自然是气顾安屿怎么能让自己受伤，他不止一次让他做事前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疼，是看着孩子脸上的伤，想起远在边关五年未见的顾迟，心里揪着一样的疼，这是他和夫君唯一的儿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大的孩子，哪里舍得他受这样的委屈、受这样的伤痛。
无奈，更是无可奈何，他早就知道，只要康宁在这里护着，只要看着这张酷似顾迟的脸，自己这满腔的怒火，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舍不得真正发作出来。
风轻轻吹过学堂的庭院，树叶簌簌作响，周遭孩童的议论声、先生的呵斥声、仆役的低语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林十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抬步，朝着场中央缓缓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