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肉垫子

建京的七月,非常非常热。

老旧的台扇吕岳虽然修好了,转起来仍“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热的。小屋闷得要命,蚊子还多,一直搁耳朵边“嗡嗡”响。

关了灯,窄小的单人床挤着两个大男人。

吕岳僵硬地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身体两侧,呼吸都刻意放缓。他尽量贴着墙根睡,给顾不逢腾出更多的地方,生怕自己这一身硬肌肉挤着了这娇气包。

“热死了……”顾不逢翻身反复,一脚踢掉身上的毛巾。

他重生前是数九寒天中冻死的,照理说应该怕冷,可这会儿回到这具十九岁火气旺的身体,那种燥热感让他全身都不舒服。

加上床板太硬了,就铺了层薄薄的棉絮,硌到他骨头疼。

“热?”黑暗中,吕岳立刻坐了起来。他摸过床头的大蒲扇,开始给顾不逢扇风。“风扇吵着你了?那我关了它,我给你扇。”

男人手劲大,大蒲扇扇出来的风又凉快又匀称。顾不逢舒服极了,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注视着大汗淋漓给自己扇风的吕岳。

傻蛋。明明自己也热得汗流浃背,为什么只顾着他。

“吕岳,你不睡啊?”顾不逢伸出一只脚,轻轻蹭了蹭吕岳的大腿。

吕岳的蒲扇差点搞掉了。那只脚又白又嫩,脚心软乎乎的,沿着他的大腿外侧往上滑,像条滑溜溜的小鱼。

吕岳嗓音暗哑:“……我不困。你先睡,我帮你赶蚊子。”

“你不睡我也不睡。”顾不逢嘟囔,又撑起上半身,偷偷爬到吕岳身上。

“小逢?!”吕岳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腰,“你干啥?这床不结实,别……别压塌了。”

“塌了就塌了,塌了就睡地上。”顾不逢才不管那么多,他直接跨坐到吕岳的腰腹。他就是想贴着,即便吕岳身体热。

只有贴着这具滚烫的身体,倾听里面强有力的心跳声,他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而非死前的回光返照。

“这床板太硬了,很硌。”顾不逢娇里娇气地抱怨,“你说好了给我当人肉垫子的,你这一身肉多结实,比床板舒服多了。”

吕岳的手放也不是,抱也不是。胸前的人只穿了件薄背心和短裤,皮肤相贴的地方,那种温软的触感整得他头皮麻。

他是个正常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心爱的人这么投怀送抱,他要是没反应那不就是有病?

“小逢……别闹。”

“下去睡。我身上的汗黏糊糊的……”

“我不!”顾不逢非但没下去,反而还在他身上扭了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我就喜欢你的汗味,不行啊?”

说着,他还坏心眼地咬了口吕岳的喉结。不轻不重,跟猫挠似的。

“嘶——”吕岳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翻身,那一瞬间险些没忍住要办了这磨人的小妖精。

好在他强忍住了。顾不逢身子骨弱,又娇气,这大热天的,破床板吱呀乱叫,隔壁还住着人,他舍不得委屈了他。

“行,给你当垫子。睡吧。”

顾不逢得逞了。听着吕岳急促的心跳声,闻着安心的皂角味,困意很快便涌了上来。

“吕岳……”

“嗯?”

“以后咱们换个大房子,买个席梦思,那种特别特别软的……”

“好,哥给你买。”

“还要装空调,那种挂墙上的,一开就要凉飕飕……”

“买。”

“还要……”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顾不逢睡着了。

这一觉,是他两辈子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寒冷,没有噩梦,也没有被抛弃的恐惧。

……

第二天早上,顾不逢是饿醒的。

他清醒来时,察觉身边空了。“吕岳?”没人应。

顾不逢坐起来,内心没来由地慌了一瞬。他下意识就要下床去找人,结果一眼看见了放桌子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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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倒扣的大碗,罩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丝,旁边还放着杯凉白开和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

纸上压有圆珠笔,上面写了几句潦草大字:

【饭在桌上,凉了就别吃了,去巷口买热的。钱都在抽屉。我去上工了,中午不回来,你自己去国营饭店吃点好的。勿念。吕岳。】

字是真的丑。吕岳没上过几天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扛包了,这几个字估计还是后来在工地对着报纸学的。可顾不逢看得想哭,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字比书法家的都好看。

“傻瓜。”顾不逢嘴角翘得老高。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很硬,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早饭,顾不逢转了两圈屋子。小屋虽破,好在吕岳收拾得倒算干净。他翻出来数了一遍三千五百块钱,又小心地藏回抽屉最深处。

这钱不能动。这可是吕岳的老婆本,也是他们以后翻身的底气。

顾不逢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这时候,吕岳应该正在粮油批发市场干活。

上辈子,他嫌吕岳的工作丢人,从来没去过那个市场,以至于吕岳具体干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是“出大力的”、“下等活”。

每次吕岳想同他说说市场里的事,都被他嫌恶地打断。

“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养活我这个败家玩意的。”顾不逢自嘲地笑了笑。

他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件稍微旧点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

毕竟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太招摇了,去那种地方不合适。

换好衣服,他又找了个军绿色的水壶,灌了满满一壶凉白开,想了想,又往里面加了几勺白糖。

吕岳出汗多,得补补糖分。

收拾妥当,顾不逢锁了门,顶着七月毒辣的大太阳出了门。按照记忆的方位,他搭乘上去往城北的公交车。

粮油批发市场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近,倒了两趟车,晃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一下车,热浪夹杂着粮食发酵的酸味迎面而来。

这儿是建京最大的粮油集散地,到处都是拉货的大卡车和冒黑烟的三轮车。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和烂菜叶,人声鼎沸,嘈杂得要命。

顾不逢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往这一站,相当不匹配了。

路过的几个光膀子大汉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眼神带点惊艳,也带着点引人不适的打量。

顾不逢拉低帽檐,顺着人流往里走。他不知道吕岳具体在哪个区,只能一个个大棚地找。

这里太乱了,到处都是卸货的工人。有的扛麻袋,有的拉板车,个个都晒得黑呜呜的。

顾不逢那种酸涩感越来越重。

吕岳就是待这儿,一天天、一年年地熬着,用一身力气给他换来了安稳的生活和挥霍的资本。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一辆装满大米的三轮车横冲直撞地过来,差点撞到顾不逢。

顾不逢赶紧往旁边一闪,脚下打滑,差点踩进一个污水坑。

“嘿,哪来的小白脸?这也是你能来的地儿?”拉车的人骂他,没等顾不逢回嘴,就听见不远处的卸货区传来一声吆喝:“吕大个子!这车面粉来了,五吨!赶紧的,卸完结账!”

吕大个子?顾不逢心中一动,于是抬头看去。

C区的仓库门口,停着辆巨大的红色解放牌卡车。卡车旁边围着几个工人,其中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男人赤着上身,肩膀搭着脏到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正弯腰去扛卡车的面粉袋子。

是吕岳。

即使是融入这一群壮汉里,吕岳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他太高了,肌肉线条十分完美,那是一具赏心悦目的身体,却也是一具正被生活重压摧残的身体。

一袋五十斤的面粉。正常人扛一袋都费劲,吕岳却是一手抓一袋,肩膀上还扛着两袋。两百斤,足足两百斤的重量。

他就这么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一步一步地从跳板上走下来,稳稳当当。

工头在旁边嗑着坚果喊:“吕大个子,加把劲啊!这车卸完给你加五块钱!”

五块钱。两百斤。无数个来回。

顾不逢捂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上辈子花的那些买烟酒的钱,买衣服的钱,宋明哲骗走的钱……原来都是吕岳这么一袋一袋拿命扛出来的。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嫌弃这样的吕岳?

同时,吕岳刚卸完一趟,想去水桶边喝口水。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

麻木疲惫的眼睛,在看到不远处发光的身影时,瞬间睁大,瞳孔中满是震惊和慌乱。

“……小逢?”吕岳扔掉水瓢,想也没想就往身后躲,似乎是想藏进面粉堆里,不想顾不逢看见他这副牛马样子。

顾不逢见他躲闪,心都要碎了。

“躲什么躲!”顾不逢大喊,也不顾地上脏不脏,推开挡路的人群,朝着吕岳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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