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权清春再次挥扇, 一瞬间黑红的天空翻起云雾,带着她平静落下。

“晏殊音。”

权清春将手里的月亮递了出去。

红色的月亮散着宝石一样的色彩,月亮上的环形山像是血管一样, 轻轻鼓动。

长淢的人魂, 清晰的浮现在其中,无数的魂魄在其中像是烟一样游动……

权清春看着这些人的面孔一瞬间变得清晰, 实感到,这些都是真真实实的人。

而晏殊音看着其中两个魂魄一瞬间失神。

权清春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恍惚地发现那是一男一女。

那个女人和晏殊音很像,只不过轮廓看上去更温婉,而那个男人的眉眼却像是晏殊音的翻版一般浓墨重彩。

“我还以为,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晏殊音声音低低地念着,下一秒却不禁伸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恐怕在她们找来之前,这么多年, 这些魂魄一直在无间地狱里面徘徊。

“晏殊音……”权清春一顿。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 只能握住了她发凉的手。

许久, 晏殊音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一样拿下了手, 淡淡道:“我……没事。”

“既然人魂已经到手, 就不必在此处停留——”

晏殊音回握住了权清春的手,轻轻拽动手里的红线:

“回无明天吧。”

红线瞬间拉直收动, 迅速地牵动她们飞离画中各个地狱。

飞到这个高度, 她们也终于可以一览地狱的全貌。

脚下人影如虫豸在血水中挣扎蠕动,地狱里的罪人涌起——

密密麻麻的黑影缠绕在两人的身周, 想把妄图脱离这片地狱的人拽回无间地狱。

红线收紧。

她们距离火海越来越远, 离来时的那片天空越来越近,猩红色的天空像是两扇巨幕一样展开。

黑色的阴影没有散开,罪人受罚的地狱的叫唤声不绝于耳, 晏殊音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了巨幕之间——

一瞬间,四周恢复了宁静。

无明天的天灯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权——”

晏殊音拿着手里的月亮,转过头看向身旁,却忽然发现身旁的人不知去向。

她的动作一顿,转身看向地上铺开的画卷,就发现权清春仍在画中,而画上的巨幕正在缓缓闭上。

“晏殊音!”

权清春也没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向晏殊音伸出手,想要晏殊音拉自己上去。

晏殊音立马伸手。

但就在她想要抓住权清春的一瞬间,手里的那轮红月就开始隐隐涌出魂魄,开始往画里飞回去。

晏殊音看着那些好似要飞回画里的魂魄一顿。

——是阵法。

恐怕从地狱里拿走月亮的人,就会和这枚月亮做个交换,留在这片火海之中,而因为是权清春拿走了这轮月亮,所以也应该是权清春和那轮月亮做交换。

如果不把魂魄放回去,那么权清春,恐怕就落回无间地狱的血池之中……

权清春也从画里看到了这一幕,她也明白了,这是巫长凌的阵法。

地狱绘卷正在慢慢合上。

无数的罪人的亡魂抓住了权清春的脚踝,想把她拽回地狱,权清春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支撑,快要陷入那片黑红色的漩涡里。

漩涡之中,无数的恶鬼在其中蜷曲,撕心裂肺地吼叫。

“晏殊音……”权清春向晏殊音求救一样伸出手。

晏殊音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有些失神。

如果要救这三万人魂,不让其魂飞魄散,那么,权清春就会落入地狱。

可如果救权清春——

这三万人魂,她又该怎么办呢?

地狱里恶鬼的缠绕在权清春的身上,仍然像是一摊烂泥一样把她往下拽去。

权清春的手指死死扣在地狱的天幕上,渗出血迹。

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爬上去,但她也看见了晏殊音眼里的犹豫。

晏殊音看着周围的魂魄微微发怔,想要去握住权清春的手指冰冷地僵在空中。

能这样吗?

晏殊音感觉手里的月亮好似有千斤的重量——

那些魂魄正围住自己,拉住她的手求着她不要放手。

无明天的天灯静静地飘摇。

这万盏天灯就是晏殊音给自己的罪证。

她一生唯一一次的失败,害她失去了上万条的人命。

她是一个不孝的女儿,自私的同窗,无能的君王。

她是一个坐在黄泉,欠了命债的罪人。

这些魂魄,她已经找了百年千年。

现在,她终于能让他们入轮回。

难道她要罪上加罪,放这些人回那个无间地狱里面,让这三万人的神魂全数散尽吗?

——自己,怎么能再让他们再回去?

晏殊音感觉身体好像失去重心,如流沙一般瞬间散开,手指却结冰一样动弹不得:“我——”

她说着,一瞬间想要闭上眼,就这样避开权清春的视线。

被恶鬼不断往下拉的权清春望着晏殊音,想起了那天的问道会解若兀问出的问题。

就像是那天问道会,晏殊音给出的答案一样。

她很清楚晏殊音的答案是什么。

晏殊音有着她必须要去做的事。

她有她的责任,她终其一生追求的不过是找回来这些人魂,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轻言放弃。

但权清春想,晏殊音在三万的人魂和自己之间犹豫了一瞬。

这一瞬间,对她来说其实就已足够。

毕竟,她最不想要晏殊音为难。

也最不想看,晏殊音为难后,依旧没有选自己时——愧疚的表情。

“……晏殊音。”

权清春的声音很温和。

要告别。

就好好告别吧。

晏殊音短暂地呼出一口气,眼睛有些失焦地望向她:

“权清春,我……”

“我说过的——”

权清春声音依旧还是那么地平静:“没有关系。”

所以,不要担心我会讨厌你,也不要怕直视我的眼睛。

看着我走吧。

权清春释然地松开了放在地狱绘卷上的手,有些落寞地望向晏殊音:

“只是对不起,我好像要食言了。”

——对不起,没有一直陪着你。

亡魂从她的脚底爬起,好像一片泥沼带着她不断下坠。

权清春没有任何的抵抗。

就像是晏殊音为了无明天的人可以背负一生的禁制不后悔一样,她也可以为了晏殊音——

心甘情愿地下地狱。

晏殊音滞住:

“啊……”

她的视野里好像蒙了一层雾,变得模糊不清,看不见眼前人的模样。

权清春的身影在血红的漩涡之中顷刻间被淹没。

地狱绘卷两侧的巨幕重重地合上。

好似一场人生戏剧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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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的天空中,怨魂无序地乱飞,黑暗的深渊,好像是未见过的怪物的咽喉。

权清春闭上眼,被撕扯着坠下。

下一瞬间,她却听见一声巨响——

一声。

又一声。

她茫然地睁开眼,却发现刚刚合上的猩红巨幕在一声一声巨响下被生生撞开。

光破开了地狱的黑影,一只白得有些过分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权清春的衣领。

权清春的头顶传来了声响。

尖叫,撕心裂肺地在地狱里回响。

血色的亡魂不断地涌入地狱绘卷之中,仿佛漩涡一样,从权清春的身上,手臂,五脏六腑穿过,流回了地狱。

看着这个场面,权清春怎么能不明白,这是万数亡魂被人放还回了地狱之中。

权清春有些出神。

接着,就感觉有什么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缓缓地向往上看去,不知道这是雪还是雨,抑或是,两者都有。

只是望去时才发现,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人,此刻正在无声地落泪。

她的手正在发抖,却没有任何疑虑地,在这片如怒涛涌动的灵魂之中用力地抓着她的衣领。

权清春望着她,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晏殊音……”

“权清春……”

晏殊音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正在生生咽下苦血:

“不行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模糊的双眼似乎没有聚焦地望着下面的人:

“只有你……我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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