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松与烟草

秦烈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听着走廊尽头林知予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翻书声、椅子挪动声、偶尔的轻咳。那些声音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多才渐渐安静下来,然后是灯关掉的咔哒声,之后是漫长的、深沉的寂静。

秦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中午食堂里的画面——

顾言舟坐在林知予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有说有笑。

不,林知予没有笑。但林知予也没有露出那种“请不要打扰我”的冷淡表情。他接受了顾言舟坐在他对面,接受了顾言舟叫他“知予”,接受了顾言舟的关心。

接受。

这才是让秦烈最难受的地方。

林知予从来不会主动拒绝什么,但他的“接受”是有门槛的。大部分人都被那道无形的墙挡在外面,只能得到礼貌而疏离的对待。

秦烈花了一个多月,用尽了手段——装疼、装可怜、半夜敲门、强行搬进公寓——才让林知予对他敞开了那么一点点缝隙。

而顾言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在林知予对面,叫他“知予”。

凭什么?

秦烈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吊灯,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查过顾言舟的资料。

A级Alpha,国家队队长,两次世锦赛金牌,技术全面,心理素质极佳,被誉为“十年一遇的天才”。

家境优越,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没跌过什么跟头,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是黑市的野狗,满身伤疤,一身债,连正式比赛都没打过几场。

顾言舟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天之骄子。

而他,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

秦烈闭上眼睛,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这种疼,和在拳台上挨揍不一样。

这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是冷的,是酸涩的,是让人想砸东西的。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林知予的聊天记录。

对话寥寥无几,大部分是他发过去的消息,林知予偶尔回一两个字。

上一条是三天前——

「林医生,晚安。」

「嗯。」

秦烈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顾言舟”。

页面跳出来,满屏都是顾言舟的照片——领奖台上的、训练场上的、接受采访时的。每一张都笑得温和得体,牙齿整齐,眼神干净。

秦烈看着那些照片,慢慢地把手机握紧了。

然后他把手机关掉,重新躺回沙发上。

黑暗中,他的信息素无法控制地从体内涌出来,烈性烟草的味道在客厅里弥漫,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他知道这样不对。

林知予正在分化期,对信息素极其敏感。他释放的信息素越多,林知予的分化进程就越快,依赖性就越强。

他应该收着点。

但他收不住。

不是生理上收不住,是心理上收不住。

一想到顾言舟坐在林知予对面的画面,他的信息素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控制不住地往外炸。

秦烈把毛毯蒙在头上,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毛毯上有林知予的味道。

雪松。苦药。一点点冷冽的清甜。

他在那股味道里,慢慢地把沸腾的信息素压了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有对抗训练。

对阵表已经出来了——秦烈vs顾言舟。

他会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更配站在林知予身边的人。

---

第二天,训练馆。

对抗训练是每周二的固定项目,国家队全体队员观摩,教练组现场打分。说是“训练”,但强度不亚于正式比赛,队员们到了场上都会真刀真枪地干,因为教练会根据对抗表现决定下周的首发阵容。

今天的对阵表一出来,整个训练馆就炸了。

秦烈vs顾言舟。

新来的疯狗,对上老牌队长。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林知予坐在场边的医疗席上,面前摆着急救箱和除颤仪。这是他的位置——每场对抗训练,队医必须在场边待命,随时处理可能出现的伤情。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不是因为对抗训练,而是因为他昨晚又没睡好。

后颈一直在发烫,那种热度不像发烧,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燃烧,热度不高,但持续不断,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贴着骨头慢慢划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感受到的温度比昨天更高了。

心率也比正常值快了十次左右。

血压正常,体温37.2℃,在低烧的边缘。

林知予把这些数据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抬起头,看向训练场。

秦烈已经站在擂台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训练服,头发用发带箍上去,露出整张脸。眉骨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给那张本就锋利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

他在做拉伸,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寸肌肉都在运动服下面起伏。那些纹身从袖口和领口露出来,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宣告着这具身体不属于任何规则。

秦烈的目光从擂台上扫过来,在医疗席上停了一瞬。

他看到林知予了。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平时的“绿茶笑”,而是一种更张扬的、更嚣张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像是在说:“林医生,看好了。”

林知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看向入口处。

顾言舟正从那里走进来。

他穿的是白色的训练服,干净、整洁、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走进训练馆的时候,周围的队员纷纷让路,有人喊“队长好”,他一一回应,礼貌而不失亲和。

和秦烈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是秩序,一个是混乱。

一个是光明,一个是黑暗。

林知予看着顾言舟走上擂台,和秦烈面对面站着。

两个Alpha,一黑一白,在擂台上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教练吹响了哨子。

“对抗训练开始——第一回合,三分钟。点到为止,不许犯规。”

秦烈和顾言舟同时举起拳头,碰了一下。

那一下碰拳,声音不大,但林知予在医疗席上都听到了——那不是友好的示意,是两个Alpha在用拳头丈量对方的分量。

“开始!”

---

第一回合,前三十秒,两个人都没有出拳。

他们在互相试探。

秦烈踩着碎步,在擂台上缓慢地移动,目光死死锁在顾言舟的脸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顾言舟的姿势和他完全不同——上身挺直,步伐稳健,双臂护在面前,标准的竞技拳击姿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在快速捕捉秦烈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三十秒后,秦烈先动了。

他打出一记刺拳,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直奔顾言舟的面门。

顾言舟偏头躲过,同时右手一记平勾拳反击,目标秦烈的肋骨。

秦烈收腹闪避,顾言舟的拳风擦着他的腹肌掠过。

两个人在一瞬间完成了攻防转换,速度快到周围的观众还没来得及反应。

林知予坐在医疗席上,眼睛紧紧地盯着擂台。

他的专业领域是运动损伤,不是拳击技术,但他看得出来——这两个人的水平,都在国内顶尖之列。

但风格完全不同。

秦烈的拳,重、狠、准,每一拳都带着要把对手击倒的杀气。他的移动不按套路出牌,经常做出一些教科书上找不到的闪避动作,那些动作来自于黑市拳场的生存本能——在地下铁笼里,没有规则,没有裁判,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来。

顾言舟的拳,快、巧、稳,每一拳都精准到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防守密不透风,像一堵墙,秦烈的进攻打在上面,像是海浪拍击礁石——声浪很大,但礁石纹丝不动。

第一回合进行到一分钟的时候,秦烈开始发力。

他的拳头像是机关枪一样砸出去,左勾拳、右直拳、上勾拳,连环不断,打得顾言舟连连后退。

训练馆里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拳套撞击的声音和运动员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秦烈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但林知予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注意到,顾言舟虽然一直在后退,但他的防守姿态从未散乱。他的脚步始终保持着平衡,他的目光始终沉着冷静,他甚至在后退的过程中,还找到了两次反击的机会,精准地击中了秦烈的下巴和腹部。

而秦烈,虽然攻势凶猛,但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呼吸变重了,步伐不如开局时轻盈,拳头的力量也在衰减。

他在透支。

在黑市拳场,秦烈的打法是完全有效的,因为那里没有回合制,打到一方爬不起来为止。他可以在一分钟内倾泻全部火力,把对手打爆。

但这里是竞技拳击。

三分钟一回合,回合间休息一分钟,至少要打三个回合。

秦烈的打法,撑不到最后。

第一回合还剩三十秒的时候,顾言舟忽然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后退,而是主动迎上去,在秦烈出拳的间隙,一记精准的上勾拳打在了秦烈的下巴上。

闷响一声。

秦烈的头猛地后仰,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围绳上。

训练馆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秦烈稳住身体,甩了甩头,看着顾言舟。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疼痛,而是——

兴奋。

那种被击中后反而更兴奋的、野兽般的、嗜血的兴奋。

“再来。”他说,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教练吹响了哨子。

“第一回合结束!”

秦烈和顾言舟各自回到角落。

秦烈的教练冲上去,给他递水、擦汗、在他耳边快速地说着什么。秦烈没有在听,他的目光穿过整个训练馆,落在医疗席上。

林知予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

他没有看秦烈。

他在写记录——秦烈的呼吸频率、步态变化、打击力度衰减曲线。这是他的工作。

但秦烈不知道。

秦烈只看到林知予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攥紧了围绳,指节发白。

***~~

回合间休息的一分钟,林知予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擂台上扫了一下,先看了顾言舟——顾言舟正在喝水,呼吸平稳,表情放松,看起来状态不错。

然后他看了秦烈。

秦烈的嘴角有一点血迹——被顾言舟那一拳打破了。他的呼吸比顾言舟重得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

林知予和他的目光对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秦烈,第一回合末段出现明显体能下降迹象,打击力度衰减约30%。嘴角破损,建议回合结束后检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的时候,发现秦烈还在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求助,不是撒娇,不是委屈。

是——

“看着我。只看着我。”

林知予把目光移开了。

---

“第二回合,开始!”

秦烈这一次没有等。

哨声响起的瞬间,他就冲了上去,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拳头雨点般砸向顾言舟。

顾言舟双臂护头,身体后仰,用前臂和拳套挡住了大部分攻击。秦烈的拳头砸在他的防守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每一下都重得像铁锤。

但他的防守没有破。

秦烈的拳头再重,也打不穿一个世界冠军级别的防守。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秦烈的攻势开始放缓。

而顾言舟,一直在等。

等秦烈露出破绽。

等秦烈的体能出现断崖式下跌。

等那个时机——

就在秦烈一记右直拳打空、身体前倾失去平衡的瞬间,顾言舟动了。

他侧身闪过,左脚为轴,右脚发力,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扭转,一记教科书级别的后手直拳从腰间打出,精准地砸在秦烈的肝脏位置。

这一拳的力道,透过肌肉和筋膜,直达内脏。

秦烈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踩到肚子的虾。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从额头上爆出来,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肝脏部位的打击,是所有击打中最疼的之一。那种疼痛不是表皮的火辣,而是从内脏深处炸开的、让人无法呼吸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强壮的男人蜷缩在地的剧痛。

秦烈没有倒。

他咬着牙,用围绳撑住身体,硬是站住了。

训练馆里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秦烈——这个从黑市来的疯狗,吃了顾言舟一记全力后手直拳,竟然没有倒。

顾言舟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秦烈能扛住。

在他的预判中,这一拳足以结束比赛。但秦烈只是弓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没有倒下,也没有认输。

那双眼睛里,有疼痛,有愤怒——

还有一种顾言舟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倔强,不是不屈,是——

不愿意在林知予面前倒下。

顾言舟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医疗席。

林知予站在那里,双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地盯着擂台上的秦烈。

他的表情,仍然是那副惯常的冷淡。

但顾言舟注意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

那不是一个医生看病人时的反应。

顾言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烈。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对待新人的客气,而是对待真正对手的尊重。

还有——

一丝警觉。

不是对秦烈实力的警觉,而是对林知予看向秦烈时那个眼神的警觉。

---

第二回合结束。

秦烈走回角落的时候,脚步明显比第一回合沉重。他的左肋已经肿起来了,呼吸急促而混乱,嘴角的血迹干了又裂开,新的血珠渗出来。

教练在给他做紧急处理,但秦烈没有在听教练说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医疗席上。

林知予站起来了。

他正在和旁边的一个助理教练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表情专注而严肃。

秦烈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然后他看到林知予停下了说话,转过头,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快得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但秦烈看到了。

他看到林知予的目光在他左肋的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只是一瞬。

但足够。

秦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牵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了一点。

他不觉得疼。

甚至觉得那一拳挨得值。

---

“第三回合,开始!”

这是最后一个回合。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合将决定胜负。

秦烈站在擂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左肋的伤让他不敢大幅转动身体,每一次出拳都会牵动那块被打伤的肌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顾言舟站在他对面,呼吸平稳,目光冷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正在计算秦烈的每一个弱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同时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是真刀真枪的对攻。

秦烈的拳头砸向顾言舟的面门,顾言舟偏头躲过,同时一记摆拳反击。秦烈不闪不避,硬吃了这一拳,然后在顾言舟收拳的瞬间,一记上勾拳打在顾言舟的下巴上。

顾言舟的头猛地后仰,血从嘴角溅出来。

但他没有后退。

他稳住身体,用一记刺拳打断了秦烈的进攻节奏,然后连续三记重拳砸在秦烈的左肋上——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秦烈的脸白了。

但他的拳头没有停下来。

他用右拳连续猛击顾言舟的头部,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带着要把对手KO的决心。

两个人在擂台中央展开了对攻,拳来拳往,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血从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流下来。

训练馆里的气氛达到了沸点,有人在大喊加油,有人在紧张地攥紧拳头,有人在倒吸凉气。

医疗席上,林知予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地盯着擂台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专业的紧张,不是医者的担忧,而是——

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东西。

他看到秦烈又挨了一拳。

那一拳打在眉骨上,旧伤的位置,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的训练服上,看不出颜色,但林知予知道那是血。

他看到秦烈没有躲。

秦烈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用手套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然后继续挥拳。

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像是一台只有进攻、没有防御的机器。

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只知道往前冲的——

“野兽。”

林知予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这两个字的含义,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失望。

这一次,是——

心疼。

---

“时间到——!”

教练的哨声刺破了训练馆里的喧嚣。

第三回合结束。

秦烈和顾言舟同时停手,站在擂台中央,面对面地喘息。

两个人的脸上都挂了彩,训练服都被血和汗浸透了。秦烈的左肋肿了一大片,顾言舟的右手拳套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秦烈的)。

没有人宣布胜负。

这是对抗训练,不设裁判打分。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如果按正式比赛规则打分,顾言舟应该以点数获胜。他的技术更全面,体能分配更合理,打击效率更高。

秦烈的力量和他不相上下,但他的打法太耗体能,防守漏洞太多,三个回合打下来,他的有效打击次数明显低于顾言舟。

更重要的是,他的打法,不像是在“比赛”。

更像是在“搏命”。

这不是竞技场上应该有的东西。

教练组的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秦烈从擂台上走下来,脚步有些踉跄。他的左肋每呼吸一次都在疼,眉骨的伤口血还没止住,右手的指关节肿了,可能是骨裂。

他走过医疗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知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消毒纱布和碘伏,显然正准备上台处理伤员。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秦烈的脸上全是血和汗,眉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在嘴唇上方拐了个弯,滴在下巴上。

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嚣张的光芒——

像是在说:“林医生,你看,我没有在他面前倒下。”

林知予看着他那张血淋淋的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嚣张。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碘伏棉签,按在秦烈的眉骨上。

秦烈“嘶”了一声,皱起眉。

“疼?”林知予问,声音冷淡。

“疼。”秦烈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但林医生处理的疼,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的疼是疼,你的疼是……”秦烈想了想,“爽。”

林知予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受虐狂吗?”

“可能是。”秦烈看着他,“你治吗?”

同样的对话,两个月前在拳场后台发生过。

但这一次,林知予没有说“你有病”。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

因为他确实在治。

不是治“病”,而是在治这个人。

从第一天见到他开始,就在治。

不只治他的伤,还在治他身上的那些——

黑暗的、破碎的、不被任何人真正看见过的部分。

而秦烈似乎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在顾言舟那一拳打在肝脏上的时候没有倒下。

不是因为扛得住。

是因为——

不想在林知予面前倒下。

---

顾言舟站在擂台另一侧,毛巾搭在肩上,冰袋敷在被打肿的眉骨上。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训练馆,落在医疗席上——林知予正在给秦烈处理伤口,秦烈仰着头,乖乖地让林知予操作,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一脸灿烂。

顾言舟看着那个画面,慢慢地拧开了手里的水瓶。

水从瓶口涌出来,淋了他一手。

他没有注意到。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林知予在给秦烈处理伤口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

不是手法不熟练,而是……

更仔细。

更小心。

更像是在对待一个……

重要的人。

顾言舟把水瓶放下,摘下手套,露出右手。

指关节肿了,破皮的地方血已经凝固。

“队医。”他喊了一声。

但林知予没有听到。

他正低着头,用碘伏棉签擦拭秦烈眉骨的伤口,动作专注而温柔——温柔这个词用在林知予身上很奇怪,但顾言舟就是想用这个词。

顾言舟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到医疗箱旁边,拿起碘伏和纱布,自己处理。

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林知予和秦烈那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惯常的温和。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裂开。

---

那天晚上,医务室的灯亮到很晚。

秦烈处理完伤口后没有走,坐在诊察床上,让林知予给他做详细检查——左肋的软组织挫伤、右手指关节的骨裂排查、眉骨伤口的二次缝合。

每一项检查,林知予都做得很仔细。

仔细到秦烈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的发抖,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的、不由自主的微颤。

“林医生。”秦烈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在抖。”

林知予的手停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没睡好。”秦烈看着他,“是因为你闻到了。”

林知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抬起头,对上秦烈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嬉笑和不正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闻到了什么?”林知予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我。”秦烈说,“我的信息素。”

医务室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刻意放缓,一个不由自主地加快。

林知予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秦烈又问。

“这不关你的事。”林知予放下手中的器械,转过身,背对着秦烈,“你的伤口处理好了,可以走了。”

“林医生。”

“我说了,可以走了。”

秦烈没有走。

他从诊察床上站起来,走到林知予身后,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林知予能感觉到秦烈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能感觉到那股烈性烟草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眩晕。他甚至能感觉到秦烈的呼吸,轻轻地拂过他的后颈,拂过那个正在发烫的、正在觉醒的腺体。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他的身体在渴望。

渴望那股味道,渴望那个温度,渴望身后那个人靠得更近。

这种渴望让他觉得恐惧。

比任何事都更恐惧。

“秦烈。”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离我远一点。”

秦烈没有离远。

但他也没有靠近。

他就那样站在林知予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条被拴住的狗,用尽所有的自制力让自己不扑上去。

“林医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会害你。”

林知予闭上眼睛。

“你已经害了。”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秦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站在林知予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下面,那个清瘦的、笔直的、从不弯折的脊背。

此刻在微微发抖。

像一棵雪松,被风吹动了根基。

秦烈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伸出手,碰一下那个背影。碰一下那件白大褂,碰一下那些被汗浸湿的布料,碰一下林知予。

但他没有。

他怕自己一旦碰了,就收不回来。

“晚安,林医生。”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秦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用力地、用力地呼吸。

掌心里有血的味道,碘伏的味道,还有——

雪松的味道。

林知予的味道。

他蹲在走廊里,像一条被遗弃的狗,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分化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就像他。

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

医务室里,林知予靠在工作台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做过无数台手术、缝合过无数道伤口的手。

此刻在抖。

不是微颤,是控制不住地、大范围地、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的那种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这种疼,和秦烈被顾言舟打在肝脏上的疼,不一样。

那种疼,是从外面打进来的。

这种疼,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长在骨头缝里,长在血管里,长在那个正在觉醒的腺体里。

长在他每一次看见秦烈时加速的心跳里。

林知予慢慢地蹲下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后颈抵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灯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秦烈的味道还在。

烈性烟草。

滚烫的、辛辣的、让人上瘾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主动吸秦烈的信息素。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知予从地上站起来,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医务室里残留的味道。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训练基地。

远处,运动员宿舍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其中一盏,是秦烈的。

不对。

秦烈不住在运动员宿舍。

他住在林知予的公寓里。

此刻,他应该正躺在林知予的沙发上,盖着林知予的毛毯,枕着林知予的靠垫。

林知予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心里。

“林知予,你疯了。”他对自己说。

声音沙哑。

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后颈,在那个瞬间,涌出了一股雪松气息。

浓烈到——

即使隔着一道墙,即使隔着一个走廊,即使隔着整个训练基地的夜风——

秦烈在客厅的沙发上,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闻到了。

雪松。

林知予的信息素。

第一次,主动地、不受控制地、从林知予的身体里涌出来。

不是Beta分泌的信息素前体。

是Omega的信息素。

完整的、成熟的、足以让任何Alpha血液沸腾的Omega信息素。

秦烈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信息素在体内疯狂地涌动,像是被点燃的汽油,要从每一个毛孔里炸出来。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把它们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知予房间的方向。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知予,你终于……变成Omega了。”

声音消散在黑暗中。

而黑暗中,有一个答案,正在不可逆转地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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