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好。我会注意的

长途车从青溪镇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林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包秦烈送的山楂糕,还有一张订票截图——青溪镇到训练基地,转两趟车,全程将近十个小时。他把背包抱得很紧,不是因为里面有贵重东西,是因为那是他全部的行囊。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走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包。很多东西留在了青溪镇的卫生所里——白大褂、保温杯、窗台上那盆绿植。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带走了:决定。

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向后退。他看了很久。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从训练基地来青溪镇。那时候他被秦烈逼得无处可逃,以为只要离开,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但他错了。离开没有让一切回到正轨,只是让他在八百公里外多了一个担心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陈医生的消息:“林医生,一路顺风。卫生所的门随时给你开着。”他打了两个字:“谢谢。”发了出去。然后他打开和秦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明天”。秦烈没有回。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不打算在路上告诉秦烈。他想到了再说。到了,就见面。见面了,就不用说了。

八百公里外,秦烈起得比平时更早。不是因为他忘了被停训,是因为他睡不着。

他昨晚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明天”。林知予说“明天”。明天是什么?是林知予要回来了?还是他做了什么决定?他没有说清楚。但秦烈不在乎。只要那个词里有“林知予”三个字,他就够了。

他起床,叠好被子,把床单拉平。这是他第一次整理床铺,以前都是随便一卷。但今天他觉得应该整齐一点,万一林知予来了呢?万一他要坐一下呢?他不能让人坐一个皱巴巴的床。然后他笑了,笑自己像个傻子。林知予怎么可能来他的临时宿舍?他来这里这么久,林知予从来没有来过。但万一呢?

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摆整齐——一个水杯,一卷绷带,一管没用完的肌内效贴。他把绷带卷好,把肌内效贴的盖子拧紧,把水杯放正。然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四面白墙,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灯。没有厨房,没有沙发,没有林知予的味道。但他不觉得空,因为林知予在路上了。在路上,就是越来越近。

训练基地里,一切如常。跑步的跑步,打沙袋的打沙袋,力量训练区里铁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顾言舟在做拉伸,左膝缠着肌内效贴,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教练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顾言舟,你的膝盖如果不行,就减量。”

“能行。”

教练没有多说什么,走了。

顾言舟继续拉伸。他想让自己累,累到没有力气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那些事不需要力气,它们自己会来。秦烈被停训的新闻还在热搜上挂着,评论区每天都有新留言。有人说他不配穿国家队的队服,有人说国家队应该把他除名。顾言舟每一条都看了。不是因为他关心秦烈,是因为他想确认——自己做的这件事,到底有多大的后果。后果比他想的要大。大到他开始害怕了。不是怕被查出来,是怕林知予知道。他怕林知予看他的眼神,从礼貌变成冷漠,从冷漠变成厌恶。他怕林知予说“顾言舟,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他更怕林知予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的名字从通讯录里删掉,再也不想看到。

他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林知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好几天前发的——“知予,你最近还好吗?”没有回复。他打了几个字:“知予,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林知予不会回。即使回了,也不会是因为想他。但他还是想发。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他发的,是林知予发来的。他愣了一下,心跳快了。

「顾队长,秦烈的右手,你能不能再帮我注意一下?我知道他现在被停训了,但他的伤还没好。如果他不能训练,就让他好好休息。别让他的手再加重了。」

又是秦烈。永远是秦烈。顾言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他等了这么多天,等到的还是“照顾秦烈”。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想问你一件事”,是“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秦烈的右手”。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冬天冷风一样钻进每一个毛孔的累。

他打了几个字:“好。我会注意的。”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垫子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炽灯,亮得刺眼。他看着那盏灯,没有眨眼。眼睛被刺得发酸,但他没有眨。因为他觉得这样疼一点,心里就没那么疼了。

他轻声说:“好。我会注意的。”这是他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他在林知予的生命里,只是一个会说“好”的人。不是朋友,不是学长,不是任何一个有特殊意义的人。是一个工具。好用的、听话的、不会拒绝的工具。他以为林知予不知道他的感情,但林知予知道。林知予一直都知道。所以林知予才敢用他。因为知道他不会拒绝。知道他会说“好”。

顾言舟把手覆在眼睛上。灯太亮了,刺得他想哭。但他没有哭。他不配哭。

长途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城镇。林知予看着那些变化,心里也跟着变化。离开青溪镇的时候,天是灰的;到了中途,天亮了一点;他相信到了训练基地,天会是晴的。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言舟的对话框。他发的那条消息还在——“顾队长,秦烈的右手,你能不能再帮我注意一下?”顾言舟回的是“好。我会注意的。”他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顾言舟会说“好”。顾言舟永远说“好”。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不会拒绝。他一直在用顾言舟的“好”。从大学时代借笔开始,到请他帮忙照顾秦烈结束。他一直在用,顾言舟一直在给。然后他问自己:你什么时候还过?没有。从来没有。他把顾言舟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因为顾言舟从来不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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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车窗上。他在想——这次回去,要见顾言舟。不是质问,不是告别。是说清楚。说“谢谢”和“对不起”。谢谢他的“好”,对不起不能回应。他欠了八年,该还了。

临时宿舍里,秦烈在等。他不知道林知予什么时候到,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来了会不会见他。但他还是把房间收拾干净了。他把地板拖了两遍,把窗户擦了一遍,把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等。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觉得一小时像一天。他拿起手机,想给林知予发消息——“你到哪里了?”没有发。又打了一行——“林医生,我把房间收拾好了。”没有发。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训练基地的大门。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大门口。秦烈还站在窗前。他不知道林知予会不会在天黑之前到,但他不想离开窗户。他怕错过了。他怕林知予来了,看到他不在,以为他不想见。他怕。等了那么久,不怕再等一会儿。但他怕等不到。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他不想催,不想问,不想让林知予觉得他在着急。他只是在等。安静的、耐心的、不催促的等。因为他答应了——“我等得起。”

大门口,一辆长途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背着背包,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秦烈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他看不太清,但他知道是谁。

林知予站在大门口,抬起头,往临时宿舍的方向看。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秦烈知道他看到了。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出手机。

秦烈的手机震了。只有一条消息,两个字:

“下来。”

秦烈转身,跑向门口。他没有等电梯,跑下楼梯,跑出宿舍楼,跑过大门口的那条路。他跑到林知予面前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

林知予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昏黄的,暖的。风从远处吹来,凉的,但秦烈不觉得冷。

“等很久了?”林知予问。

秦烈摇头。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知予的手腕。不是握,是攥。指节发白。

“没有。”他说,“不久。”

林知予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抽开。“我饿了。”

秦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食堂没饭了。我给你煮面。”

“你的宿舍没有厨房。”

秦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去哪?”

林知予转过身,往大门外面走。“买菜。”

秦烈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没有人说话。秦烈伸出手,握住了林知予的手。十指交握。林知予的手很凉。他没有抽开。

他们走远了。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顾言舟站在训练馆的窗前,看着那两个人走远。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看到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打过无数场比赛,拿过无数次金牌。但它从来没有牵过那个人。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进黑暗的训练馆。灯没有开。黑暗中,他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好。我会注意的。”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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