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一家团聚
小安屿听见林十安温温柔柔的鼓励声，小小的身子猛地顿住了。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抬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看着很凶的男人。
原来……原来这个人，就是自己日思夜想、听了无数遍名字的父亲啊。
从他记事开始，父亲这两个字，就像是心口里一个软软的、又空落落的念想。别的小孩子出门，都有父亲牵着大手、扛在肩头，只有他，从来只有爹爹、哥哥、外祖祖陪着。
可是所有人都跟他说，他的父亲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爹爹总会在夜里，把他抱在膝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轻声讲父亲在边境的故事，说父亲有多勇敢，有多厉害，说父亲不是不要他，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守护家国，守护他们一家人，守护天下所有百姓的安稳日子。
哥哥也会摸着他的小脑袋，跟他说，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外祖祖、家里的长辈，府里的下人，每一个人提起自己父亲的时候，眼里都是敬重，嘴里都是夸赞，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你的父亲了不起，等仗打完了，他就会千里万里，马不停蹄地回来看你们，回来抱你。
小小的顾安屿，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边境的战场有多凶险、厮杀有多惨烈。
他只知道，父亲肯定是一个很厉害、很温柔、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无数次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扒着窗户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偷偷想：
父亲现在在哪里呀？父亲会不会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父亲会不会也像自己想他一样，正在很想很想自己？
别的小伙伴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总会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的父亲。
有人说我爹爹会给我扎小风筝，飞得最高最远；
有人说我爹爹会带我去猎小兔子，会把最好吃的肉都留给我；
还有人说我爹爹虽然平日里看着凶，可是谁要是欺负我，爹爹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
每到这个时候，他只能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攥紧小小的拳头，一言不发。
他和软软两个人，是这群孩子里，唯独两个，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模样的小家伙。
他不知道父亲的手掌是暖的还是凉的，不知道父亲说话的声音是洪亮的还是温和的，不知道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稳稳抱在怀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所有关于父亲的一切，全都是旁人嘴里的描述、爹爹口中的念想，还有自己无数次在心里描摹出来的样子。
他心里太渴望了，太渴望能有父亲陪在身边，渴望也能被父亲好好疼爱、好好护着，渴望自己也能大大方方站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大声说一句：
我的父亲，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可当真真切切、活生生的父亲，就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小小的孩子心里，又忍不住生出满满的胆怯和不安。
父亲会喜欢自己吗？父亲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调皮、太吵闹了？这么多年没见，父亲，还愿意要自己吗？
顾安屿小小的手指，紧紧揪着林十安的衣襟，小脸埋在爹爹的怀里，犹豫了好久好久，耳朵尖都红透了。
可是爹爹刚刚说了，父亲很喜欢自己的。
他偷偷又抬眼，再一次看向自己的父亲。
面前这个男人，明明身形挺拔、眉眼凌厉，一看就是常年征战沙场、万军之中冲杀出来的人，可此刻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眸里，所有的锋芒全都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化不开的柔软、疼惜，还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歉意。
顾安屿看着自己父亲伸过来的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硬茧，一看就无比有力，可此时他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慢得不能再慢，小心翼翼的。
那眼神、那动作，全都是藏不住的、沉甸甸的父爱。
顾安屿的心，忽然就一下子软了下来。
对呀，这就是自己盼了那么久的父亲啊。
于是顾安屿咬了咬小小的嘴唇，吸了吸鼻子，在爹爹温柔的注视和鼓励之下，小小的身子，一点一点、慢慢吞吞地，从林十安的怀里，朝着顾迟的方向，怯生生地挪了过去。
一步，又一步，挪得很慢，带着孩童独有的忐忑、羞怯，却又藏着掩饰不住的、滚烫的期待。
顾迟的心，在这一刻，也猛地狠狠一缩。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刀山血海、九死一生，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家中的爱人，见不到自己那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
他知道他亏欠这个孩子太多太多了。
错过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次开口牙牙学语叫父亲，错过了他整整五年多的童年时光。
如今看着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小家伙，一点点朝着自己靠近，顾迟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坚硬了五年、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曾有过半分动摇的心，瞬间就塌得一塌糊涂，软得一塌糊涂。
等到小安屿终于挪到了自己跟前，顾迟再也克制不住，小心翼翼、稳稳当当伸出双臂，轻轻将小小的孩子完完整整揽进了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顾迟抱得很轻，不敢太紧，怕勒疼了怀里娇嫩的小家伙，又不敢太松，生怕一松手，这来之不易的团圆，就会像一场易碎的美梦，转眼就醒了。
他一只胳膊稳稳托住孩子小小的身子，另一只手，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顺着顾安屿柔软乌黑的发顶，轻轻抚摸着。
指尖触碰发丝的触感软乎乎的，温温热热，真实得不像话。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流着血脉的亲骨肉啊。
怀里的顾安屿，被这陌生又无比安稳、无比安心的怀抱紧紧裹住。
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淡淡的、属于风霜与硝烟的清冽气息，还有独属于父亲的、让人无比踏实的味道。
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单、所有夜里偷偷掉的眼泪、所有羡慕别人的小心思、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期盼，在这一刻，像是被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全部汹涌了上来，再也绷不住分毫。
他把小脸深深埋进顾迟温暖宽阔的胸膛里，耳朵贴着父亲有力跳动的心脏，听着那沉稳、强劲、一声声震人心魄的心跳声，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极其含糊地，叫出了那两个在心底默念了千千万万遍的称呼：
“父亲……”
仅仅两个字，刚一出口，就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顾迟整个人浑身一震，喉咙瞬间酸涩发紧，眼眶猛地就红了。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孩子的发旋，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低沉、温柔，又带着无尽的亏欠与疼惜，一字一顿轻声回应：
“唉，父亲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顾安屿的耳朵里，就像是世间最温柔、最安定的魔咒。
父亲在。
原来父亲真的在。
自己不是没有父亲的孩子，自己的父亲就在这里，抱着自己，回应自己了。
积攒了几年的孤单与委屈，在这一声回应落地的瞬间，彻彻底底决堤。
之前在小伙伴面前强撑出来的骄傲、平日里装出来的懂事、不肯在长辈面前轻易流露的难过，所有所有的伪装，此刻全部碎得干干净净。
顾安屿再也忍不住，小小的肩膀开始一下、一下轻轻颤抖起来，大颗大颗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浸透了顾迟胸前的衣襟。
他不敢大声哭，只是安安静静窝在父亲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又委屈、又隐忍，却又带着终于得偿所愿的安心。
这么久以来，每次看着别的小孩子被父亲护在身后，被父亲扛在肩头，被父亲手把手教写字、教习武；
这么久以来，每次有人旁敲侧击问起他的父亲去哪里了，他只能咬着牙说，我父亲是大英雄，去保家卫国了；
这么久以来，无数个难挨的夜晚，他一个人抱着小小的枕头，偷偷想父亲，偷偷掉眼泪，不敢让爹爹看见、怕爹爹难过，不敢让哥哥看见、怕哥哥担心。
所有一个小孩子不该承受的孤单、思念、不安、自卑，在这一刻，全都顺着眼泪，完完全全宣泄了出来。
他真的、真的太渴望这份父爱了，太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父亲，能够这样稳稳当当、安安稳稳地抱着自己，告诉他，别怕，父亲在。
顾迟感受着怀里小家伙细微的、压抑的颤抖，感受着孩子滚烫的眼泪浸透衣衫，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又疼又软，早已彻底软烂成了一滩温水。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离死别，刀砍在身上、箭刺进皮肉，都从来不曾皱过一下眉头，可此刻怀里这小小的孩子无声的哭泣，却让他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顾安屿小小的后背，手掌依旧轻柔地顺着孩子的头发，声音放得更低、更柔，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
“好孩子，委屈你了，是父亲不好，父亲回来晚了。”
“不哭了，不哭了啊，往后父亲再也不走了，以后天天陪着安屿，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以后谁也不能再让我的安屿受半分委屈，有父亲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反复地、耐心地轻声哄着，声音里全是愧疚、疼惜，还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也不知哭了多久，小小的顾安屿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情绪，终于慢慢宣泄干净了。
哭完之后，小家伙心里那沉甸甸、空落落的地方，却像是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浑身都松快了下来，原本委屈难过的情绪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精力满满、鲜活灵动的小模样。
只是等到情绪彻底平复，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天啊！
他刚刚、竟然当着刚见面的父亲的面，哭得那么一塌糊涂！
还哭得肩膀直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哭包！
顾安屿小小的脸蛋“唰”的一下，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小小的脖子尖都染上了一层浓浓的绯色。
完蛋了，这下全完了。
顾安屿心里乱糟糟地打起了小鼓：
完了完了，第一次和父亲见面，居然就哭鼻子哭成这样，父亲会不会觉得我太胆小、太不勇敢了？会不会觉得我根本就不像个男子汉？会不会嫌弃我太爱哭了啊？
越想越害羞，越想越不好意思。
他再也不好意思继续窝在自己父亲的怀里赖着了，手脚并用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自己父亲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再抬头去直视自己父亲的眼睛，小脑袋垂得低低的，指尖不安地抠着自己的衣角，整个人局促得不行，浑身都写满了“害羞”两个大字。
那副扭扭捏捏、又窘迫又难为情、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小模样，简直可爱到了极点。
顾迟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瞬间漾开一层宠溺至极、又忍俊不禁的笑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自家这小儿子，真是可爱得紧。
而一旁站着的林十安，将这小家伙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羞赧窘迫的小表情，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一眼就看透了这孩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心思。
他再也忍不住，唇角忍不住轻轻弯起，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肩膀微微轻轻抖动，强忍着才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偏偏顾安屿眼角的余光，刚好瞥见了爹爹这副快要憋不住笑的样子。
一瞬间，小家伙整个人都不好了！
爹爹肯定在笑自己！
羞死人了！真的太羞死人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别的，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脚下小小的步子一蹬，“噔噔噔”几步，飞快转身，一头就扎回了林十安的怀里，整张热得滚烫的小脸，严严实实地埋进了爹爹温暖柔软的肩膀里，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了。
埋得严严实实，闷闷的声音从衣襟里传出来，小声嘟囔着：
“羞死人了……太丢人了……”
看着小家伙这副鸵鸟似的可爱模样，林十安终于再也绷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伸出手，轻轻揽住怀里羞到不行的小儿子，温柔地顺着他的后背，低声软声哄着：
“好了好了，不笑我们安屿，不羞，一点都不丢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的林康宁，才终于缓缓迈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方才自己弟弟正和久别重逢的父亲独处、相拥团聚，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属于弟弟和父亲两个人最重要、最私密的时刻，旁人贸然上前，只会打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情。
所以懂事的他，就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满心为弟弟高兴，看着弟弟终于得偿所愿，见到了心心念念许多年的父亲。
此刻见弟弟已经害羞地躲回了爹爹怀里，父子二人独处的温情时刻已然落幕，他才终于走上前来。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一举一动都端端正正，早已褪去了稚气，长成了沉稳懂事的小小少年郎。
他走到顾迟的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顶天立地、自己敬仰了许多年的父亲，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孺慕与敬重，然后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开口轻声唤道：
“父亲。”
一声父亲，温温软软，却又无比郑重。
顾迟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已经长这么高、这么挺拔的大儿子身上，心口瞬间被满满的欣慰、骄傲，还有深深的心疼填满。
他离开家的时候，这孩子年纪也就八岁这样子，还是个怯生生的孩童。
可一转眼数年光阴飞逝，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这般模样，行事稳重、心性成熟、体贴懂事，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顾全大局、懂得体谅所有人、懂得压抑自己的思念不去打扰旁人，活脱脱一个可靠的小大人了。
顾迟心里太清楚了，越是从小就过分懂事、过分体贴的孩子，平日里藏在心里、不肯说出口的委屈，就只会越多。
他前世也是孤身一人，早早尝遍人情冷暖，太明白这种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情绪都自己藏、从来不肯给旁人添麻烦的懂事，背后藏着多少难言的孤单与心酸。
从小就经历了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卖掉，这让他小小年纪，就不得不逼着自己快速长大、变得成熟坚强。
顾迟走上前一步，伸出宽大温暖的手掌，轻轻、稳稳地拍了拍林康宁尚且单薄，却已经十分可靠的肩膀，眼底满是疼惜与骄傲，声音温和又郑重，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我们康宁，都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话虽然简简单单，却道尽了所有的心疼、亏欠、认可与疼爱。
林康宁听见这句话，一直以来强撑着的所有沉稳、所有成熟，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眼底微微泛起了湿热。
这么多年他努力学着长大、学着帮爹爹分担、学着照顾弟弟，原来父亲，全都看在眼里，全都懂。
顾迟看着眼前温温柔柔笑着的夫郎，怀里还埋着个羞得不肯露头的小安屿，身前站着沉稳懂事的康宁，妻儿环绕，灯火可亲。
漂泊厮杀了整整五年的心，在这一刻，才终于完完全全、踏踏实实落回了地上。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抬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看着很凶的男人。
原来……原来这个人，就是自己日思夜想、听了无数遍名字的父亲啊。
从他记事开始，父亲这两个字，就像是心口里一个软软的、又空落落的念想。别的小孩子出门，都有父亲牵着大手、扛在肩头，只有他，从来只有爹爹、哥哥、外祖祖陪着。
可是所有人都跟他说，他的父亲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爹爹总会在夜里，把他抱在膝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轻声讲父亲在边境的故事，说父亲有多勇敢，有多厉害，说父亲不是不要他，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守护家国，守护他们一家人，守护天下所有百姓的安稳日子。
哥哥也会摸着他的小脑袋，跟他说，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外祖祖、家里的长辈，府里的下人，每一个人提起自己父亲的时候，眼里都是敬重，嘴里都是夸赞，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你的父亲了不起，等仗打完了，他就会千里万里，马不停蹄地回来看你们，回来抱你。
小小的顾安屿，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边境的战场有多凶险、厮杀有多惨烈。
他只知道，父亲肯定是一个很厉害、很温柔、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无数次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扒着窗户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偷偷想：
父亲现在在哪里呀？父亲会不会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父亲会不会也像自己想他一样，正在很想很想自己？
别的小伙伴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总会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的父亲。
有人说我爹爹会给我扎小风筝，飞得最高最远；
有人说我爹爹会带我去猎小兔子，会把最好吃的肉都留给我；
还有人说我爹爹虽然平日里看着凶，可是谁要是欺负我，爹爹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
每到这个时候，他只能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攥紧小小的拳头，一言不发。
他和软软两个人，是这群孩子里，唯独两个，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模样的小家伙。
他不知道父亲的手掌是暖的还是凉的，不知道父亲说话的声音是洪亮的还是温和的，不知道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稳稳抱在怀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所有关于父亲的一切，全都是旁人嘴里的描述、爹爹口中的念想，还有自己无数次在心里描摹出来的样子。
他心里太渴望了，太渴望能有父亲陪在身边，渴望也能被父亲好好疼爱、好好护着，渴望自己也能大大方方站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大声说一句：
我的父亲，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可当真真切切、活生生的父亲，就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小小的孩子心里，又忍不住生出满满的胆怯和不安。
父亲会喜欢自己吗？父亲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调皮、太吵闹了？这么多年没见，父亲，还愿意要自己吗？
顾安屿小小的手指，紧紧揪着林十安的衣襟，小脸埋在爹爹的怀里，犹豫了好久好久，耳朵尖都红透了。
可是爹爹刚刚说了，父亲很喜欢自己的。
他偷偷又抬眼，再一次看向自己的父亲。
面前这个男人，明明身形挺拔、眉眼凌厉，一看就是常年征战沙场、万军之中冲杀出来的人，可此刻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眸里，所有的锋芒全都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化不开的柔软、疼惜，还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歉意。
顾安屿看着自己父亲伸过来的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硬茧，一看就无比有力，可此时他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慢得不能再慢，小心翼翼的。
那眼神、那动作，全都是藏不住的、沉甸甸的父爱。
顾安屿的心，忽然就一下子软了下来。
对呀，这就是自己盼了那么久的父亲啊。
于是顾安屿咬了咬小小的嘴唇，吸了吸鼻子，在爹爹温柔的注视和鼓励之下，小小的身子，一点一点、慢慢吞吞地，从林十安的怀里，朝着顾迟的方向，怯生生地挪了过去。
一步，又一步，挪得很慢，带着孩童独有的忐忑、羞怯，却又藏着掩饰不住的、滚烫的期待。
顾迟的心，在这一刻，也猛地狠狠一缩。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刀山血海、九死一生，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家中的爱人，见不到自己那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
他知道他亏欠这个孩子太多太多了。
错过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次开口牙牙学语叫父亲，错过了他整整五年多的童年时光。
如今看着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小家伙，一点点朝着自己靠近，顾迟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坚硬了五年、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曾有过半分动摇的心，瞬间就塌得一塌糊涂，软得一塌糊涂。
等到小安屿终于挪到了自己跟前，顾迟再也克制不住，小心翼翼、稳稳当当伸出双臂，轻轻将小小的孩子完完整整揽进了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顾迟抱得很轻，不敢太紧，怕勒疼了怀里娇嫩的小家伙，又不敢太松，生怕一松手，这来之不易的团圆，就会像一场易碎的美梦，转眼就醒了。
他一只胳膊稳稳托住孩子小小的身子，另一只手，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顺着顾安屿柔软乌黑的发顶，轻轻抚摸着。
指尖触碰发丝的触感软乎乎的，温温热热，真实得不像话。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流着血脉的亲骨肉啊。
怀里的顾安屿，被这陌生又无比安稳、无比安心的怀抱紧紧裹住。
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淡淡的、属于风霜与硝烟的清冽气息，还有独属于父亲的、让人无比踏实的味道。
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单、所有夜里偷偷掉的眼泪、所有羡慕别人的小心思、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期盼，在这一刻，像是被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全部汹涌了上来，再也绷不住分毫。
他把小脸深深埋进顾迟温暖宽阔的胸膛里，耳朵贴着父亲有力跳动的心脏，听着那沉稳、强劲、一声声震人心魄的心跳声，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极其含糊地，叫出了那两个在心底默念了千千万万遍的称呼：
“父亲……”
仅仅两个字，刚一出口，就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顾迟整个人浑身一震，喉咙瞬间酸涩发紧，眼眶猛地就红了。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孩子的发旋，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低沉、温柔，又带着无尽的亏欠与疼惜，一字一顿轻声回应：
“唉，父亲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顾安屿的耳朵里，就像是世间最温柔、最安定的魔咒。
父亲在。
原来父亲真的在。
自己不是没有父亲的孩子，自己的父亲就在这里，抱着自己，回应自己了。
积攒了几年的孤单与委屈，在这一声回应落地的瞬间，彻彻底底决堤。
之前在小伙伴面前强撑出来的骄傲、平日里装出来的懂事、不肯在长辈面前轻易流露的难过，所有所有的伪装，此刻全部碎得干干净净。
顾安屿再也忍不住，小小的肩膀开始一下、一下轻轻颤抖起来，大颗大颗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浸透了顾迟胸前的衣襟。
他不敢大声哭，只是安安静静窝在父亲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又委屈、又隐忍，却又带着终于得偿所愿的安心。
这么久以来，每次看着别的小孩子被父亲护在身后，被父亲扛在肩头，被父亲手把手教写字、教习武；
这么久以来，每次有人旁敲侧击问起他的父亲去哪里了，他只能咬着牙说，我父亲是大英雄，去保家卫国了；
这么久以来，无数个难挨的夜晚，他一个人抱着小小的枕头，偷偷想父亲，偷偷掉眼泪，不敢让爹爹看见、怕爹爹难过，不敢让哥哥看见、怕哥哥担心。
所有一个小孩子不该承受的孤单、思念、不安、自卑，在这一刻，全都顺着眼泪，完完全全宣泄了出来。
他真的、真的太渴望这份父爱了，太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父亲，能够这样稳稳当当、安安稳稳地抱着自己，告诉他，别怕，父亲在。
顾迟感受着怀里小家伙细微的、压抑的颤抖，感受着孩子滚烫的眼泪浸透衣衫，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又疼又软，早已彻底软烂成了一滩温水。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离死别，刀砍在身上、箭刺进皮肉，都从来不曾皱过一下眉头，可此刻怀里这小小的孩子无声的哭泣，却让他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顾安屿小小的后背，手掌依旧轻柔地顺着孩子的头发，声音放得更低、更柔，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
“好孩子，委屈你了，是父亲不好，父亲回来晚了。”
“不哭了，不哭了啊，往后父亲再也不走了，以后天天陪着安屿，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以后谁也不能再让我的安屿受半分委屈，有父亲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反复地、耐心地轻声哄着，声音里全是愧疚、疼惜，还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也不知哭了多久，小小的顾安屿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情绪，终于慢慢宣泄干净了。
哭完之后，小家伙心里那沉甸甸、空落落的地方，却像是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浑身都松快了下来，原本委屈难过的情绪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精力满满、鲜活灵动的小模样。
只是等到情绪彻底平复，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天啊！
他刚刚、竟然当着刚见面的父亲的面，哭得那么一塌糊涂！
还哭得肩膀直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哭包！
顾安屿小小的脸蛋“唰”的一下，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小小的脖子尖都染上了一层浓浓的绯色。
完蛋了，这下全完了。
顾安屿心里乱糟糟地打起了小鼓：
完了完了，第一次和父亲见面，居然就哭鼻子哭成这样，父亲会不会觉得我太胆小、太不勇敢了？会不会觉得我根本就不像个男子汉？会不会嫌弃我太爱哭了啊？
越想越害羞，越想越不好意思。
他再也不好意思继续窝在自己父亲的怀里赖着了，手脚并用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自己父亲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再抬头去直视自己父亲的眼睛，小脑袋垂得低低的，指尖不安地抠着自己的衣角，整个人局促得不行，浑身都写满了“害羞”两个大字。
那副扭扭捏捏、又窘迫又难为情、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小模样，简直可爱到了极点。
顾迟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瞬间漾开一层宠溺至极、又忍俊不禁的笑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自家这小儿子，真是可爱得紧。
而一旁站着的林十安，将这小家伙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羞赧窘迫的小表情，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一眼就看透了这孩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心思。
他再也忍不住，唇角忍不住轻轻弯起，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肩膀微微轻轻抖动，强忍着才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偏偏顾安屿眼角的余光，刚好瞥见了爹爹这副快要憋不住笑的样子。
一瞬间，小家伙整个人都不好了！
爹爹肯定在笑自己！
羞死人了！真的太羞死人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别的，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脚下小小的步子一蹬，“噔噔噔”几步，飞快转身，一头就扎回了林十安的怀里，整张热得滚烫的小脸，严严实实地埋进了爹爹温暖柔软的肩膀里，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了。
埋得严严实实，闷闷的声音从衣襟里传出来，小声嘟囔着：
“羞死人了……太丢人了……”
看着小家伙这副鸵鸟似的可爱模样，林十安终于再也绷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伸出手，轻轻揽住怀里羞到不行的小儿子，温柔地顺着他的后背，低声软声哄着：
“好了好了，不笑我们安屿，不羞，一点都不丢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的林康宁，才终于缓缓迈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方才自己弟弟正和久别重逢的父亲独处、相拥团聚，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属于弟弟和父亲两个人最重要、最私密的时刻，旁人贸然上前，只会打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情。
所以懂事的他，就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满心为弟弟高兴，看着弟弟终于得偿所愿，见到了心心念念许多年的父亲。
此刻见弟弟已经害羞地躲回了爹爹怀里，父子二人独处的温情时刻已然落幕，他才终于走上前来。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一举一动都端端正正，早已褪去了稚气，长成了沉稳懂事的小小少年郎。
他走到顾迟的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顶天立地、自己敬仰了许多年的父亲，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孺慕与敬重，然后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开口轻声唤道：
“父亲。”
一声父亲，温温软软，却又无比郑重。
顾迟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已经长这么高、这么挺拔的大儿子身上，心口瞬间被满满的欣慰、骄傲，还有深深的心疼填满。
他离开家的时候，这孩子年纪也就八岁这样子，还是个怯生生的孩童。
可一转眼数年光阴飞逝，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这般模样，行事稳重、心性成熟、体贴懂事，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顾全大局、懂得体谅所有人、懂得压抑自己的思念不去打扰旁人，活脱脱一个可靠的小大人了。
顾迟心里太清楚了，越是从小就过分懂事、过分体贴的孩子，平日里藏在心里、不肯说出口的委屈，就只会越多。
他前世也是孤身一人，早早尝遍人情冷暖，太明白这种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情绪都自己藏、从来不肯给旁人添麻烦的懂事，背后藏着多少难言的孤单与心酸。
从小就经历了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卖掉，这让他小小年纪，就不得不逼着自己快速长大、变得成熟坚强。
顾迟走上前一步，伸出宽大温暖的手掌，轻轻、稳稳地拍了拍林康宁尚且单薄，却已经十分可靠的肩膀，眼底满是疼惜与骄傲，声音温和又郑重，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我们康宁，都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话虽然简简单单，却道尽了所有的心疼、亏欠、认可与疼爱。
林康宁听见这句话，一直以来强撑着的所有沉稳、所有成熟，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眼底微微泛起了湿热。
这么多年他努力学着长大、学着帮爹爹分担、学着照顾弟弟，原来父亲，全都看在眼里，全都懂。
顾迟看着眼前温温柔柔笑着的夫郎，怀里还埋着个羞得不肯露头的小安屿，身前站着沉稳懂事的康宁，妻儿环绕，灯火可亲。
漂泊厮杀了整整五年的心，在这一刻，才终于完完全全、踏踏实实落回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