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甜到心坎里

“别过来!脏!”

吕岳吓到魂都要飘了。他拼命往后退,脊背“砰”的一声撞到身后的面粉袋,震起一阵白色的粉尘。

他现在这副样子太狼狈了。赤裸胳膊,脸庞黑一道白一道的。尤其是那双手,刚抓过沾机油的跳板,又去扛面粉,脏到没眼看。

而顾不逢呢?穿着干净的衣裳,细皮嫩肉,就算是在这连空气都飘着灰尘的市场,也干净至极。

“你给我站住。”顾不逢见他还躲,脚下生风,几步就跨过地上的烂菜叶和污水坑,抓住了吕岳的手腕。

旁边几个歇着的搬运工都看傻了。哪来的漂亮小伙子?竟然去抓“吕大个子”那只脏手?也不怕一身好衣裳给蹭废了?

“松开,小逢,快松开!”吕岳拼命想抽手回来,急得脸红脖子粗,“……会洗不掉的,你那衣服……”

“衣服重要还是你重要?!”顾不逢吼他。他着吕岳的手腕,怎么都不肯松劲,定定地盯着吕岳:“你躲什么躲?我是老虎吗能吃了你?还是你嫌我给你丢人了?”

“没!没有!”吕岳笨嘴拙舌地解释,“我是怕熏着你……这味儿大,又热,不是你该来的地儿。你快回去,听话,快回去……”

上辈子,他只知道吕岳赚钱,不知道这钱赚得如此苦,如此累。五十斤一袋的面粉,两百斤压在肩上,换来的不过是几块钱的工钱。而他拿着这些钱,嫌吕岳给的不够多,不够他在宋明哲面前装阔绰。

“我不回去。”顾不逢松开吕岳的手腕,转而掏出一块手帕。

他出门前特意带的,洗得很干净。他抬手就要去擦吕岳脸上的汗。

吕岳想躲又不敢躲,只能傻愣愣地站着。

“你笨不笨,流这么多汗,也不知道擦擦。”顾不逢小声询问,“累不累啊?肩膀疼不疼?”

累吗?怎么可能不累。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结了痂又磨破,每晚睡觉都不敢翻身。可为了能多赚点,为了能让顾不逢过上好日子,他从来没喊过一声疼。

“不累。”吕岳说,“有力气,扛得动。”

“哟!吕大个子,这是谁啊?这么标致,和电影明星一样!”旁边的一个工头实在忍不住了,吐掉瓜子皮,起哄道:“我以为是哪个迷路的学生娃呢,看来是来找你的?你小子行啊,深藏不露呀。”

其他几个工友也跟着起哄,多少有点羡慕和嫉妒。除了汗臭就是脚臭的男人堆里,来这么个神仙人物,还是专门来找吕岳这个闷葫芦的,谁看不眼热?

吕岳挡住顾不逢,“这是我……”

“我是他家里人!”顾不逢从吕岳身后探出头来,大大方方地挽住了吕岳粗壮的手臂,宣示主权:“怎么?大哥你有意见啊?我家吕岳干活力气大,人老实,我来给他送水不行啊?”

一声“家里人”,一声“我家吕岳”。烫得吕岳那颗糙汉心稀巴烂。

他整个人晕乎乎的。

小逢承认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是他家里人。

工头哈哈大笑:“行行行!没意见!吕大个子,你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找这么个知冷知热的!”

顾不逢哼了声,转头取下来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吕岳嘴边。“给,喝水。”

吕岳准备伸手接,又看手太脏,只好就着顾不逢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水一入口,吕岳的眼睛亮了。甜的,是糖水。

这个年代,白糖可是精细东西,普通人家平时炒菜都舍不得放,只有过节或者生病了才舍得冲一碗。

可这壶水里,不知道顾不逢放了多少糖,甜到腻人,一直甜到了吕岳的心坎。

“甜吗?”顾不逢有些期待。

“甜。”吕岳重重地点头,又喝了一大口,“真甜。”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顾不逢满意地笑了。“甜就多喝点,补补力气。剩下的活还有多少?”

吕岳看了眼那辆没卸完的大卡车,大概还有一半。“还有一些。”他有点犹豫,“小逢,这儿太热了,蚊子也多。你先回去,或者去那边的树荫底下等着,我干完了就去找你。”

他不想让顾不逢待这受罪。这里灰尘大,顾不逢的上衣沾上了不少面粉点子,吕岳很心疼。

“我不走。”顾不逢四处看了看,指着仓库门口一个相对干净点的角落,那儿堆着几袋大米,铺设了块硬纸板。“我就坐那儿看你。你也别想赶我走,我这人娇气,走累了,不想动了。”

吕岳拗不过他,又怕他真累着了,赶紧跑过去,把自己搭在脖子的毛巾取下来——思考了会又感觉太脏,干脆脱了下来衣服,翻了个面,铺在硬纸板上。

他裸着精壮的上身,露出那一身的腱子肉,野性十足。

“坐这儿。”吕岳拍拍那件背心,“这面还算干净。”

顾不逢注视着男人的背影,还有腰间常年用力而勒出的痕迹,眼眶又是一热。他乖乖地过去坐下。

“快去干活吧,我就在这守着。”顾不逢挥了挥水壶,“赚了钱,晚上给我买肉吃。”

“好,买肉。”有了这句话,吕岳打了鸡血。本来一次扛两袋都有点吃力了,现在他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来,再加一袋!”吕岳冲车上的装卸工喊道。

“三袋?!吕大个子你不要命了?那是三百斤!”

“没事!我有劲。”吕岳咧嘴一笑,打心底的喜悦和干劲冲散了疲惫。媳妇在看呢,媳妇给送了糖水,等着他赚肉钱呢。

别说三百斤,就是三千斤,他也得给扛回去。

顾不逢双手托腮,静静看着不远处烈日下洒汗如雨的男人。看他一次次弯腰,一次次挺直脊梁。

旁边的工头瞧吕岳那拼命的架势,忍不住摇头,感叹道:“啧啧,这有了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干活都不要命了。”说完,他又看了眼安安静静的小青年,不由得服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偏西,毒辣的阳光变柔和了一些。终于,最后一袋面粉被卸了下来。

吕岳接过工头递过来的工钱,二十五块钱。这是他这一天的血汗钱。平时只有二十块,由于最后这一车卸得快,工头多给了五块。

他顾不上擦汗,捏着皱巴巴的几张票子,大步朝着顾不逢走去。

顾不逢已经靠在米袋子上睡着了。他心里踏实,不知不觉就眯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睡颜恬静如同天使。

吕岳放轻脚步,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打算叫醒他。只是蹲下身,贪婪地欣赏爱人的眉眼。

真好,这不是梦,小逢真的来找他了。

顾不逢感应到了什么,眼睫颤了颤,掀开眼皮。一看到跟前放大的深情脸,他迷糊了一阵,展颜开笑:“干完了?”

“嗯,干完了。”吕岳递过去二十五块,等待夸奖:“给,今天的工钱。都在这儿了。”

顾不逢接过来,郑重地揣进兜里。他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对吕岳伸出一只手:“走,回家。我都快饿扁了。”

吕岳本打算在衣服上擦擦手再去牵,却发现自己身上早就没一块干净地了。他刚要说“你拽我衣角就行”,顾不逢已不耐烦地抓过他的右手。

“回家。”吕岳握紧了爱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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