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复职

第二天早上,林知予七点就到了人事处。

孙主任还没到,他站在走廊里等。白大褂熨得很平整,衣领上别着工牌——照片是两年前的,表情冷淡,和现在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复职需要的所有材料:调令复印件、体检报告、复职申请。他昨晚列了清单,一样一样核对过,没有遗漏。但他还是紧张。不是紧张复职本身,是紧张从今天开始,他必须以队医的身份面对所有人——包括秦烈,包括顾言舟,包括那些知道他和秦烈之间“有关系”的人。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孙主任来了,提着包,手里端着咖啡杯。看到林知予,她愣了一下。“林医生?这么早?”

“怕您忙,早点来。”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开了门,让他进去。办公室里有一股隔夜的气味,她开了窗,坐在办公桌后面,接过林知予递来的信封。她一页一页地翻,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医生,你的调离手续还没到期,提前回来,是因为队伍需要?”

“是。”

孙主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职业性的眼睛在审视什么,但林知予没有回避。他看了回去,目光平静。他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除了那些不能说的。孙主任低下头,在复职申请上签了字。“队医室还是你原来那间,钥匙没换。你去后勤领一下白大褂和器械,你的应该还在。”

“谢谢。”

林知予站起来,接过复职批文。他走出人事处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批文——“同意林知予同志复职,即日起生效。”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批文折好,放进口袋。不是激动,是确定。他终于回来了。不是作为逃兵,是作为医生。

医务室的门锁还是那把。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房间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办公桌、诊察床、药柜、窗台上的绿植。绿植枯了,叶子发黄,他走之前忘了托人浇水。他走过去,把那盆绿植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打开窗户通风。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空的,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但桌垫下面压着一张照片——他大学毕业时的留影,穿着学士服,站在校园里,笑得很淡。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秦烈写的:“林医生,你以前也会笑啊。”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压在桌垫下面。他把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把器械放进药柜,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一切恢复原样,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九点整,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了。林知予抬起头。“进来。”

进来的是王医生——体能恢复组的同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医生,听说你回来了?手续办好了?”

“嗯。刚办好。”

“那太好了,队里正缺人手。秦烈的手你知道吧?他一直不肯让别人换药,昨天我跟他说了,今天必须来。他答应了,但指定要你。”王医生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的理疗记录都在这里,你看看。”

林知予翻开文件夹。秦烈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右手陈旧性骨折,左肩劳损,理疗记录从几个月前开始,一直到现在。前面的记录是他写的,后面的记录是别人补的。他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字迹——康复计划、用药说明、换药记录。每一行都写得很仔细,像在写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人呢?”林知予问。

“应该在来的路上。他说九点来,你没意见吧?”

林知予沉默了一秒。“没有。”

王医生走了。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那本病历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想到秦烈会来,他昨晚明明说“去找王医生”。但秦烈没有听。他来找他了。他应该生气,但他生不起来。因为他知道,秦烈不是不听话,是只有在他面前,才能放松。那只手在王医生面前,是病人的手;在他面前,是秦烈的手。不一样。

门被敲响了。这次不是王医生。是秦烈。

林知予抬起头。秦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T恤,右手缠着绷带——不是新的,是他自己缠的,歪歪扭扭,有几处褶皱。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但眼神很亮,像是昨晚睡了一个好觉。

“林医生。”他喊了一声,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笑。

“进来。”

秦烈走进来,在诊察床边坐下,伸出右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林知予。林知予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心跳很快,一百多下。秦烈在紧张。

“不是让你找王医生吗?”林知予的声音很平静,一边拆绷带一边说。

“他不在。”

“你骗人。”

秦烈笑了一下。“你不也骗过我吗?扯平了。”

林知予没有接话。绷带拆开了,露出底下的皮肤。新生的,粉红色的,在那些旧伤的疤痕中间显得格外脆弱。他仔细地检查了每一个指关节——屈伸正常,肿胀基本消退,但还不能用力。他用手指按压了几个关键位置,秦烈没有喊疼,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疼?”

“有一点。”

“还是不能用力。再养一周。”

“好。”

林知予转身去拿新的绷带和肌内效贴。他的动作很熟练——洗手,拆包装,把绷带在桌面上铺平。秦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白大褂下清瘦的轮廓,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上面没有腺体的痕迹,但秦烈知道,那里曾经烫过、肿过、因为他而改变过。

林知予走过来,蹲下来,开始缠绷带。从手腕开始,绕过拇指,虎口,指关节。每一圈都很平整,没有褶皱。他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秦烈低下头,看着那双在他手上移动的手。

“林医生。”

“嗯。”

“你昨晚说,等调查结束,比赛打完,再说别的。我现在能不能问——‘别的’是什么?”

林知予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秦烈在看他。

“你猜。”

秦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猜不出来。”

“那就别猜。”林知予把绷带的末端塞好,站起来,“好了。这只手一周内不能用力,不能碰水。一周后我来拆。”

“你一周后还在吗?”

林知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在。”

秦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第一次搬进公寓时一模一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医生,中午一起吃饭?”

“食堂人多。”

“那我给你带。”

林知予看着他。“随便。”

秦烈笑了。“好。”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林知予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秦烈手背的温度,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病历本,在秦烈的名字下面写下一行字:“复诊,恢复良好。继续休养。”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秦烈问“别的”是什么。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秦烈就会更等不及;等不及,就会做傻事;做了傻事,他的手就好不了;手好不了,比赛就打不了。所以他不说。但他知道,秦烈猜得到。秦烈一直猜得到。

中午,秦烈端着两个饭盒进了医务室。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林知予的。他把林知予的饭盒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盖子——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还有一盅排骨汤。林知予看着那个饭盒,没有说话。

“食堂今天的排骨不错,我给你打了。”

“谢谢。”

秦烈没有走。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知予对面,打开自己的饭盒,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和以前一样。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和饭盒碰撞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暖暖的。

林知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不错,但不是秦烈做的。秦烈做的排骨是糖醋的,这个是红烧的。不一样。但他没有说。

“秦烈。”

“嗯。”

“以后中午不用给我送饭。我是医生,自己会去食堂。”

秦烈嚼着饭,含混地说:“我知道。但我想送。”

林知予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吃完了,米饭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秦烈看着他吃完了所有的东西,笑了。他站起来,收了饭盒。

“林医生,晚上想吃什么?”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他。“秦烈,你被停训了,不是被停饭。食堂的饭够你吃。”

“我知道。但我想做。”秦烈看着他,“你公寓的厨房,还能用吧?”

林知予沉默了几秒。“……能用。”

秦烈笑了。“那我晚上去买菜。”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他想到秦烈说“我想做”。不是“我想做饭”,是“我想做”。想做饭,想送饭,想见他,想和他待在一起。把所有“想”都藏在一个“做饭”里,不敢说太多,怕被拒绝。但林知予没有拒绝。

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窗外,阳光很好。他写了几个字,停下来,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动了一下。

下午,顾言舟来了一趟医务室。

不是换药,是来拿左膝的理疗计划。他站在门口,看到林知予在里面整理药品。他没有敲门,就站在那里,看着林知予的背影。白大褂,清瘦的,笔直的。和以前一样。

林知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身。四目相对。顾言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里面有血丝,眼底有青黑,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顾队长。”林知予先开口了,“你的左膝,今天换药了吗?”

“……还没有。”

“进来吧。我看看。”

顾言舟走进来,在诊察床上坐下。林知予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拆掉旧的肌内效贴。膝盖还是肿的,韧带的张力比上次更差了。林知予皱了皱眉。

“你减量了吗?”

顾言舟沉默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停不下来。”顾言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知予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倔强,是自毁。和秦烈以前一样。用疼痛惩罚自己,用训练麻痹自己,以为身体累了,心就不会疼。

“顾队长,”林知予的声音放低了,“你的左膝如果再不好好养,可能打不了比赛了。”

顾言舟看着他。“打不了就打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知予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言舟。两个人对视,林知予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放弃——不是对比赛的放弃,是对自己的放弃。

“你的理疗计划,我会重新做。”林知予站起来,走向办公桌,“从明天开始,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来医务室,我亲自给你做。不许迟到,不许请假。”

顾言舟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病历本。“因为你是病人。我是医生。”他说的是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他帮顾言舟,不只是因为他是医生。是因为他欠顾言舟一个“对不起”。他还没有说,但他会用医生的方式还。

顾言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知予。”

林知予抬起头。

“你回来了,会再走吗?”

林知予看着他。“不会。”

顾言舟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重,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睛。林知予说“不会”。不是因为这里需要他,是因为这里有秦烈。他知道。但林知予没有说“不会走是因为你”,所以他还撑得住。至少,林知予把他当病人。不是朋友,不是学长,是病人。够了。

他直起身,走了。这一次,脚步轻了一点。

晚上,秦烈在公寓厨房里做饭。红烧排骨,糖醋的。林知予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看着秦烈的背影——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右手缠着绷带,但颠勺的动作很轻,不敢用力。他在用左手代偿,左肩微微耸着,但林知予没有说。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不疼的事。

“林医生,饭好了。”

秦烈端着砂锅走过来,放在餐桌中央。揭开盖子,热气蒸腾而上。排骨炖得红亮,酱汁浓稠,撒了白芝麻和葱花。和以前一样。林知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适口,肉质软嫩,火候刚好。

“好吃吗?”秦烈问。

“嗯。”

秦烈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

林知予看着他吃,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烈明天还不能来换药,因为他要去找王医生。但他说了“晚上想做”,所以他会来。即使白天不能见面,晚上也会来。他在用所有能用的方式,待在林知予身边。不是死缠烂打,是用心。林知予低下头,继续吃饭。

“秦烈。”

“嗯。”

“明天的排骨,少放点糖。”

秦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没有问“明天我还来吗”,林知予已经回答了。不是用嘴,是用“少放点糖”。明天见。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厨房里,锅碗还在。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没有人会走。

秦烈洗了碗,擦干手,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林医生,晚安。”林知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晚安。”秦烈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林知予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他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明天,顾言舟会来换药;后天,调查组会传唤他;下周,结果会出来。每一件事都要处理,但他不怕了。因为秦烈在。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秦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排骨少放糖。”秦烈秒回了:“好。”林知予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从心里往外的、浅浅的、暖暖的笑。他好久没有笑了。他差点忘了怎么笑。但秦烈帮他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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