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她一身白衣似雪站在这苍茫大地之间, 周围围着的是无数正道门派。

刀兵齐鸣,人影如潮,尽数涌向那穿着一袭白衣的人。

而美人在一片乌合之众里看起来格外显眼。

她扬起一把大火, 一个人站在火海之中。

一身转战三千里, 一人可当百万师。

看着晏殊音势不可挡地踏着火海而来,尽管有人退步, 但更多的人还是蜂拥而上。

他们想就算是鬼,这样四面楚歌,也终有耗尽之时,晏殊音的修为就算是再高,但也终有使不出灵力的时候。

但地狱之火何有尽时,晏殊音的火焰似乎化作漫天大雪萧萧而下。

晏殊音的眼神笔直地看向面前的众人,走过的地方皆化作血海,她挥手而下的地方一片片红莲业火燃起, 仿佛霞光一样染红了她的衣服, 也染红了整片天空。

这场景过于可怖, 但却是又是极其诡异的好看。

哪怕就是站在远处齐齐对着晏殊音射箭的士兵, 看着她一步一步接近也是一瞬间失了神, 随即才手脚发软,不知所措……

晏殊音一步步逼近。

忽然, 火海之中, 霜雪骤降,一道身影破开火海而来!

来人面容尚稚, 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但整个人气质如霜,神色冷得近乎无情。

她逼近瞬间周围就寒意乍起,连空气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剑芒一出, 似乎就要从晏殊音身后斩下她的首级。

但,剑锋未至,却是听见一声轻响响起。

少女抬眼,看见自己的剑竟被一柄扇柄稳稳拦下。

大片大片的火焰升起,权清春看着她问:

“晏宫主和你结仇了吗?”

“并未有仇。”

说话间,少女边收剑又一剑刺出,但这一剑却又被权清春轻巧地躲过。

“那为何来战?”

那少女明显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听见权清春这样一问,语气平静道:“受命来战。”

“你不怕吗?”

面前的少女不为她的所言所语所动,剑锋轻巧地绕出一个霜花,她目光笔直地看向权清春,朗声道:

“尊上有令,弟子不得不从。”

“是吗……”

少女出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这的确不是平常人的剑法,权清春也能从中看出来这少女天资卓绝,恐怕日后也是一个厉害人物。

但权清春也没有留情,下一秒,就是一扇挥出。

长风四起,似乎有乌云云集,周围的人在这一扇之下猛地抬起头,忽地意识到,在场修为可怕的不仅仅只是晏殊音。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觉得晏殊音是恶人?那谁又是好人?”

权清春看向面前的少女,游刃有余地挥出扇招:

“是正道在长淢设立祭坛,祭祀掉了万人魂魄,又是晏殊音长淢救了万人?谁对谁错,你是真分清楚了过来的吗?”

女孩本就觉得眼前这带着黑金面具的人实力不俗,听到这话,似乎更是有所犹豫,出招渐渐没了锐势。

而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权清春便抓住了她的破绽,扬扇而起。

她的扇尖抵住了这人的脖颈:“这一扇可以定你生死,你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退步的余地。”

“你,怕死吗?”权清春凌然地看着她问。

女孩想要否认:“……”

可她眼里的迟疑已暴露了一切。

权清春看着她,低声道:“看来是怕的。”

“就算是死也有轻重之分,有些人不怕死,因为他死的有意义,而,你若死在这里,不过白白送命。因为你是非不辨,被人驱使,连自己为何出手都不明白,这样的死,毫无意义。”

“该选什么,我想你自己清楚。”

她目光扫过面前女孩的脸,语气淡了几分:“你这一命我可以不要,但我劝你现在就离开豫城。”

权清春的扇尖缓缓离开她的脖颈:“再来……便没有第二次了。”

少女怔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片刻,她抿着嘴唇提剑离开,但走出几步,权清春就见她忽然停下,回身,对着自己一礼:

“清微观弟子谢归谕,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谢归谕。

权清春目光一凝,有些恍神。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听到声音,权清春这才是回过了神。

她的目光从远处那女孩的背影上收回,看向身旁的人。

晏殊音指尖火焰燃起,一缕火焰如线自她袖间游出,贴地绕行,下一瞬,骤然回卷——

权清春身后逼近的数人,还未来得及出手已被火焰尽数吞没。

顿时,惨叫声四起!

晏殊音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

“你是看对方长得好看,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放了那人?”

权清春:“……”

——不知道这人到底想了些什么。

权清春瞥了她好像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一眼:“……我不是因为她的外貌。”

“只是想她看起来不过十几岁,还算是一个小孩。”

晏殊音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语气淡淡道:“是吗?原来是看年龄之于你较小,就有了多余的同情。”

权清春感觉她心情好像微妙地好了一点。

“你这人太过于心慈手软,终究将要吃亏。”

“同情虽不是坏事,但正道小人取他人性命时,可没有你想得这么多。”

晏殊音眼神平静地看向了权清春:“我见到了那样大的孩子,却是一定不会心慈手软的。”

权清春:“……”

话音未落,又有人对着两人围了上来,两人随即背对向对方,一个二个清理着冲过来的人。

权清春一边应付敌人,一边道:

“宫主,我想你也不必自降身份把自己放在和那些正道小人一个档次上,他们是没有人性的畜生,你不见得也要成为畜生啊。”

正道‘没有人性的畜生’们听着这话,一个二个接连看了过来,表情十分难看,但两个人谁也没有搭理他们。

两人错身,一个人挥着扇子扳倒了他们,一个人顺手点火,火焰向上燃起,好像一片片橘红色的雪花落下。

等两人再度靠近的时候,晏殊音看向权清春,冷声道:“战场上兵戎相见,岂有你留情的余地。”

晏殊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你要是胆敢拦着我杀的话,我连你一起杀了。”

“我怎么敢拦着你,”权清春笑了一声:“你这么厉害,我怎么敢对你有意见,应该杀掉的人你杀掉便是,我也不会拦着你,只是——”

权清春眼神温和地看向她,伸手将她脸上的沾上的污渍抹去:

“你不要杀太多和你没有因果的人。”

杀太多人,自然会引起天道的不满。

像是巫长凌那种,还有搜集来的魂魄御身,但晏殊音,你哪里还有挨那么多雷劫的力气?

晏殊音的心情不是很好:“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你管得有点多了。”

“宫主,你是我妻子,我怎么能不管?你要是不满我管你,你也可以来管我,这是相互的。”

“……你不要自说自话。”

晏殊音直直地看向她:“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答应过你要成你的妻子。”

“你是没有,可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权清春的语气有几分不满。

晏殊音皱眉,像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还是一直以为是宫主未必没有此意,所以才把我放在身旁的。”

权清春说着轻轻一笑看向了面前的女人:“难道不是吗?”

晏殊音没有回答地看着面前人。

权清春的嘴唇殷红,就算是带着难看的面具,笑起来也算好看。

过了许久,晏殊音才神情平静地望向她,冷声道:

“和我成亲的人注定罪业累累,终究会被我连累,你受得起吗?”

权清春看向晏殊音,目光依旧柔和:

“我想我应该有很多条命,我的命很大,所以一点儿也不怕被你连累。”

她伸出手,眼神很温柔地揪了揪她的耳朵:“我只担心你,晏殊音。”

晏殊音被她滚烫的手揪着耳朵,明显有些不适应起来。

她实在是太少听人说这种话,一时间陷入沉默。

但这次,她没有说‘谁允许你叫我的名字了’,也没有说‘谁允许你碰我了’,只是别过了头,低声道:

“随便你。”

也罢,不杀没有因果的人,也不是难做的事。

两个人解决正道的速度很快,不知不觉就逼近到了狗皇帝的面前。

“护驾!都死了吗?!护驾!!”

狗皇帝看着晏殊音这样一步一步像是索命亡魂一样而来,本来就有些慌了,此时再看晏殊音居然和那个诡异的黑衣人一起逼近,顿时更加七上八下,唯恐她下一秒就要了自己的狗命。

看来,这世间,哪怕是皇帝也要分三六九等。

有正常的皇帝,也有过于丑陋的皇帝。

权清春想巫长凌要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也真是难为她了。

以她的性格,见了这样的人,能忍住不杀,也说明她的忍耐能力比写日记的时候的确上涨了不止一个阶段,真可谓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晏殊音看着丑陋的狗皇帝,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但等她迈出下一步,瞬间却是有祈词声响起:

“天道在上,诸法为证!今有恶鬼逆天乱道,残害生灵,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一个看起来像是长海派的修士如此念着:

“今我等共立于此,以天地为鉴,以万民为证,陈其罪,诉其恶,请九天神雷降世,代天行罚!诛其形,灭其神,使其不得再入轮回!”

“以天地为鉴,以万民为证——请天雷诛之!”

一人声响起百人呼应。

是杀阵。

看来正道小人们在豫城待的这些日子,确实也不是白待的。

天雷,这的确是对鬼最好的特攻。

一瞬间,天上开始雷声作响,紫色的巨雷在云中盘踞,炸出惊天的火花。

在几声巨响之后,天色渐渐变暗。

接着忽地一瞬间,一阵紫光破开重云,直直地冲着晏殊音落下!

晏殊音眉头一皱,下一瞬却是权清春拉住了她的手,把她往身后拉了过去:

“宫主,你的身体受不住这个的。”

“还是我来吧。”

权清春笑了笑。

紫雷一瞬间劈下,权清春在手里汇集了灵力,沉默着挥手,接着就是一扇挥出!

天问!

这一扇与空中劫雷相撞,一瞬间万籁俱寂。

引过一次的雷,不能再引。

看着反复商量练出来的计划就这样泡汤,化为乌有,正道中人一瞬间不知是无言以对,还是大呼不平,只能咬牙切齿道:

“晏宫主,倒是养了条好狗,可惜——天雷九道,你这好狗能替你挡到第几道?”

天雷一共有九道,第一道权清春挡下时,就已经感觉体力有些不支,但她还是稳住了气脉。

黑色的扇子,在九道雷劫下狂舞。

一式,天河倒挂接天问。

二式,天问接天问。

三式,散华。

四式,空华。

……

天雷一道比一道更强,而她的扇招也是一招更胜过一招。

在雷光之下,她的扇子扬起了红色吊穗,这一刻,仿佛一条带着怒意的黑龙正在肆意舞动。

看她好像处在好似墨水勾成的漩涡之中,仅凭着扇子,就不断将雷劫引到自己的身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目不转睛。

恍惚之中,天雷被她挡下了八道。

雷光依旧不减。

但,这最后一次雷光落下时,权清春沉稳地转过头,看向了晏殊音:

“晏殊音。”

“我想这最后一道雷,应该比之前那几道都要厉害。”

晏殊音一时之间不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的神魂其实一直都在一点一点消散,刚才第八道雷劫下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我的神魂撑不了多久了。”

权清春说着看向了她的眼睛:

“第九道雷落下的时候……我恐怕,就不能再陪你了。”

晏殊音没有说话,眼神明显是有些怔住了。

看着她这表情,权清春一瞬间感觉鼻子发涩,但她忍住了声音,平静地看着她一笑:

“但,我刚刚也说了我有很多条命,所以……你,一定要来找我。”

这不过是谎话。

神魂消散的人,哪里有什么去处。

晏殊音顿了顿:“那……”

她眨了眨眼,语气像是断断续续的电波,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丝犹豫:“那我…我要怎么找你?”

权清春看着她的眼睛,安慰一样地浅浅一笑:

“我在书房里留下了给你的东西,你的话,看了就一定知道是什么。”

书房里留下的是一封《婚书》。

虽然,她的书法练到现在也不算好看,但,这一封婚书,她也记得滚瓜烂熟。

她知道晏殊音一定看得懂,也知道,她一定会找到自己。

权清春说着抬起头:“还有——”

晏殊音眨了眨眼,似乎不怎么想听一样地望向她。

看她眼睛有些微红地看着自己,权清春不禁觉得她这副样子有些让人怜爱。

“……还有。”

她抽了一口气,再也忍不住一样,轻轻摘下面具对着面前人吻了上去:

“你以后要少饮酒。”

“一日三餐不要忘了吃,你怕冷,所以不要冷着自己。”

“一定……”

权清春抽了一口气,轻声说着,缓缓离开了她的身旁:“一定要每日照顾好自己。”

雷声轰隆作响,随即就见最后一道天雷轰下——

权清春看着自己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如砂子一般在空中消散,有些遗憾地一笑:

“晏殊音,我在来世等你来接我。”

这是谎话。

虽然是谎话,但也是这一生最后一次的谎话。

毕竟,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来找我,哪怕……我再也回不去。

乌云散去,权清春整个人再也不见。

这一夜,血染豫城,万魂长鸣。

--

在一片魂魄的暴风中,晏殊音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手上却没有任何回馈。

周围万籁俱寂,不见任何人存在。

巫长凌、权清春,哪怕是权清春身上带着的那只鸟似乎都这样消失不见。

晏殊音顿了一瞬,忽然俯下身去,不禁赤手就用力地翻开了面前的泥土。

她重复着空洞又单调的动作,直至指尖没了知觉,直至膝盖好像要这样垮掉,也依旧重复着……

晏殊音感觉身体的某处正在向下垮掉,但她的手却依旧不信邪地向下翻开泥土。

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许久,她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指,看着面前那一片被她挖得凌乱不堪的土坑,仿佛正在把自己的狼狈生生放入眼中。

此时此刻,她的经验、理性,她的一切都在告诉她。

——她的权清春,不在了。

可是,这明明是她走了那么远,找了那么久,才终于找到的属于她的人。

明明说过以后要一直在一起的。

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

“骗子……”

晏殊音低头看着自己什么也没有握住的手。

恍然间,泪如雨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