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庭院里传来积雪落下的声音。

晏殊音放下手里的笔, 起身走到了窗边,就看见庭院里的人正在拿着扇子练习。

晏殊音不声不响地倚在了窗边。

权清春做的是基础练习。

如习字,需要横竖撇捺反复用心地练习万遍, 才能写出一个看得过去的字, 学琴,要弹断百根琴弦才算是出师, 习武自然也需要这样反反复复的练习。

这些练习对于早已经出师的晏殊音来说其实可以说是枯燥无味。

而权清春总是一个招式反反复复做几遍,有些时候这人知道不该这样而该如何,反应过来后又会重新练习,又从头到尾再来一遍,有时发现不了自己行招的错误。

看得她有些心烦。

又一次,雪簌簌落下。

权清春在雪里垂下了头。

晏殊音看着她懒懒地开口:“你觉得就你这样一个月内能成为榜首?”

权清春听着身后传来声音一顿,转过头,就见红衣美人慵懒地靠在红色的廊柱上。

什么时候过来的?

权清春心里面嘀嘀咕咕, 但听了晏殊音的问话, 她在挫败和看不清现实之间选择了嘴硬:“不试试也不知道吧?”

晏殊音看向她:“是那种试几个时辰找不到结果的那种试吗?”

这一晚上, 自己的确是试了几个时辰都找不到方向, 怎么?晏殊音是以此为乐一直看着的吗?

权清春抽了一口气, 直接不满地嘟哝起来:“你就知道怎么办了吗?你要是知道教教我不行吗?”

晏殊音盯着权清春,许久不说话, 正当权清春以为她要说什么打击人的话, 就看着这女人像是刚睡醒一样看向自己的眼睛:“行啊。”

“把扇子给我吧。”她淡淡一笑。

权清春看着她的眼睛,不知怎么地很听话地就把般若递了过去。

递出去后权清春才忽然想起, 奉小锦刚刚才说过, 般若只有自己能打得开,正想要提醒晏殊音,就见这女鬼已经十分轻易地打开了折扇。

没有一点波折, 就像是这扇子是她的一样轻而易举。

这扇子根本没有认定自己啊!

权清春:“……”

权清春心里有一种很强的被奉小锦骗了的感觉。

地面上的大片的白雪反射出天上的月光。

在无数的灯笼的照耀下,无明天的大地看起来是明亮的白色。

穿着红衣的女人在白雪之间轻轻转扇,顿时强风四起,本来下着的冷雪漫天飞舞,随即簌簌飘落而下。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流畅而又华丽。

权清春看着漫天白雪里的晏殊音一时间有些失神。

明明刚才自己也试着这样运招,但是同样的动作,晏殊音做出来就要轻巧更多。

晏殊音神色自若地看向了权清春,把折扇递了回去:“起码要做到这样,才能让人看得过去。你自己再试一次。”

权清春拿过不专一的扇子,心情复杂地模仿着晏殊音的样子用了一招出来。

“你是照着做也不会吗?”晏殊音对于她的动作进行了毫不留情的评价。

“……”权清春明明觉得大体是对上了的。

雪渐渐开始变大。

时不时地有一两片雪花飘进权清春的衣领与后颈间,这些雪花每当碰到她的皮肤就会化成水,慢慢地一滴一滴如汗一样滑到她的腰。

权清春的内衫被雪水一点一点浸湿,带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但权清春还是回想着刚才晏殊音运招的样子,没有停下来,她沉默着将沾湿的头发从衣领里撩了出来,转过头就对上身旁人的眼睛。

晏殊音看她望了过来,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接着挪开了视线:“继续吧。”

权清春又做了一次。

晏殊音还是摇头。

权清春有些累了,她真有冲动想要把扇子交给晏殊音让她也重复几次,来比比两个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在她开口之前晏殊音就已经不说话地走到了她的身后,从她的背后拉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手指贴在她有些发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

权清春不禁缓缓看了一眼扶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晏殊音冷淡的声音就已经从她的耳后传来:“不要东张西望,看前面。”

“……哦。”

权清春有些心虚地转回视线,就见晏殊音平静地握着她的手开始行招,两人衣服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权清春心神不定地悄悄往身后看了看,晏殊音冰冷的手指慢慢滑上,覆盖在她的手指间:

“专心看。”

“出扇的时候,要注意扇面的角度,你知道,般若只需要转动扇面就可以扬起强风吗?”

晏殊音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权清春余光扫了一眼晏殊音的手,感觉有些恍惚:“这我还是知道的。”

“那你有没有想到,将这特点用到每一个招数之中?和刀不一样,这样会让你的招式看起来多变,对于很多人来说,判断般若这一点,是一种很大的消耗。”

晏殊音游过她的手指,握紧了她的手背,接着折扇一展,一瞬间,山岚扬起,拨开了庭院里海洋般盛开的棠花。

花瓣同风雪一起飘扬,落了一地。

权清春看着头上落下的棠花雪,就听身后耳畔传来晏殊音轻轻的声音:“会了么?”

权清春懵懵懂懂地点头:“好像……会了。”

“那你自己做一次。”晏殊音收回了手。

权清春看了看手腕,刚才晏殊音手指接触皮肤时留下的冷意好像还残留在她的手腕和手指上,让权清春有些微妙地不自在。

她看向晏殊音,不说话地摸了摸般若的扇脊,接着展扇,按照晏殊音刚才教的样子重复了一遍。

一瞬间,风起雪落。

似乎一样,权清春却觉得和刚才感觉有所不同。

仿佛怅然若失。

“不错。”

晏殊音看向她:“不过你辩气还是不行。”

所谓的气,可以想象成流过的身体大小周天的呼吸,所谓‘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没有修道的普通人,呼吸在凡尘之间,气浅薄,短促,而修道的人,身上的气却绵长,贯通全身。

修行之人行招时,身上气的流动其实会有所不同,而辩气,就是分辨一个人身上的气的流向,根据这人身上的气流,来判断这个人的状态、出招,并以此用自己的招式压制。

“这个要靠感觉,我才学不久,怎么能比得上你们无明天天天练的。”权清春声音很小。

很多事物都是常年待在一个环境中,自然而然地明白的,如一些老工匠,一摸就能精密地明白块铁片的厚度一般,辩气就好比是修道之人的感觉。

在反复训练积累下,人的知觉才能被研磨出来。

这感觉很微妙,有些人一开始就能掌握得很好,有些人需要熟悉很久才能掌握,和下面的人比,权清春觉得自己的辩气,可能也不算差,但对于晏殊音来说,她这种程度当然连及格都说不上。

晏殊音抱起自己的手:“一直把时间当挡箭牌,如何才能进步?”

权清春不说话了。

毕竟晏殊音说的是正论,她反驳不了。

沉默之中,权清春看了看身旁的晏殊音。

她磨磨蹭蹭地凑到了晏殊音的身旁,轻轻拉了拉晏殊音的手指:“既然你会,你能不能教我啊?”

既然晏殊音这么说自己,那肯定是有什么诀窍的。

毕竟这个女人什么都会。

晏殊音盯了权清春拉着自己的手许久,淡淡开口:“不怎么想教。”

“……”权清春沉默。

不愿意教,只愿意挑刺。

坏女人。

权清春垂了垂头,不说话了,背过身接着开始一个人练习起来。

晏殊音看她缩起头的样子,接着又道:“虽然不怎么愿意,但我也没说不教你。”

权清春听着她的声音肩膀一动,但是还是没有转回去。

毕竟这样显得她好像很想要晏殊音教自己一样,很没有尊严,好像很容易收买一样。

“若是其他人我是不会教的。”

晏殊音看着她这样贫者不食嗟来之食的样子,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耳朵:“不学吗?”

权清春想把晏殊音捏自己耳朵的手推开,可是奈何这人手法见长,揉耳朵也很舒服,沉默数秒后,权清春得出了只有学会知识才能掌握尊严的结论,没有尊严地转过了头:“我要学。”

晏殊音似乎早就吃准了权清春的回答一样看着她一笑:“其实辩气很简单,只需将精神集中,就应该能感受到细微的流动,就像是气机在你的四肢百骸流转一样,天地之间一样也有着气机,你可以吐纳天地之气,也可以感受到别人身上的气。”

“不过……口说不如实践,用你手上的那把扇子对着我打过来吧。”她对权清春招手。

权清春看着手里的般若,又看着站在雪里的晏殊音,有些犹豫。

这很正常,毕竟她还从来没有打过一个赤手空拳的人。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晏殊音。

但晏殊音看着她一动不动,有些不解:“怎么不动?”

“我怕……”

“怕伤我?”晏殊音很冷淡地哼笑了一声:“没想到北落渡还有让人增长自信的功效,待了一天就让你有可以伤我的错觉了。”

可以,这很嘲讽,很晏殊音。

“我也不弱的好吗?”权清春反驳。

“嗯?你现在多少位?”

权清春撅了撅嘴,小声道:“……二十。”

晏殊音眼神里带着一些不解地看向她:“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

权清春看着晏殊音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说地运起扇子就往晏殊音肩膀挥了过去。

这一扇羞愤居多。

不过,晏殊音还是看得出来这人本质上想避重就轻,根本没有往要害来,侧身就避过了这一扇。

接着,权清春就见面前红袖舞起,晏殊音整个动作,如风行水上。

而后权清春就感觉晏殊音冰冷的手指擦过了自己的手腕。

接着,不知怎么地,权清春眼前就开始天旋地转,好像被带入了另一个方向,回过神来,自己整个人已经像是一个企鹅一般仰天倒在了庭院里的积雪里。

视野里,只剩无明天在天空里面飘摇的纸灯笼和那一轮白得快要透明的月亮。

接着一抹熟悉的红色缓缓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知道我刚才出的一掌用了多少气吗?”

这谁能知道?

“……”权清春像是扫雪器一样在雪里摇头。

“这是你必须要知道的,既不知道,就再专心一点。”晏殊音声音冷淡。

“哦……”权清春慢慢地爬了起来。

“再来吧。”晏殊音转身,又走向了刚才的位置,神情专注地看向她的眼睛:“用心。”

“……”

权清春再次摆好了姿势,朝晏殊音冲了过去。

晏殊音伸出手,手指滑过她的手腕,一瞬间,权清春感觉一股很冷的气注入她的手腕上,冲掉了她手腕上的力,接着她手里的扇子被晏殊音转了一个方向,一下子整个人又倒在了地上。

“这下可明白了?”晏殊音收手又看向了她。

“……”

权清春回想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感觉,点头:“好像……明白了。”

她感觉到了晏殊音刚才是在以气抵消灵力。

“此为化气,化气就如字面的意思一样,意为化去敌人的气,如以力化气,以柔化刚,”

晏殊音转身,再次对她轻轻招手,示意权清春出招:“掌握了化气,辩气就不在话下了。”

权清春又冲了上去。

晏殊音战在原地,和同刚才差不多地再次出手,一瞬间,权清春又倒在了地上:“对局里面,需要的不是你完全地压过对方,而是用最少的气力化解对方的招数,如你应对一个人时以力压人,赢了那很正常,两个人对局本来就有输有赢,有什么值得说道?”

“但当你对付两人、三人、对峙百人时,千人时也能如此时,才能说是实力。”

“……”权清春不说话。

晏殊音说的是有一定道理。

不过,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吧,但自己应该不会遇到得罪那么多人的情况吧?

晏殊音看了一眼权清春:“或许你觉得你不会遇到这么多敌人,但不会辩气,你总有一天会觉得吃力的。”

权清春怔怔地看向了晏殊音。

难道她会读心术?

“你就可以对上百人千人?”权清春发出疑问。

晏殊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在问我?”

话是反问的,语气却毫无疑问是带着一点肯定意思的。

权清春想着之前听说的晏殊音的传闻,不由地沉默。

我问这个自取其辱干什么呢?

“接下来,你就试着和我过招,过招的时候辩气,判断我用的气,接着用判断出来气来接招,直到接下百招后你都没有问题,那基本就算掌握辩气了。”

“……”这听起来有点像数学题。

晏殊音摊开手,看了看面前的人:“话先说在前面,我和温末然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同,他这个人看上去严厉,给你的课程里还是放了不少水的,但我要求会高一点。”

比起两人教学方式完全不同的声明,权清春更惊讶于晏殊音对温末然的评价。

那个老头竟然是放了水的吗?权清春震惊。

“接下来出招,你不能让我感觉出来,二来,行招必须连贯,如果你是为了接招,速度慢下来了,就重来。毕竟场上的敌人是不会给你这样的时间的。”

说完,晏殊音轻轻挥袖,将左手背起看向了权清春:“打过来吧。”

她手掌向上,抬手一招。

权清春冲去。

但如晏殊音所声明的,和温末然一起训练,是很纯粹的折磨,但和晏殊音在一起训练,基本可以算是地狱。

接连几次摔倒在雪地里,权清春已经感觉到了晏殊音的严苛了,现在连地上自己摔出来的坑看起来都比这个女人温暖。

晏殊音看向权清春:“用直觉,不要想太多。”

“……”

权清春拍了拍脸上的雪站起来,又朝着晏殊音冲了过去,接着又被扔到了雪里。

“气不够,重来。”

权清春吸了一口气,又朝着晏殊音扑了过去,没过十招,又被扔到了雪里。

“太多了,你是觉得自己的气可以随便用吗?”

一个小时后。

“这样你觉得自己站得稳?”

两个小时后。

“角度不对。”

两个半小时后。

“重来。”

反反复复,折腾到了数不清的次数 ,雪也开始渐渐由大变小,开始变得平静。

“这是第几次了?”

第二十一次躺在雪里的权清春的气已经乱了。

“第四十次。”

晏殊音缓缓拍开自己肩膀上的雪,和权清春相反,她的气一点也没有乱。

权清春看了看晏殊音:“……要不你先去休息吧。”

就算是阴间,这个时间也是常人的睡眠时间了。

来来回回这么多次都没有成功,权清春心里也开始有些觉得对不起晏殊音了。

晏殊音看着她这样,不问也猜到了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如以往一样,神色淡淡地看着权清春,许久后缓缓开口:“你已经让我陪你练到这里了,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权清春不说话。

晏殊音余光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再来,陪你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事。”

权清春眼睛微微一颤。

“我年少时,从来没有失败过一次,几乎什么事情都能做好,什么事情都能顺风顺水,没有一点波折,唯独在教人这一方面,没有经验,毕竟很多事情我也是一人难为,独木难支,今天教你之后,方才发现我在提携后学也没有纰漏,的确是没有什么缺点的人。”

晏殊音平静地点头:“能证明这一点,也说明今日陪你练习不算浪费我的时间。”

权清春:“……”

权清春震惊于这世上竟有如此不谦虚的人,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来一句话。

“你难道不是想帮我,所以才教我的吗!?”权清春瞪大眼睛。

难道晏殊音一点助人为乐的心情都没有吗?

“帮你?”

晏殊音似乎对这个词有着根本上的怀疑。

“你不想帮我吗!?”权清春惊。

晏殊音似乎想了几秒,才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权清春犹豫了几秒,抽了抽鼻子:“那你还是说假话吧。”

以这个人的黑心程度,权清春觉得还是不听真话为妙。

“假话么。”

晏殊音抱起手一笑:“我的确一点也不想教你,教你基本上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权清春:“……”

好不留情面的两句话。

但想想,既然是假话,那就说明晏殊音不是这么想的,忽地,权清春心情又有些微妙地好了起来。

她有些期待地看向晏殊音:“那……真话呢?”

晏殊音看着她亮亮的眼睛,一笑:“看你摔在雪里的样子挺解气的,不算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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