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不想结束。

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权清春感觉得到, 今天的晏殊音情绪不太对,只能像是顺小动物的毛一样,顺晏殊音的背。

到最后, 权清春不知道她是折腾得没力气了, 还是困了,又或者是哭累了, 她拍了这个人的背许久,终于才看见她闭上眼睛。

只是,就算是睡着了,晏殊音依旧紧紧地抱着她,没有松手。

“……”

权清春理了理怀里人的发丝。

这几个月里,她感觉自己也足够了解面前的人了。

权清春感觉得到,晏殊音最近有些着急。

自己每每说起时间,晏殊音的心情就会不好, 每每说起以后, 这人就想要错开话题。

权清春倒也不是傻子。

结合一下血月的日期接近, 晏殊音的种种反常行为, 已经说明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她说不出让晏殊音放弃的话。

晏殊音不说,说明她的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而这个决定事关重大, 事关无明天万人的神魂, 权清春也不能对这件事插任何嘴。

无明天这个地方其实是一个上下一心有着一个牢固纽带的地方,这里的人, 曾经是长淢人, 他们一直在等着故人的魂魄回来。

所以,晏殊音不可能放得下这些人的希望。

她从来不是一个逃避命运的人。

于是,这天之后, 权清春也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

她比以前更刻苦地练习功法,后面一些课也不去上了。

于是,时间很快过去,一来二去,就到了七月。

而,再过一天就是血月之日。

晏殊音拿出了那幅一直被她封印在书房里面的画,铺在了庭院——这幅画里面的众生相一直在变,每当打开这幅画,画里面的恶鬼就会爬出来。

所以,她一直用阵封着的。

画里的血腥气味一下子铺面而来,权清春发现上次看的时候,只是模糊地觉得,这图好似刀山火海,这次再见,权清春发现其中的火焰和血雨都是动着的。

一群一群浑身是血的恶鬼,伸出手,缓缓爬上山头——

权清春没说话地望着那些恶鬼狰狞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头皮发麻。

“这幅画和巫长凌有什么关系吗?”权清春揉了揉鼻子,其实也隐隐感觉出来了晏殊音发现了画里有什么。

“今天巫长凌可能会出入这里。”晏殊音平静道。

晏殊音淡淡地说着,转身想要走入画中:“权清春,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权清春伸手拉住了晏殊音:

“为什么啊……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晏殊音不为所动地看着她:“你去太危险,而且这个地方,我没有禁制,你不用和我一起去。”

权清春不愿意。

“我现在和你打也不弱了吧?”她抓住晏殊音的手,不想让她走。

她当然不能让晏殊音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不然她岂不是白锻炼了这么多月。

晏殊音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陪在你身边一定是有一点帮助的,就和上次一样啊。”

权清春扣住晏殊音的手。

晏殊音想起她最开始来无明天一趟都怕得要死,现在却说什么要和自己一起下地狱,不禁有些恍惚:

“这下是真的下地狱了。”

“我又不是瞎子,看到这画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权清春固执地望着她,没有一点平时那种要认输的意思,她握紧了晏殊音的手,吸了一口气:

“我不怕,晏殊音。”

——有你在,我就不怕。

这时,缩在权清春怀里的小鸟也啾啾叫了一声,跃跃欲试的样子。

“啊?”

权清春吓了一跳,连忙把不知什么时候潜入的小鸟从怀里提了出来:“小孩子不能去。”

“啾!”

啾啾不平地叫了一声,它呼啦呼啦地扇着自己的翅膀,似乎不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

但,实际上这半年它还是那么小一只,一点个子都不长,只是变得越来越圆,怎么看都是一个小孩子。

权清春把它放在了外面:

“你不能去,好好看家,等我们回来。”

小鸟黑色的眼睛望着她,又开始不说话了。

似乎不怎么开心。

权清春揉了揉小鸟的小肚子:“马上就回来。”

晏殊音听着权清春话,心想权清春也才二十,从某种程度来看也是一个小孩,应该和这只鸟一起在家里好好呆着。

但晏殊音还是伸手将一根红线系在了庭院的柱子上。

她握着红线,伸手抓住了权清春的手:

“吸一口气。”

权清春听她说的,吸了一口气。

“跳。”

下一瞬间,晏殊音带着她跳进了地狱图之中。

随着一声令下,一瞬间,眼前猩红色的天空,好似两面巨幕一样缓缓向两侧推开。

她们如同失重了一样落下,只见周围好似一幅幅华丽而又残酷的画卷,在她们的眼前呈现众生苦相。

巫长凌的地狱变相图,画的是地狱中的八热地狱。

光是踏入这画的一瞬间,就已经像是迈入了一间桑拿房,而下落的一瞬间,权清春更是感觉她人几乎都要融化。

越往下坠她便感觉越烫。

热浪如岩浆一样从耳边拂过,仿佛轻轻一碰就可以造成烧伤。

权清春感受着下坠时的热浪从耳边穿过,看向了身旁的晏殊音。

晏殊音一点反应都没有,始终平静严肃地注视着如同岩浆一样的地狱的最底层。

——无间地狱。

许久,两人落在最底层。

就发现脚下,黑色的漩涡慢慢涌现,权清春看着这黑色的漩涡,几乎确定,这就是人魂。

“——权清春,你看那边。”

权清春顺着晏殊音的视线缓缓向上望去,在地狱的山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长得也端正好看,却满身都是邪气。

这种人,世上找不出两个。

是巫长凌。

“没想到你们来了。”

巫长凌看着她们走来继续转过头。

她像是看着一出戏剧一样,百无聊赖的望着山下火海里挣扎的人,脸上无悲无喜,好像在看着蚂蚁过河。

“——也是,你们本就该来。”

巫长凌笑了笑,她嘴唇很红。

权清春看她用手指抹了抹,于是那鲜艳的红色便浅淡了一点。

权清春一怔。

巫长凌这人虽然爱美,但那红色,不是口红,毫无疑问是血。

她感觉巫长凌的这个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

但又想,这倒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晏殊音为了救长淢人,触碰禁忌,身上有了禁制。

那么,常年作恶杀人,像是收集蔬菜一样收集人魂的巫长凌,也不可能没有一点问题。

权清春一瞬间感觉她们还是很有可能赢的。

晏殊音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一瞬间挥出了一片火焰,地狱真是刚好。

没想到巫长凌还给她创造出了绝佳的好环境,来当靶子。

但巫长凌一点也不惧,只是轻轻侧头便躲开了这一团火焰。

她有些遗憾地看向了晏殊音身旁的权清春:

“权清春,晏殊音,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以为你们能赢吗?”

权清春:“……”

权清春没回答。

她觉得现在说谁打不过谁还有点太早了,选择无视这句垃圾话。

“出了这里就不是你的地盘了。”晏殊音帮她回了这句垃圾话。

巫长凌也笑:“出了这里,宫主也就有禁制了。”

“说来,我常常坐在这边,看火山底下人不断往上爬的场景,没想到被宫主发现了。”

这趣味真的不是很一般,让权清春有些发寒。

“好看吗。”晏殊音声音冷冷的。

“自然好看。”巫长凌一笑:“人间戏剧,精彩纷呈,尤其是看人挣扎也算一件乐事。”

晏殊音的表情变得不怎么好看。

巫长凌说着看向权清春:“我常想是天下庸人托出了奇人怪才,是世间小人衬出了谦谦君子,这世间没有浪子就没有归客,没有坏人就没有好人。”

“没有你,就没有我。”

“说来宫主。”

“在这一场人间戏剧里,您又是什么角色?”

“是悲情的,还是无情的,是薄情的,还是痴情的?是深情的,还是绝情的?”

权清春看着穿着白衣的女人,心想,巫长凌可能是在骂晏殊音无情。

她想巫长凌写日记的时候还是那么明明白白的一个人,满日记的通俗用语。

但恐怕是活了也有那么千百年了,她的语言系统到底不再是那么单调,骂人的时候,也开始拐弯抹角了。

人的变化真是不可斗量。

“我是什么,与你何干?”

晏殊音不想和她鬼扯,一瞬间业火再起: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由你来检验。”

巫长凌看着火焰袭来,再笑了两声,随即用扇子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与我何干’……”

权清春看出她正在咳着血。

但就算如此,她依旧是轻轻一挥,便将这一片大火拂灭。

她笑得很邪,让权清春光是一看就不禁把扇子打开。

但下一秒,巫长凌看着她这样便冷冷地挥手,一瞬间,一群黑色的鸟群如漩涡一样涌起,吞没了她半个身子。

下一瞬间,黑色的鸟群从权清春的身后涌出。

权清春诧异地转身就发现,巫长凌已经到了她们的身后!

权清春和晏殊音回过头,就看见这人一笑:

“本座不想伤你们。”

“……”权清春忽然发现一个怪事。

上次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好像也是如此。

巫长凌对其他人说话的时候老是‘本座’来‘本座’去的,日记里面也是这样,但面对她和晏殊音的时候,偶尔会漏出来一两个‘我’字,人称代词极度混乱。

巫长凌垂下眼睫,伸出手似乎是想要伸出手掐住权清春的脖颈,但下一秒她就有些无奈地收回手,看向了权清春:“……晏宫主应该叫你不要来了,你为什么要来呢?”

什么意思?

权清春瞥了一眼身旁的晏殊音,不敢接她一句话。

巫长凌收回手,背过了身:“罢了,来就来了。”

权清春选择暂时不听她说的任何一句话,转身想要给巫长凌一扇,却听背过身的巫长凌沉吟了一声:

“别想在这里和我打,我说了,你们赢不了。”

权清春一顿。

“虚张声势。”晏殊音缓缓说着又伸出手。

“你们若要跟来,的确也挺麻烦的。”巫长凌自言自语念道。

权清春对于这一现象并不稀奇,毕竟大多疯子都是这样喜欢自言自语的。

这很符合她对巫长凌和疯子的刻板印象。

而这人平时就喜欢写朋友圈,那恐怕就更是了。

“给你们找一点打发时间的事情做吧。”

巫长凌说着又是邪气地一笑。

她很随意地伸手,就摘下了天空中的月亮。

——这地狱里天空是黑红色的漩涡,所以这月亮也是血红色的,但取下来后,就能发现这东西上面似乎有着一根一根的血管在缓缓鼓动,发出诡异的气息——看起来像是像是一颗心脏。

巫长凌如同拿一颗山楂一样,把这东西拿在了手中。

“宫主知道这是什么吗?”

巫长凌举起手里的东西一笑。

是什么?权清春看向晏殊音。

晏殊音看着那诡异的月亮,隐隐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长淢的生魂。”

“不愧是宫主。”

巫长凌一笑:“这三万人的亡魂,就放在这画里了,如果宫主能在血月之前拿回这些人的魂魄,那巫某人就如数奉还,如果不能——”

巫长凌无喜无悲地收了笑:

“那也就是他们的命了,就让这些人的魂魄,在今天魂飞魄散吧。”

巫长凌说着,伸手一挥把月亮扔进了无间地狱的火海。

“啊?你做什么!”权清春看着这东西飞出去一瞬间叫了出来。

她还不知道‘好意’这个词是可以这么用的。

但她没时间想这些了,连忙伸手想要抓住那颗飞出去月亮,只是她伸手抓住月亮的瞬间,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太轻了。

权清春连忙摊开手心。

却发现掌中已是空无一物!

而那枚血红色的月亮继续往深渊坠落而去。

“常言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我常想是乱世成就了圣人,是愚民成就了明主,是恶成就了善,于是,我也可以成就宫主——”

说着,巫长凌邪邪地一笑:“也算是我对宫主您的一番好意。”

刹那间刚刚涌来的乌鸦,已经全部展翅,带着巫长凌的白色身影,穿入周围的火焰之中。

“两个时辰之后,这里通往人间的路就会闭上。”

空间里还有她的声音回响。

“二位,好自为之。”

下一秒,似乎再也不见巫长凌的身影。

烈火作响,地底传来不知是谁的尖叫。

权清春看着这片深渊大火,一瞬间失神:“晏殊音,这要怎么办……”

看着刚刚落入火海的血月的方向,晏殊音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道:

“无聊的把戏。”

她挥出一片红莲业火,将这里的火焰尽数吞没。

这世上有什么火能困晏殊音?

说这里是画中的地狱,但画里面的火,又怎么能比得上真正的业火?

红莲业火如长龙一样吞噬了无间地狱下面的火海,一瞬间,周围的火焰如漩涡一般涌起直升天空。

每一个瞬间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知道怎么作反应的权清春。

她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地狱里的火焰被这样一口气吞没,向两边卷起,如同旋风一样,在风眼位置露出了一块平地……

晏殊音看着火焰不断卷起,平静地收了手。

“走吧。”她神色自若地看向权清春。

权清春呆愣愣地望着她,伸出手抓住了晏殊音。

她们一跃而下,来到了火焰漩涡的正中央。

这里赫然能够看见,巫长凌刚才扔下的那枚如同心脏一样的月亮。

看来,拿回人魂,其实也不算很难。

晏殊音平静地伸手,想要拿起这枚月亮,却在抓住的瞬间,发现手里没有任何一点抓住了实物的感觉。

下一瞬间,这个月亮从她的手背浮起。

晏殊音皱眉,再次把手伸出,等再想要抓住这个月亮的瞬间,月亮便在她指间碎成一片涟漪。

权清春也试着伸出了手,发现月亮也是这样一瞬间从她的指尖碎开,像是水波一样在表面泛起涟漪。

而带着月亮的光影好似水流一样,从她的指缝间顷刻流下。

就和她刚才以为自己抓住了,但没有抓住一样——无论多少次,这枚月亮都会仿佛一片影子一样,从她们的手心滑走。

“是幻象。”晏殊音得出结论。

但显然,晏殊音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拿起这枚月亮,她思考着这个幻象是怎么构建的,没有再说话。

“……镜花水月。”

权清春缓缓开口。

晏殊音神色淡淡地望向权清春的眼睛。

“每当你和我伸出手想要去拿起这月亮的时候,我都感觉似乎就像是打破了水面一样。”

“所以,我想——”

“这地狱图恐怕以地狱火海作瀚洋,构成一片水面。”

权清春再一次伸手,试图抓起那块月亮。

月亮果然如同浮在水里的一样,在她的手里散开。

影子如流沙一样从她手里滑落,好似水波无痕。

晏殊音没有应声。

权清春说的有一定道理。

这里是画中世界。

既是画里的世界,那就什么都有可能。

只有逻辑成立,空间就能稳固。

许久,晏殊音看向她,抱起手臂:“那要怎么拿到月亮?”

权清春一笑:“如水里的月亮是水面反射的虚像,真正的月亮在天上一样。”

“而我们所见的这轮红月,恐怕也不过是一片漂浮在火海上的幻影,以火海为水面反射的虚像。”

“所以,越过这片火海与这里相对的地方,就是月亮真正的所在。”

“我们要找的月亮么,”

权清春说着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正上方血红的天空:

“还在天上。”

晏殊音眯起眼睛看向那片带着血色的天空。

权清春挥出一扇。

顷刻间间,地狱之中大风扬起!

她乘风而起,跃入空中,身影在黑红浑浊的天空之中画出一道弧线。

接着,晏殊音就见她神色平静地将手探进了天空血红的漩涡之中。

猩红色的天空像是一片被搅动的死水,在她的动作下,带起了一片黑色的涟漪。

——是这里了。

想着,权清春用力一拽。

接着晏殊音就看见权清春从黑红如死水一样的天空中拽出了一个黑红色,正不断鼓动着的东西。

“晏殊音,你看——”

刚才巫长凌丢出的那枚如同心脏一样跳动的月亮,正被权清春握在手上:

“我说得没错吧?”

看着空中有几分得意地对自己笑着的人,晏殊音没有回答,她只是眨了眨眼,心想:

权清春总是能出乎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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