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吃我喂狗

小平房统共也就十几平米,厨房是搭门口的一个简易棚子。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个煤球炉子,旁边架着几块木板当案台。黑黢黢的铁锅挂在墙上,唯一的调料罐子里,猪油见了底。

吕岳进了屋,先把顾不逢按在旧方凳坐好,又找了块稍微干净些的抹布,擦了三遍桌子。确定连灰渣子都没了,才去外面的水槽洗手。

顾不逢托着下巴,通过窗户玻璃望向外面的男人。

吕岳洗手很认真。打着快用秃了的硫磺皂,一遍又一遍地搓。他用刷子卖力刷去指甲缝的黑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

他怕脏了顾不逢的面。纵使顾不逢抱着他又哭又蹭,一点没嫌弃,可吕岳骨子里头那股自卑,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的。

不久,葱花爆锅的香味钻了进来。味道太诱人了,猪油的醇厚和酱油的焦香,是顾不逢上辈子临死前做梦都馋的味道。

“面好了,烫,你别动。”吕岳端着两个大海碗走了进来。他脚跟带上门,把碗放在桌子后,两只手赶紧捏住耳垂。

顾不逢低头一瞧。两个碗,一大一小。

属于他的细瓷大碗,卧着满满当当的手擀面,铺了层肉臊子,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最上面盖着两个边角焦酥的荷包蛋。

而吕岳面前那个缺了个口的粗瓷大碗,只有清汤寡水的面条,别说鸡蛋了,肉臊子都只有零星几点。

顾不逢心脏酸酸涩涩的。

这便是吕岳。就算口袋只有一块钱,也要花九毛九在他顾不逢身上,剩下那一分钱还得攒着给他买糖吃。

上辈子他咋就那么瞎,觉得这是“穷酸”,觉得这是“没格局”?

“趁热吃。”吕岳递给他筷子,自己则端起大碗,在快散架的小床坐下——凳子只有一个,是专门给顾不逢坐的。

他大口吸溜面条,不敢抬头看顾不逢,害怕顾不逢吃两口又嫌弃面不劲道,或者嫌弃没有大饭店的味道。

“吕岳。”

吕岳叼着半根面条,含糊不清地应道:“咋了?咸了?还是……没煮熟?”他有些紧张地就要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涮涮。”

“坐下。”

吕岳赶紧坐了回去,手足无措:“小逢,你不要生气,是不想吃面吧?那我……我去给你买别的,巷口有卖烧鸡的,就是得等会儿……”

顾不逢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则是心疼。他端起自己的碗,一屁股挤到吕岳身边。

“你干啥?”吕岳想往边上挪挪。

“别动,再动我把碗扣你头上。”顾不逢凶巴巴地吼了句,然后从自己碗中夹起荷包蛋,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吕岳的碗。

吕岳往回夹:“我不爱吃这个,腥气。你吃,你长身体……”

“腥你大爷,这是鸡蛋又不是生鱼。”顾不逢摆出一副娇纵蛮横的架势,筷子死死按住鸡蛋:

“我最近减肥,吃两个得胖死。这鸡蛋煎得太老了,丑死了,我不爱吃。你要是不吃,我就扔外面喂狗。”

吕岳喉咙哽住了。他哪里是不爱吃?他是舍不得。两个鸡蛋是家里最后一点存货了。

“快吃!不吃我真扔了啊!”顾不逢作势就要端碗。

“我吃,我吃。”吕岳连忙护住碗,低头咬了一大口鸡蛋。蛋黄流了出来,香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真香啊。这辈子似乎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鸡蛋。

顾不逢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又要红,赶紧低下头扒拉自己的面,掩饰住眼底的水汽。“这还差不多……笨得要死。”

一顿饭,两人吃得连汤都不剩。顾不逢吃撑了,毫无形象地瘫床上,摸摸滚圆的肚皮休息。吕岳则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去洗。

等吕岳再回来的时候,拿了个旧报纸包得紧实的小方块。他走到床边,将方块递给顾不逢。

“给你。”

顾不逢坐直身子:“这是什么?”

吕岳没回答,一层层揭开报纸。里面是一沓钱。

有最大面值的一百,也有十块的、五块的,以及一堆一块两块的零钱,被人细心地捋平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这儿共是三千五百块。”吕岳的音量很低,“本来是……本来是想攒着给你买那双皮鞋。现在你想通不走了,这钱你也拿着吧。”

顾不逢指尖都在发烫。三千五百块。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是笔巨款。

吕岳在批发市场,一包一包扛出来的血汗钱。每一张票子上,都浸透着男人的汗水,甚至可能还有受过的伤、流过的血。

上辈子,他就是接过这笔钱跑的。他取走了吕岳的半条命,去填了宋明哲那个无底洞。

“给我干啥?”顾不逢缩回手,“我又不出门,这钱你留着……”

“你拿。”吕岳固执地塞钱到他怀里,“我一大老爷们身上揣钱干啥?你是管家的。你想买啥就买啥,没了……没了哥再去赚。”

你是管家的。这五个字,犹如一颗定心丸,又如一份承诺。

顾不逢鼻头一酸,这次没再推辞。他说:“行,我管家。吕岳,既然钱归我管了,那你以后是不是都得听我的?”

“听。只要你不走,要我的命都行。”

“你也不许说死!”顾不逢扑过去搂住吕岳的脖子。他凑到吕岳耳边,热气喷洒在男人敏感的脖颈,说:

“吕岳,这三千五,以后就是咱们的启动资金。你信不信我?不出三年,我让你连数钱都数不过来!”

吕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怀中温香软玉,耳边软语温言,他哪还能听得进去什么“启动资金”。他就知道,他的小祖宗不走了,答应留下来了。

他笨拙地回抱,手臂慢慢收紧,勒得顾不逢有点疼,格外踏实。

“信。”吕岳闷声说道,“你讲啥我都信。”

顾不逢突然想起什么,钻出吕岳的怀抱,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对了吕岳,刚才只顾着骂姓宋的王八蛋了,我还有笔账没找你算呢。”

吕岳:“啥、啥账?”

顾不逢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吕岳的乳头:“上辈……不对,以前!是谁说我娇气?是谁说我这手只能吃饭不能提东西?还有,是谁想赶我走的?”

吕岳:“……”

怎还带翻旧账的?哭着说“我错了”的小可怜去哪儿了?

看着男人懵逼又紧张的样子,顾不逢“噗嗤”笑了。他凑过去,响亮地亲了下男人的脸颊。

“惩罚你今晚不许睡床,给我当人肉垫子。”

吕岳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神情漫上一层笑意。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行。只要你不嫌硌得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