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诡异副本小白的专属(女)鬼14

一年。

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久到乔安几乎以为那个游戏的事是一场梦。

有时候他早上醒来,会恍惚地想——那些血,那些诡异,那个穿护士服的、穿嫁衣的、有着暗红色眼睛的人,是不是只是他压力太大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手腕上那个摘不下来的黑色手环还在。

它们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说话,不发光,不震动,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坚定地告诉他:不是梦。是真的。

身旁偶尔会有人议论关于睡着后会进入副本游戏中的事,却在时时刻刻告诉他,是真的。

食堂里,图书馆里,教室的走廊上,总有人在低声交谈——“你昨晚进去了吗?”

“进去了,吓死我了,这次是个学校副本,让我们做数学题。”

“数学题?什么数学题?”

“微积分,我上学期刚挂过科的那种。我做错了一道,差点被切手指。”

“然后呢?”

“然后时间到了,就出来了。没死,就是吓个半死。”

奇怪的是,身边进入游戏的人变多了,死亡人数却几乎没有了。

以前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谁谁谁猝死了、谁谁谁再也没有醒过来,那种消息像阴云一样压在每个人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但现在,虽然被拉进副本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个成年人都难逃一劫,但死亡的消息却越来越少,少到几乎听不见了。

有人说游戏规则变了,有人说诡异们吃饱了不需要再杀人了,有人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乔安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对的。他只知道,他的手腕上的手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亮过了。

秦俊杰的床位空了很久。

自从他去世后,室友都陆陆续续搬了出去。

毕竟谁也不想在一个死过人的房间里住着——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潮湿天气里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让人喘不过气。

先搬走的是上铺那个,然后是靠窗的那个,最后连对床那个也走了。

他们的床位空了,被褥卷走了,桌面清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和落满灰尘的桌面。

乔安是最后一个搬走的。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

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小得转不开身,但胜在干净,阳光好,价格也不算贵。

加上他平时有做兼职的习惯——咖啡店、奶茶店、便利店,什么都干过——倒也过得去。

咖啡店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人很好,知道他是学生,排班尽量照顾他的课表,偶尔还会多给他算半小时工时。

乔安在吧台后面做咖啡,拉花还不太熟练,但美式和拿铁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老板说他手稳,适合这一行。

此刻他正站在咖啡机的蒸汽喷嘴前,一手握着奶缸,一手调试着蒸汽大小。

牛奶在高温蒸汽的冲击下翻滚、旋转、发泡,温度从指尖传上来,烫,但他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屏幕暗着,没有任何反应——然后继续做咖啡。

“一杯拿铁,少冰,谢谢。”

外卖窗口传来顾客的声音。

“好的,稍等。”

乔安把打好的奶泡倒进浓缩咖啡里,手腕轻轻晃动,在咖啡液面上画出一片白色的叶子。

不算完美,但还行。

他盖上杯盖,擦了擦杯身,递出窗口。

一年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白天上课,没课的时候来咖啡店打工,晚上回到出租屋,做饭,看书,睡觉。

偶尔会梦见那个院落,梦见红色的嫁衣和暗红色的眼睛,但醒来后那些画面就像被水冲刷过的墨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他甚至记不清沈隽的脸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和那只手——冰凉的,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把匕首刺进自己的心口。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手环亮起来。

也许是在等那个游戏再次把他拖进某个副本。

也许是在等一个人——不对,一只诡异——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用那种低沉的、微哑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愉悦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乔安把空了的奶缸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冲刷着不锈钢内壁上残留的奶渍,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他在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

诡异世界中。

窗外是诡异世界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像脏棉花一样的云,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教室里面倒是灯火通明。

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白惨惨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阴影。

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张桌上都摆着一盏台灯、一沓试卷、一支笔。

学生们——不,是被拉进副本的人类玩家们——正低着头,面色苍白,额角冒汗,手指发抖,在试卷上奋笔疾书。

讲台上,沈隽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看起来就很贵的真皮转椅上。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衬衫的下摆扎进深色的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

皮鞋擦得很亮,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些,垂在额前,偶尔会挡住眼睛。

他随手把头发撩到后面去,露出一张苍白的、精致的、漂亮到不像人类的脸。

暗红色的眼睛半阖着,视线在教室里扫来扫去,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君主,又像一个监考时百无聊赖的老师。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沈隽面前摊着一本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个“学生”的姓名、学校、专业、以及——成绩。

不是他们大学的成绩,而是他在这个副本里给他们打的成绩。

每次考试,每次排名,每次错题数,每次“惩罚”的执行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猫猫蹲在窗台上,看着沈隽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声音在沈隽的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深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语:

[你简直了。]

沈隽抬起眼皮,看了猫猫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点鲨鱼牙齿的尖端。

“怎么了?”

[每天晚上把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大学生们拉进副本,就为了让他们做作业?]

沈隽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猫猫的控诉有什么道理。

“不然呢?”

他反问,语气真诚得像一个在认真请教问题的学生。

“恐惧值要赚,怨气要收,业绩要完成,既可以减少人类玩家死亡率,提高可持续发展潜力’。我琢磨了很久,才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

沈隽继续说,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方案简直完美无缺:

“你看,学生们害怕考试,害怕做错题,害怕被切手指,割肉……——恐惧值有了。

他们白天上课,晚上还要被折磨,怨气也有了。

他们为了不在副本里被切手指,割肉,拼命学习,现实世界的考试成绩提高了,国家人才辈出。”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这样不完美吗?”

“而且我发现这些学生的怨气才是最纯粹的,这一年的收益比往年高出多少倍不止,再加上如果继续杀下去,人类灭绝了怎么办?”

猫猫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它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搜肠刮肚想了半天,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

这个方案确实——没有人死,恐惧值和怨气都赚到了,学生成绩还提高了。

从诡异世界的角度,从人类世界的角度,甚至从教育部的角度,似乎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

沈隽看着猫猫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还好我以前进修的时候,]猫猫闷闷的声音从爪子里传出来,[没遇到像你这样丧心病狂的人。]

沈隽没理它。

他的目光从花名册上移开,落在教室里那些埋头答题的学生身上。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有的惨白,有的发青,有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有的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但他们都活着。没有人死。没有人变成石像,没有人被吞噬,没有人在副本里永远闭上眼睛。

这就是他要的。

恐惧值可以慢慢赚,业绩可以慢慢做,但人不能死。

至少——他不想让任何人在他的副本里死。

沈隽的目光从教室里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恍惚间,他好像能看到一根细细的红绳,系在腕间,另一端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副本的边界,穿过诡异世界和人类世界的屏障,系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

快了。

他等了一年了。不着急。

---

深夜。

雨下得很大。

乔安从咖啡店下班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密的春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一样的暴雨。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小锤子在敲打。

乔安撑着伞,手里拎着一杯刚做的咖啡——给自己做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习惯了。

咖啡的温热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在冰凉的雨夜里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他把伞往咖啡杯的方向偏了偏,怕雨水溅到杯盖上,自己的肩膀淋湿了一大片,也没在意。

街道很安静。

这种天气,正常人都待在家里,不会在街上晃悠。

路灯是昏黄色的,光晕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朦胧,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困倦的眼睛。

雨水在地面上汇成小溪,沿着路牙子往下水道口流去,发出哗哗的声响。

乔安踩着积水,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不远,从咖啡店到租的房子,步行大概十五分钟。

他走了无数遍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先经过一个便利店,然后是一个公交站台,然后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然后是一个十字路口,过了路口再走两百米就到了。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收银员低头玩手机的身影。

公交站台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被雨水打湿的长椅和站牌。

老旧的居民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在雨夜里像远方的星星。

乔安走过十字路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他的。

他的脚步声他很熟悉——运动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步幅不大不小。

身后的脚步声不同,更轻,更稳,像是踩在地面上而不是水面上,像是身体比空气还轻,重量比羽毛还轻。

深一脚,浅一脚。

乔安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不是因为冷——雨夜确实冷,但这种寒意是从里面往外的,是身体在收到某种信号时才会有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咖啡杯的纸杯壁被他捏得微微变形,温热的液体从杯盖边缘溢出来,烫了一下他的虎口,他没有感觉到。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

深一脚,浅一脚,不紧不慢,像是在跟着他,又像是在等他回头。

乔安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放慢,身后的脚步声也放慢。不是巧合,不是错觉。那个声音就是在跟着他。

昏黄的路灯下,乔安的目光往地上扫了一眼。

雨水在地面上流淌,路灯的光晕在水面上晃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一个孤独的、沉默的、向前走的人形。

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身后没有影子。

什么都没有。

但脚步声还在。

乔安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密密的水帘。

咖啡杯里的热气在雨幕中升腾、消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那个孤独的影子,看着雨水在影子上画出波纹状的纹路,看着路灯的光晕在水面上晃动。

身后,脚步声也停了。

深一脚,浅一脚,最后一步踩下去,发出“啪”的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只剩下雨声,风声,和他自己急促的、不受控制的呼吸声。

乔安转过身。

路灯下,有一个人。

不是站在路灯的正下方,而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半边脸被昏黄的光照亮,半边脸隐没在雨夜的黑暗中。

但乔安还是认出了那张脸——不需要光,不需要看清五官,不需要任何确认。他就是知道。

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线条优美的锁骨。

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垂在额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墨色的笔触在宣纸上晕开。

暗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笑,没有弯,只是安静地、直直地、像是看了一万年一样地看着他。

那只诡异。

乔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在副本里,在梦里,在某个他意想不到的、荒谬的、不合时宜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里,在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普通的、不起眼的街道上,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在他撑着伞拎着咖啡、狼狈不堪地从兼职下班回家的路上。

“好久不见。”

沈隽的声音很低,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乔安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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