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晏殊音平静的回答让权清春有些意外, 她以自己说出了长淢和无明天的关系,晏殊音多少会有一点特殊的反应。

或许她说自己说错了,又或许会不承认, 又或许会避之不谈。

但是她一点情绪的波动都不见浮现在脸上, 好像全然无所谓一样ῳ* ,淡淡道:“无明天的确就是长淢。”

“……”权清春愣了愣, 不禁又看向了晏殊音。

“怎么?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晏殊音淡淡地勾起自己的脸。

“……嗯。”权清春觉得自己想问的事情很多。

“你猜到的情况,基本就是历史的全貌了。”

晏殊音侧过头,神色淡淡地看向她的眼睛:“既然已经分析到这个程度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

权清春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么一想,还是有很多矛盾的地方的……”

是的,这个推断其实还不完整。

“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隐市有‘奉南陵’?这不是长淢的地名吗?这不是说明长淢以前是在隐市这个地方的吗?”

“但是,不会有两个地点同时符合标准, 你刚才又说无明天就是长淢, 所以…长淢是曾经在隐市, 被献祭到了无明天的吗?”权清春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混乱。

——但是, 这样的话好像也不对, 因为献祭是魂魄的交换,那么应该消失才对。

“献祭么?”

晏殊音保持着优雅的姿态轻轻抚过自己的耳垂, 她的面色如以往一样从容:“这么说可能也没有错。”

权清春一顿。

什么意思?

“当年的人祭, 其实尚没有完成就被我打断了。”

“而我介入后,将长淢上下所有人魂换去了九泉, 因此, 本应该消失的长淢和当时人魂,皆被镇在了无明天。”

晏殊音说着,轻描淡写地看向了权清春:“这样可解开你的疑惑?”

“打断?这…这怎么可能?”

亲身体验过这个阵法厉害的权清春感觉不可思议, 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打断那个术式吗?

更何况,长淢当时可是有七万人。

“‘不可能’么?”

晏殊音淡淡一笑,她双腿交叠,脚踝上银铃作响:“这个世界上有不可能的事情吗?既然有人可以献祭,那么就自然有人可以改写阵法。”

“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不是一件很基础的事情吗?既然是可以想象到的事情,自然有人可以做到的道理。”

“更何况,做的人是我。”

权清春:“……”

正因为她是一个有着无所不能天赋的人,所以才能够做到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处理这种局面,而那时我也年轻,尽管人人都说我天纵其才,但终究有力不能及之处。”

“我介入时,献祭已然开始,要在那样短的时间里稳住那么多人的神魂,也不现实,最终,长淢七万人,只剩下三万八千人魂,其余的人——”

晏殊音说着面上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慢慢地看了一眼窗外:“包括我的双亲,还有许多熟识之人……魂魄都消失了。”

权清春有些失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晏殊音每个字都说得那么平静,但其实仔细想想那其中的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虽然晏殊音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点情绪,权清春却好像能看见那个时候的场景。

长淢的百姓,成批的人在那一瞬间如同麻雀一样倒在了晏殊音的身旁,所有认识的人魂魄全都被卷入了猩红的漩涡之中,只有晏殊音一个人站在阵中。

于是,她一夜之间,背负起七万人的命途。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做到的事?

这需要下多少决心?有着多少的胆魄?

权清春也看向了窗外。

这里的天空渐渐开始变暗,没有无明天的灯笼挂在天上。

权清春忽然想起,曾几何时,温末然说过,无明天的天上挂的灯笼,恰好是三万五千二十盏。

——“我怕天灯不醒,苍生无途。”

——“很多事情,在我作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晏殊音在等这些魂魄回来吗?

她在等自己的亲人,那些消失的长淢的百姓的魂魄回来?

三万五千二十人的人魂。

听起来可能不算很多,但就算是为这些人,每人一日点一盏灯,也需要点百年才可以点完。

许多人的一生都未有一百年,可还有一个无明天在等着这些人的灵魂回归。

百年过去,两百年过去,千年过去,晏殊音依旧在看着天灯,可这些人的魂魄,至今未入黄泉之内。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许久,权清春手指不自觉收紧,欲言又止地开口:“晏殊音,你是用了禁术吗?”

将长淢整个城这样转移到无明天,如此来操纵人的灵魂位置,必然是关乎了庞大的因果的。

本看着窗外的晏殊音眨了眨眼睛,随即,淡然转头看向了权清春的眼睛:“你说呢?”

这样干涉因果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寻常术法可以做到的?

只有可能是禁术。

“那你的身上有着限制?”权清春微微一怔。

温末然说过,使用禁术的人,身上会降下限制。

这是天道给予人不走正道的惩罚。

“想要得到什么,本身就必须要失去什么,只不过是需要多少代价的问题而已。”

晏殊音的目光定在一边毫无关系的风景上,很随意道:“自然,我也会付出一点代价。”

“‘一点代价’?”权清春顿了顿:“‘一点代价’是什么?”

禁术都是有着禁术的代价的,消耗人的生命,自然就会付出很严重的代价。

献祭万人需要代价,那么守住数万人的神魂的晏殊音,又需要付出多少的代价呢?

晏殊音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转过头:

“其实没有什么,不过就是永远留在无明天而已,实际上就是不能飞升、不能出黄泉半步罢了。”

晏殊音…不能飞升吗?

权清春不由地一愣:“……”

“不过,天道容不容我、飞不飞升,其实都不在我考虑范围里,我本就不需要这些。”

晏殊音却依旧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些全然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能来现世?”权清春怔怔地问。

晏殊音扬起脸,十分优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冷嘲一般一笑:“所谓禁制,不就是让人打破的吗?”

尽管穿着一身白衣,但晏殊音眼角下那颗自己点上的痣,也让她看起来现在看起来无比地妖艳:

“就算天给了我禁制,但过了那么多年,我的修为早已不是过去的样子了,出来这件事对我来说不难,只是偶尔会出现些情况而已。”

就算她易了容,权清春还是能看出她在无明天穿着红衣时那种妖冶的模样,她一定如同往常一样,毫不谦虚、自信又冷艳地笑着。

权清春一瞬间沉默,她紧紧地盯着晏殊音的脸:“‘情况’?偶尔会出现什么‘情况’?”

晏殊音任由她看着自己,目光没有一丝躲闪地回看向了权清春:“在现世太久的话,我的灵力偶尔会反噬到我自己。”

“……”

权清春忽然想起了晏殊音在自己面前结霜的事情,一瞬间,呼吸好像变得不太顺畅起来。

恐怕,这一切不像是晏殊音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无明天那么黑,那么暗,自己第一次去的时候都怕死了,晏殊音过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陪着她,她真的没有一刻觉得害怕过吗?

权清春第一次看无明天的时候,觉得无明天像是一个盛世,可是待久了,无尽的夜晚还是无尽的夜晚。

一个人待在那里,恐怕是只会觉得寒冷。

刚才自己在那个幻境一会儿就已经快要心生绝望了,晏殊音看着那个浮着万盏灯笼的天空,在无明天待了千百年,又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无明天,看着三万天灯随风飘摇,看着积雪渐渐在无明天变大,一年又一年,看着棠花花谢花开,春去秋又来?

这样的日子一定是无趣透了的,但是晏殊音却说得满不在乎。

可她……真的不在乎吗?

权清春觉得很难受。

说不出的难受。

这一刻,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心情。

她一直想过晏殊音以前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想过她可能锦衣玉食,没有受过一点欺辱,从小就高高在上,即是如同字面意义上的公主,也是如同字面意义上的天才。

她生来就与常人不同,有着伸手就可以拿到手里的一切,什么都可以牢牢掌握。

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培养晏殊音这样不可一世的性格。

也只有这样不可一世,她才是晏殊音。

她其实一直羡慕并仰望这样的晏殊音。

可现在,她忽然知道,晏殊音这么一个厉害的人也无法逃离出天的桎梏。

就算是这样的强到近乎不讲理的人,也有自己做不成的事情,就算是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人,也会被命运玩弄于鼓掌。

事与愿违。

一想到如此,权清春就忍不住很难受。

她看着晏殊音的脸,胸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完美的。

晏殊音不是最完美的。

她脾气很不好,有些时候还喜欢欺负人。

但权清春心里面还是一直希望晏殊音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她不希望她会感觉到一点悲伤,命途有一点不顺。

想着,权清春望着面前的人,感觉眼睛有些失焦。

“……”

“刚才说的事情,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你落泪的吗?”

忽然,晏殊音的清亮的笑声响了起来。

她看向权清春,脸上的表情很温和:“我都没哭呢,权清春。”

作者有话说:1,“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唐·戴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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