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次异常

林知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浓雾中,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滚烫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人在他身边点燃了一场大火。他想跑,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野兽的低吼,又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林知予……林知予……”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烫,最后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滚烫的气息喷在他后颈上,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然后醒了。

林知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白色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空调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远处隐约传来训练场上的哨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身体不正常。

后颈像被人用烙铁烫过一样,又热又胀,那种酸胀感比昨天强烈了不止一倍。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比昨天更烫了,甚至能感觉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像是心跳,又不完全是。

林知予坐起来,掀开被子。

睡衣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汗臭味,而是一种……他形容不上来。像是某种植物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气息,清冽,微苦,带着一点点甜。

他愣了一秒。

这是他自己的味道?

Beta没有信息素。

这是生理常识。

Beta的腺体在青春期就已经退化,不再分泌信息素,只有Alpha和Omega才会有明显的信息素特征。极少数Beta会残留微弱的信息素前体,但那需要极其精密的仪器才能检测出来,人类嗅觉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他闻到了。

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林知予坐在床边,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记录下来。

症状:晨起后颈腺体区域灼热、胀痛,伴自发性出汗,汗液带异常气味。

持续时间:约一周,进行性加重。

诱因:不明。

他睁开眼睛,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这几行字打了进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疑点:可能与……有关。

他没有写“与什么有关”。

但他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

林知予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他穿过走廊的时候,经过客厅,看到秦烈还在沙发上睡着。那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一张小沙发上,长腿搭在扶手上,毯子滑到了地上,露出半边赤裸的肩膀。

纹身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狰狞,反而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林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毯子,想盖回去。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秦烈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刚好擦过林知予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林知予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他站直身体,把毯子随便往秦烈身上一搭,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害怕。

是……

他说不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唤醒了,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舒展开来。

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终于顶破了种皮,伸出了第一根触须。

---

林知予没有直接去医务室。

他绕了一段路,去了训练基地的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在训练馆的东侧,一栋独立的小楼,平时主要用来给队员做定期体检和运动机能评估。仪器设备比医务室先进得多,包括一台信息素检测仪——那是用来检测Alpha和Omega体内信息素浓度的专业设备,整个基地只有这一台。

早上七点,体检中心还没上班。

但林知予有钥匙。

他是队医,这里的设备他都有权限使用。

他走进信息素检测室,关上门,拉上窗帘。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待机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发出微弱的红光。

林知予站在那台信息素检测仪前,手指放在启动键上。

他在犹豫。

因为他知道,这台仪器一旦启动,检测出来的结果,可能会颠覆他过去二十六年对自己的一切认知。

他是一个Beta。

一个普通的、正常的Beta。

他应该是。

手指按了下去。

仪器嗡嗡地启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放置待测样本」

林知予拿起旁边的一次性采样拭子,在自己的后颈腺体区域擦拭了三遍,然后把拭子插入检测口。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缓跳动。

10%……20%……30%……

林知予盯着那个进度条,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结果。

50%……60%……70%……

如果检测结果是“未检出信息素”,那说明他只是过敏或者普通的腺体炎症,吃点消炎药就好。

如果检测结果是“检出信息素”……

80%……90%……

99%……

「检测完成」

屏幕上的字跳出来的时候,林知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看清了那行字——

「样本信息素浓度:78.3ng/mL」

「定性:Omega型信息素(雪松醇)」

「备注:浓度异常,建议临床复查」

林知予站在仪器前,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雕塑。

78.3。

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

Omega的信息素浓度正常范围是50-200ng/mL,78.3在正常范围内,但——

他是Beta。

Beta不应该有这个数字。

正常的Beta体内信息素浓度应该低于5ng/mL,78.3是他的十五倍。

林知予慢慢伸出手,把那张检测报告从打印机上取下来。

纸上的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没有任何歧义。

他的腺体,正在分泌Omega信息素。

他正在——

变成一个Omega。

---

林知予不知道自己在体检中心待了多久。

他坐在检测室的椅子上,把那张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像是在找什么破绽——也许仪器出了故障,也许样本被污染了,也许是他操作失误。

但他是医生。

他知道这些可能性微乎其微。

最后他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体检中心。

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训练场上,队员们已经开始晨训了。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做拉伸,教练的哨声一声接一声,整个基地充满了活力和秩序。

林知予穿过操场,走向医务室。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一个Beta二次分化为Omega——这种情况在医学文献上有记载,但极其罕见,发生率不到百万分之一。诱因通常是长期、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暴露,导致Beta体内沉睡的腺体被重新激活。

长期。

高浓度。

Alpha信息素。

暴露。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在他的意识里,还有一道防线,在阻止他把“秦烈”和“害他变成Omega的人”画上等号。

也许不是故意的。

也许秦烈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就是巧合。

林知予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心里清楚——

这些“也许”,都很牵强。

---

上午九点。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秦烈准时出现在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还半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

“林医生,早。”他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杯,“咖啡,你的多加了一份浓缩。”

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和往常一样,黑沉沉的,带着不加掩饰的热切。

但今天,林知予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热切。

是饥饿。

那种盯着猎物、计算着什么时候下口的、狩猎者的饥饿。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太敏感了。

“放那儿吧。”林知予指了指桌角,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

秦烈把咖啡放下,但没有走。他靠在办公桌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予。

“林医生,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林知予翻开病历本,低头写着什么。

“做噩梦了?”

林知予的笔尖顿了一下。

“嗯。”

“什么梦?”

林知予抬起头,对上秦烈的目光。

那个梦——浓雾、大火、贴在后颈上的滚烫呼吸——在秦烈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甚至能“闻到”那个梦里的味道。

烈性烟草。

滚烫的、灼人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烈性烟草。

“不记得了。”林知予说。

他低下头,继续写。

但他的手指,在病历本的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秦烈注意到了。

Alpha的观察力比Beta敏锐得多,他能看到林知予指关节发白的细微变化,能看到他后颈发际线处皮肤泛红的异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越发明显的雪松味——

昨天还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今天已经清晰到不需要刻意去捕捉了。

像一棵雪松,正在破土而出。

秦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林知予的后颈上移开,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指节捏得发白。

“林医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如果你的身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秦烈。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担忧,有关切,有某种被压抑到变形的东西,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铁栏杆后面不断地踱步、磨牙、等待。

“我知道。”林知予说,“你去训练吧。”

秦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医生。”

“嗯。”

“你今天的咖啡,我多加了两份浓缩。”

门关上了。

林知予看着桌上那杯咖啡,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

苦。

非常苦。

但那股苦味下面,是咖啡豆本身的香气。

就像秦烈这个人。

表面是疯狗、野兽、不讲道理的暴力分子——

但底子里,藏着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滚烫的东西。

林知予把咖啡放下,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栏。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打下了一行字:

「Beta二次分化成Omega的前兆」

搜索结果的条目一条条跳出来,他一条条看过去。

信息素受体敏感性增强、后颈腺体肿胀、低烧、自发性出汗、对Alpha信息素产生反应……

每一条,都和他最近的症状对上了。

最后,他点开了一篇医学论文的摘要:

「Beta二次分化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生理现象,发生率约为百万分之一。诱因通常为长期、持续、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暴露。在高浓度Alpha信息素的环境中,Beta体内休眠的腺体可能被重新激活,开启二次分化进程,最终转化为Omega。该过程不可逆,且分化完成后,个体将对标记他的Alpha产生极强的依赖性。」

不可逆。

依赖性。

林知予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秦烈也不知道自己释放的信息素会对Beta产生影响。S级Alpha的信息素本来就强,他不一定能控制得那么好。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驳——

如果真的控制不了,为什么在其他人面前,秦烈的信息素是暴烈的、失控的、像炸弹一样炸开的?

而在他面前,秦烈的信息素是持续的、稳定的、像雾一样弥漫的?

这不是控制不了。

这是——

精准投放。

---

中午,食堂。

林知予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刚夹起一块西蓝花,对面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但不是秦烈。

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肩宽腰窄,典型的运动员体型。五官端正耐看,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穿的是国家队正式队员的训练服,胸口绣着队长标志。

“林医生,好久不见。”那人坐下来,声音温润,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松林。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顾队长。”

顾言舟。

国家队队长,A级Alpha,信息素是松木味。二十六岁,已经拿过两次世锦赛金牌,是目前国家队最有希望冲击奥运冠军的选手。

也是林知予的大学学长。

两个人本科都就读于同一所体育大学的运动医学系——不过林知予是学生,顾言舟是体育特长生。两个人不同专业,但因为选修过同一门课而认识。

那时候顾言舟大三,林知予大二。

顾言舟在课上坐在他后面,每次借笔借橡皮,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林知予保研、读博、进入国家队当队医;顾言舟一路打比赛、拿冠军、成为国家队队长。两个人因为工作关系偶尔见面,但算不上特别亲近。

至少林知予是这么认为的。

“最近怎么样?”顾言舟把餐盘放下,看着林知予,“看起来瘦了。”

“还好。”林知予夹起西蓝花,“你呢?肩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亏你上次给的建议。”顾言舟笑了笑,“对了,我听说你宿舍住进了一个新人?”

林知予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秦烈,特招进来的。”

“我知道他。”顾言舟的语气很平淡,但林知予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黑市来的,S级Alpha,实力很强。但……脾气好像不太好。”

“还好。”林知予说,“他只是……不太懂规矩。”

顾言舟看了林知予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有话想说,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说。

“知予。”顾言舟忽然换了个称呼,不是“林医生”,是“知予”。

林知予抬起头。

“你注意身体。”顾言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林知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和秦烈不一样。

顾言舟的关切是温暖的、安全的、让人放松的。

秦烈的关切是滚烫的、压迫的、让人心跳加速的。

“谢谢。”林知予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知予抬头看去——

秦烈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餐盘,目光穿过整个食堂,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坐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林知予注意到,秦烈握餐盘的手指,指节在发白。

顾言舟也注意到了。

两个Alpha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任何交流,但信息素的碰撞已经在无声地进行——烈性烟草和松木的气息在食堂上空无声地交锋,周围的队员纷纷皱眉,有几个Beta已经开始头晕。

林知予感觉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后颈的腺体突然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什么。

秦烈端着餐盘,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桌前,他把餐盘放在林知予旁边的位置上,然后坐下来。

“林医生。”他叫了一声,语气和平时一样,甚至带着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顾言舟。

“这位是?”

“顾言舟,国家队队长。”顾言舟主动伸出手,“你是秦烈?欢迎加入国家队。”

秦烈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哦,队长啊。久仰。”

语气客客气气,但那股子“老子不鸟你”的味道,隔着三张桌子都能闻到。

顾言舟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收回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食堂里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知予坐在两个人中间,面无表情地吃完了盘子里的西蓝花。

“我吃完了。”他站起来,“你们慢用。”

他端着餐盘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很重,不止一个人。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后颈的腺体,在发烫,在搏动,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件事——

他的身体,对刚才那场无声的Alpha对决,产生了反应。

心跳加速。

呼吸变浅。

体温升高。

这是他作为Beta的二十六年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

晚上,宿舍。

林知予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医学文献又翻了一遍。

书上说,Beta二次分化成Omega的过程,通常持续两到四周。在这个过程中,Beta会逐渐获得信息素感知能力,腺体开始分泌Omega信息素,最终出现类似Omega的发情期。

一旦分化完成,Beta将永久转变为Omega,生理构造和心理状态都会发生永久性的改变。

其中有一段话,被林知予用荧光笔反复标记过:

“分化期间的Beta对Alpha信息素极为敏感,尤其是诱导其分化的‘源头Alpha’。长期暴露于该Alpha的信息素环境中,分化中的Beta会产生强烈的依赖性和归属感,这种依赖一旦形成,将难以逆转。”

难以逆转。

林知予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他的后颈又在发烫了。

那个位置,像是一个开关,一旦被按下,就再也关不掉。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林医生。”

秦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什么事?”

“我……肩膀又疼了。”

林知予闭上眼睛。

他知道秦烈在撒谎。

今天早上的理疗已经缓解了大部分症状,至少要24小时才会复发。现在才过了不到12小时。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开门,秦烈会一直站在门口,找各种理由——头疼、脚疼、肚子疼、神经痛、睡不着觉、做噩梦了、想喝水了、想问明天早餐吃什么……

直到他把门打开。

林知予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金属很凉。

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

然后他打开了门。

秦烈站在门外,穿着那件从林知予这里借走的白色T恤,头发还是半湿的,显然是刚洗完澡。他的左肩缠着一圈绷带,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但林知予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笑。

那是一双知道自己会得逞的眼睛。

“进来。”林知予侧身让开。

秦烈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仰头看着林知予。

“林医生,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你已经打扰了。”林知予从柜子里取出热敷包和按摩膏,“脱衣服。”

秦烈乖乖地把T恤脱了。

林知予开始给他做理疗。

手掌覆上左肩的时候,秦烈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林知予的手比昨天更凉了。

“你的手还是凉。”秦烈说,“不是让你用热水泡一下吗?”

“忘了。”

“明天我帮你烧水。”

“不需要。”

秦烈不说话了。

林知予安静地做理疗。

手掌下的肌肉还是那么硬,皮肤还是那么烫,纹身还是那么触目惊心。

但今天,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他闻到了秦烈的信息素。

不是“烟味”那种模糊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

烈性烟草。

滚烫的、辛辣的、带着一丝苦味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烈性烟草。

林知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秦烈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林医生?”

“没事。”林知予加大力道,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下的肌肉组织,“放松,你太绷了。”

秦烈放松了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他绷的不是肌肉,是期待。

他在期待林知予问出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在释放信息素?”

如果林知予问了,他就知道,林知予已经能闻到了。

分化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

但林知予没有问。

他安静地做完了理疗,收好按摩膏,洗了手,回到书桌前坐下。

“好了,你回去吧。”

秦烈穿上T恤,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医生。”

“嗯。”

“你今天中午,和顾言舟在聊什么?”

林知予的笔停了。

“随便聊聊。”

“聊得挺开心的。”秦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对你好像很关心。”

“他是队长,关心队员和队医的正常工作。”

“是吗。”秦烈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队医。”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秦烈。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

秦烈的眼睛里,有一种林知予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嫉妒。

是比嫉妒更原始、更危险的东西。

是领地被入侵后的攻击本能。

“秦烈。”林知予放下笔,“我的私生活,不关你的事。你是病人,我是医生,仅此而已。”

秦烈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知予坐在书桌前,听着秦烈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在客厅停下来,然后是沙发嘎吱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后颈还在发烫。

那股烈性烟草的味道,像是长在了他的鼻腔里一样,怎么都散不掉。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

皮肤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

而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那股味道。

甚至……

有点依恋。

这个认知,让他比任何事都更恐惧。

---

客厅里,秦烈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林知予今天的状态,他全都看在眼里。

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眼底泛青的眼睛,那股越来越浓的雪松味——

都说明了一件事。

分化,已经开始了。

不可逆地、不可阻挡地开始了。

秦烈把手覆在眼睛上,遮住灯光。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但那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是如愿以偿的餍足。

是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兴奋。

也是——

心疼。

他想起林知予今天在食堂里的样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西蓝花,喝黑咖啡,面无表情。

他的队医说“还好”,但他的身体在说“不好”。

他已经知道了。

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但他选择沉默,选择自己扛,选择一个人消化这个足以摧毁他全部认知的事实。

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麻烦别人,从不示弱,从不需要任何人。

除了——

在秦烈面前。

只有在秦烈面前,林知予才会露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才会在心软的时候让步,才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依赖。

秦烈把手从眼睛上拿开,转头看向林知予房间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那个人还没有睡。

也许正在查资料,也许正在写报告,也许正在——

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同一件事。

秦烈慢慢地蜷起身体,把毛毯拉过来盖在脸上。

毛毯上有林知予的味道。

雪松,和一点点苦涩的药香。

他深吸了一口,然后把脸埋在毛毯里,闭上了眼睛。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快了。”

“再忍忍。”

“很快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客厅里,空调嗡嗡地响着。

两道门,隔开了两个人。

却隔不开已经开始交融的味道——

烈性烟草。

和雪松。

在黑暗中,缓慢地、不可逆地、像命运的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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