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说着, 晏殊音和权清春的脸分开。

她这次,再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权清春的手,开始往禁城走去。

虽然已经到了初春, 但无明天还下着很大的雪, 天空里,数万天灯飘摇, 明亮地照亮了各处人家。

小鸟看着无明天的灯火,黑色的眼睛也是亮亮的。

她们回到了禁城的房间。

虽然权清春的伤是被师千秋治好了,但这几天去了问道会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身体的疲劳没有消失。

于是,这一回去洗了澡,躺在熟悉的床上,权清春一下子就又闭上了眼睛,睡得像是一团泥一样。

再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隔日的午后。

权清春翻了个身坐起。

晏殊音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但房间里冷香还在, 微白的月光照进了房间, 权清春望着地面上的光, 心情有点低落。

她不怎么喜欢醒过来身旁只有一个人的感觉。

权清春忍着房间里面的冷意, 翻身下床。

蚕丝的里衣摩挲着她的小腿,环绕了一周, 她没有看见晏殊音。

反倒是看见了桌上放着东西。

权清春探过头去一看, 发现是书。

不过这些书不是无明天的古籍,而是现代装订本。

是她平时书柜里放的书和专业书, 甚至一些她很少看的以前的旧书也被放在那里。

权清春光着脚站在地上盯着面前的东西许久。

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但这些还全部都是新的。

并且,这些书的旁边,还多了一个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

权清春很清楚这款笔记本电脑是以性能出名的, 只要一上架迅速就会变成没有库存,从性价比来看,这是她看了价格就不会考虑的那种。

但现在这些好像是她的一样,放在她的面前。

权清春清楚,晏殊音这个富有的女鬼不缺钱。

可是自己都记不全名字的书,现在全部一册一册整整齐齐地放在自己的面前。

自己不会去买的电脑,也这样放在自己的面前。

她站在桌子前发起了呆,许久没能回过神。

“你是觉得光着脚这里站着很暖和吗?权清春。”

这时,身后的一个冷冷的声音道。

权清春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光着脚的,她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脚趾,发现自己的脚确实很冷。

但她顾不上这些地拉了拉晏殊音的手:

“晏殊音,这些是什么?”

“……没规矩。”

似乎是不满她这样,晏殊音反手牵过她晃着自己的手。

她把权清春拉回床上,神色淡淡的道:“把衣服和鞋穿好了再说话。”

“……你怎么不回答我问题?”

权清春笑着在被子里拉着这人的手,想要把她拉回床上。

晏殊音被她拉住,淡淡道:“你之前说要回去上学,我想这些是需要的。”

权清春微微一怔:“……”

确实,现在已经是初春,再过不久她的学校就要开学了。

但权清春没想到,晏殊音甚至连这些都帮她包办了。

“……”

正当她觉得很想要冲过去抱住晏殊音的时候,就看见了旁边放着一排衣服。

这些衣服不便宜,光是看标价就让权清春有了一种傍上富婆的感觉。

而且这些衣服都正和她的尺寸,甚至连内衣也——

……连内衣也?

权清春微微蹙眉,伸手翻开内衣后面的标签一看,眼神微妙地瞥向了晏殊音。

晏殊音一脸平静地看着她瞪圆了的眼睛:“怎么?”

“……”

权清春指了指自己的内衣,不说话。

晏殊音看了看她指的内衣,波澜不惊地开口:“不合适吗?”

“不是不合适……”

权清春忽然声音有些卡壳:“就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尺寸的?”

去隐市的时候,她也没穿这个啊。

晏殊音是怎么知道她尺寸的?

权清春偷偷瞄了晏殊音几眼,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我已看穿真相’的揶揄:

“晏殊音,你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对我别有用心了?”

晏殊音真是好喜欢自己,从那个时候就这么在意自己了,连自己的内衣尺寸都想偷偷记住——

真让人不好意思。

权清春在床上开心得像是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晏殊音看着她这样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语气上也是没有什么起伏:

“‘别有用心’?就算我知道,这算得上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

权清春不明白晏殊音这是什么宣言,怎么会这么大胆。

“我倒是挺奇怪的,你住那个破房子的时候,衣服天天乱丢,不是放在床上就是放在椅子上,有时候洗了衣服还会忘了晒,”

晏殊音说着,看向权清春已经开始躲闪的眼睛:

“有几次——还是我帮你晒的。”

权清春听着她的话,耳朵不禁越来越红,她拉了拉晏殊音,想求她别说了。

但晏殊音看着越是她这样,越是要接着说:

“你要这样放出来给人看,我想要不知道也难吧?”

权清春像是个鹌鹑一样沉默了。

但她瞥了瞥晏殊音,还是忍不住撅起嘴小声道:

“可是,有些时候我想起之前的事,就是觉得你特别在意我嘛。”

这个不是权清春随便说说的,她是真的有这个感觉的。

她最近就是觉得晏殊音可能老早开始就喜欢上自己了。

晏殊音听着倒也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比如?”

“比如……”权清春立马叉起了腰指了指桌子上的书:“你看过我所有的专业书,还记得名字。”

“之前喝酒的时候,我的事情你基本上都没有说错过。”

权清春扬起头,眼睛很直白地看向了晏殊音:

“还有,上次我们吵架,我生气回家了,然后我家就被烧了——”

晏殊音倒是没有否认前两个,只是听到第三个的时候,好整以暇地抱起手,反问:

“你还觉得那火是我放的?”

“……”

权清春不回答,这两天,她和晏殊音在一起久了,她感觉晏殊音真的很喜欢自己,她现在天天都怀疑晏殊音在自己小房间里面住着的时候,就对自己就有意思了。

晏殊音冷笑了一声:

“我说过,烧了你那个破屋的人不是我。”

“那我家是怎么燃起来的?”

权清春嘟嘟哝哝的,眼神明显还是在怀疑晏殊音。

“比起我,不是还有一个更可疑的人在吗?”

晏殊音平静地看向她。

“谁啊?”权清春好奇的看向了晏殊音。

“巫长凌。”晏殊音淡淡道。

“???”

权清春一愣,缓缓转头。

她怎么就不懂了呢?这两个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晏殊音说着看了权清春一眼:

“事出必有因。”

“你不是说了么,在你的房间着火前,你不小心进了巫长凌的房间,看了她的手札。”

“巫长凌这个人气量不大,恐怕她的房间本就设有反噬或是反制的阵法,而你手里的画因着火点燃了她的书斋,她自然会报复你。”

权清春愣了愣,觉得有点扯,但细想又忽然觉得很有可能。

毕竟巫长凌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那幅画又是怎么回事啊?这画怎么会自燃——”

“既然那幅画是师千秋的,既然巫长凌这个人对师千秋有着别样的情感,那么,她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允许别人看师千秋的画。”

晏殊音神色自若地看向权清春:“不过是她不想让人看罢了。”

所以是巫长凌自己烧了画,然后又因为火星烧了她的家,所以要报复自己吗?

权清春瞪大了眼睛,觉得十分离谱。

但这又好像很符合她对巫长凌这个人性格的想象,权清春听着不禁缩了缩头,有些尴尬。

权清春耳朵有些发热,但仍强装镇定,反问道:“真的只是这样吗?”

她全然忘了晏殊音没有反驳她说的前两个。

晏殊音看了一眼她变得粉红的耳朵,点头:

“既然你不信,直接去确认一下就清楚了。”

“‘直接确认’?”权清春盯着晏殊音,有些茫然。

“你不是说你拿到巫长凌的手札的地方是浮生楼么?”

权清春点头。

那时,她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一个房间,里面放着很多巫长凌的东西——

“巫长凌以前也是肆国人,而浮生楼以前位置是肆国上元天街的桂林苑,说她以前在那里有一处住所,也不是没有可能。”

晏殊音想着,看向了权清春:

“说来,那之后,你还进去过那个房间吗?”

“……”权清春摇头。

在那之后,她不仅没有再去确认过那个房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有再去过一次浮生楼。

晏殊音想了下,开口道:

“……先去一趟浮生楼吧,我也想看看她的书斋里面到底还有些什么东西,”

于是,权清春和晏殊音带着还在睡午觉的小鸟一起走进了浮生楼。

虽然无明天一直是黑夜,但现在是下午,浮生楼里还没有人登台,看起来有些冷清。

楼里的桂花和上次一样,如雪花一样飘落得到处都是。

晏殊音和权清春走进楼里,就看见巨木老树穿过一层层的楼台,直达天际。

晏殊音一步一步走向高处,转头:

“你当时是从什么地方进去的?”

金桂的花瓣簌簌落下,红色的灯火让穿着红衣的人一瞬间看起来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不可方物。

权清春听着她声音,这才回过神。

她指向面前的桂花树的一根枝条:

“应该是这里,我当时似乎是不小心,碰到了这里的桂花树,然后就掉下去了,不知怎么地就到了那里。”

“是么。”

晏殊音从台上往下俯瞰,许久,她伸手揽过面前的枝条:

“你是进了壶中天了。”

这个时候小白团子似乎也醒了,懵懵懂懂地和权清春一起转过头:

“什么?”

“啾?”

“‘壶中别有日月天’。”

晏殊音的声音很轻:

“以前有仙人持壶来凡间,说自己住在壶中,而这个壶如仙境一样,别有洞天,所以壶中天常常指仙人的洞府。”

“从古至今,许多有着通天之才的人都有自己的洞府,不过,这样的术法已经失传很久了。”

月亮明艳地照亮了浮生楼的金桂,晏殊音平静从楼上往下望去:

“恐怕,巫长凌的书斋就藏在这棵古木之中——”

晏殊音对着那颗桂花树伸出手。

她伸手的动作很轻,光是这样都让人觉得很漂亮。

只是,她似乎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周围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要是人人在这里伸出手就可以进入巫长凌的书斋,恐怕浮生楼早就成了热门景点了。

但,为什么自己当时能进去呢?

“权清春,你重新试试。”晏殊音道。

权清春学着她伸手:“……”

啾啾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翅膀。

晏殊音看着她们两个整齐划一的动作没说话。

但下一瞬间,她们竟然一起失去平衡,往下坠了下去。

晏殊音一顿,立马伸手把权清春揽过去,权清春则是伸手护住她的头,眨眼间两人一鸟一起被一股无形的力扯了下去。

一群蓝色的鸟从她们的眼前飞过。

睁开眼,权清春就发现,她们居然真的又到了那个房间。

竹屋四周密不透风,抬头从天空望去,可以从竹林的缝隙间,看见澄澈宁静的天空。。

权清春顺了顺啾啾的毛,把它放到了一边。

啾啾跳了一会儿便啾啾叫了起来,从天窗飞出跳到了竹节上。

这个书房只有天窗,四周密不透风,这种反人类的设计,恐怕也只有鸟可以这样来去自如。

不过,再看这个书斋,权清春就觉得很大了,房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书,上次来了之后落在地上的宣纸的焦痕还在。

那副写着“不拜神佛拜我才”的字也还在。

晏殊音看了看这幅字,眼神很平淡地显示出她想要烧了这里的心情。

但她没烧。

只是手指轻轻一抹竹墙,就发现墙壁上出现了一串术法。

这是反咒。

权清春也看到了这咒,只能承认,巫长凌的确是一个睚眦必报的高人。

别人看了师千秋的画一眼,她要烧了。

有人不小心弄脏了她的书斋一点,她要报复。

真是不吃一点亏。

但这么一想,她一时间耳朵又热了。

她刚才怎么就那么自恋。

以为晏殊音很久以前就对自己有意思,还偷看自己的内衣呢?

晏殊音看着她熟透了的耳朵没说话,只是环视完巫长凌的房间后,淡淡道: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ῳ* ,还以为这人的书斋应该在一处阴沟里。”

权清春:“……”

确实,对于穿着白衣都邪里邪气的巫长凌来说,这里连一件法器都没有,文房四宝看起来也颇为朴素,有些过于清新了。

要是不挂那一幅字,谁能想到这里是巫长凌的书斋?

“说来,晏殊音——”

说起法器,权清春看向了晏殊音:“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拿师千秋的玉箫?”

晏殊音径直走向书架,看向巫长凌写的书:

“师千秋是肆国人,她的东西就是长淢的东西,算是我不用,那些正道小人也不配有。”

权清春:“……”

“何况,那青花瓷的玉箫有着过强的因果,让一些有心的歹人拿走了,处理起来十分麻烦。”

晏殊音说着拿起一摞书,递给了权清春:

“这几日,就把这些书分类一下,有用的就拿回去,没用的就丢在这里。”

她淡淡地说着,宛如来进货的一样,强盗得大大方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虽然巫长凌人不在这里,但是一个人的习惯,行招终究是很难改变的。”

“这些书里必定有可以看穿她的部分,既然她可以拆你的招,自然我与你看看她过去写了什么东西,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权清春觉得有道理,开始翻看起了巫长凌写的书。

其实巫长凌写的这些书,她上次也看了不少。

但都是浅浅一扫,看得并不认真,现在再看一次,权清春还是会佩服行文中巫长凌的想法。

这个人的脑回路其实和一般的古人不太一样,她更像是一个对于真知有着超出常人的渴望的现代人。

由于她的思维如此不同,所以在古人看来必然特立独行。

但她并不畏惧他人的目光,理解这个世界的真理,并想要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这么一个人,恐怕放在任何时代,都可以称做是一个天才。

偏偏,她走入了邪道。

权清春沉默地看着,翻到了一本《四象》。

这一本似乎是讲天文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书页翻动。

这本《四象》写的内容,比日记难理解一些。

前半部分要不是学过物理,权清春恐怕看不懂一点。

这本书对她这样一个现代大学生来说,已经算是超纲,读下去简直可以说是痛苦。

但权清春还是坐在一边,硬着头皮读到了后面。

巫长凌在《四象》里这样写道:

本座自来到这里后,见过许多人死去。

人若平平老死,便入轮回。

但本座发现,人若横死,心中怨气不散,天地间则会生出一种极其紊乱的气机。

本座想,此气机是未了的因果,若死者多,这股气机便会如涡流般翻卷不定,无限绵延。

若是将这些气机因果尽数唤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是否,可以带本座走向千年以后?

权清春看不明白巫长凌到底想做什么?

她为什么要走向千年以后?

求知的人都渴望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吗?

但这个问题是巫长凌的自问自答,文中没有答案。

之后,巫长凌继续开始推演,陈列术法算式。

这些术式算法,每一行都十分困难,但这带入思考后又极其合理,让权清春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光是读着,就能让她感觉自己隐隐窥见了这个世界的一隅。

晏殊音看着她拿出了一张草纸推演,也站在了她的身后,看她算了起来。

许久,权清春验算完毕,发现巫长凌推演的算式没有错误。

虽然术法很邪,但《四象》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一个术法。

《四象》是在肆国覆灭前写的。

也就是说,巫长凌在师千秋神魂散尽之前,就已经对邪术有着深刻的研究。

最后,这本书只留下了一句:

静待子夜,血月之时。

血月,是一种特别的天象,往往阴气大盛,阳气衰弱,一般代表天地异动。

看着这一句话,沉默了许久的晏殊音终于开口:

“长淢被献祭的那天——”

她语气淡淡的,神色却说不上好看:“也是血月。”

权清春一顿。

上次遇到巫长凌,她脚下的那些魂魄已经成千上万,恐怕这些年来,她早已收集到了足够多的魂魄,但至今还没有唤起师千秋的动作。

这是不是说明,唤回神魂也和天象有关呢?

“她…是在等血月吗?”权清春问。

“不知道。”

晏殊音把这本书放到了一边,继续开始漫无目的地搜刮巫长凌的东西。

找着找着,两人听见一声轻响。

权清春转过头,发现是一个画卷滚到了地上。

这个画卷是以乌金色的锦缎为底,上面画着流云暗纹,卷轴的天杆地杆是打磨得光滑的乌檀木,怎么看都是这个书房里最邪气的一个。

但在它滚出来之前,两人居然都没有注意到。

权清春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晏殊音。

晏殊音没说话地伸手解开了画上封绳,便见这幅画如瀑布一样垂落开来。

这幅画很长,可以铺满房间的一面墙。

坏事做尽的巫长凌尽管性格偏激,但是画的师千秋用的笔触却很纤细,让人觉得宁静。

可现在这幅画,却仿佛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所画一般,乱无章法。

这幅画整体都是殷红色的。

画里的天空下着血雨,黑红色的雨不停的在河流处溅出涟漪。

河流淌过燃烧着大火的冻原,冻原上堆积着森森白骨,血红色的气如蛛网一样细细缠绕在画中。

——烈火烹油,万劫不复。

“这是什么?”

权清春有点被这画震住了。

正当她想要往前仔细看看,却感觉一阵冷香袭来。

一双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权清春,不要看。”

晏殊音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

“小心掉进地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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