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他亲手剥离了他的剑骨

修罗宫,偏殿深处。

海澜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枚血玉耳坠,听着面前一面悬浮的幽暗水镜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影像显示的是“百闻”石屋内,商弦声与独眼老魔交易的最后片段。

海澜挥了挥手,水镜画面消散。

“他果然拿了,还特意留下了联络方式。真是自信啊,我的商大家主。”

他喃喃道,指尖抚过耳坠冰凉的表面,“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那枚钥匙上,早已沾了我为你特意调制的香料。”

他身后阴影中,岩牙无声浮现,单膝跪地:“宫主,一切按计划进行。楚凌川那边也已离开,他似乎对与您的合作颇为满意。”

海澜嗤笑一声,“他不过是个自以为能驾驭风浪,实则快要溺水的可怜虫罢了。他手中的古宝残片和催化法门,倒确实有点用处。”

他站起身,红色袍袖翻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魔域永恒暗沉的天空。

“接下来,就看我亲爱的‘故人’,会如何沿着我为他精心铺设的道路,一步步走向,我为他准备的舞台中央了。”

……

人间隆冬铅灰色的阴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风很冷,像刀子,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年仅九岁的商弦声,紧紧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干裂。

他被母亲云想容牢牢护在怀里,父亲商鹤归挡在最前面,手中那柄曾名动一时的惊鸿剑,此刻剑光黯淡,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和暗沉的血污。

他们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那里曾是煊赫无比的商氏主宅。

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族人和仆役的尸骸横七竖八躺着。

商氏遭逢巨变,敌对势力勾结魔修,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大厦倾颓。

商鹤归夫妇凭借过人身手与几件压箱底的法宝,拼死杀出重围,带着商弦声,开始了亡命天涯。

追兵如跗骨之蛆,不仅有原本的仇家,更有闻风而来,觊觎天生剑骨的各方魔头邪修。

商鹤归的剑再利,云想容的阵法再精妙,也架不住连日苦战,灵力枯竭与无休止的围追堵截。

身上的丹药早已用尽,灵石消耗一空。

商鹤归内伤沉重,咳出的血带着内脏碎片,云想容为了维持隐匿阵法,透支神魂,鬓角已生华发。

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城镇,只能在荒山野岭间艰难跋涉,朝着传闻中一位与商鹤归有旧,或许能提供庇护的远方故交所在方向挪移。

这一日,他们逃到了一片名为“鬼见愁”的崎岖山脉外围。

人迹罕至,妖兽出没,本是绝佳的藏身地。

雪越下越大,天色愈发昏暗。

商弦声又冷又饿,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破,露出冻得红肿的脚趾。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母亲冰冷的手。

他知道,爹娘比他更累,更痛。

“穿过前面那个隘口,再走三十里,有个猎人留下的小屋,可以暂时歇脚。”

商鹤归声音沙哑,回头看了妻儿一眼,那双向来清冷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而,没等他们接近隘口,侧面山坡上的枯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粗野的呼哨和脚步声。

是一群山贼。

大约七八人,个个膀大腰圆,面目狰狞,修为不高,大多在炼气期徘徊,领头的是个独眼壮汉,有着筑基初期的粗浅修为。

他们显然是把商弦声一家当成了逃难的肥羊。

“嘿嘿,运气不错!这冰天雪地的,还能碰到落单的!”

独眼壮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打量着一家子:“把值钱的东西和这小娘们留下,老子可以考虑放这小白脸和这小崽子一条生路!”

商鹤归眼神一冷,惊鸿剑发出一声低微却依旧清越的嗡鸣。

即便重伤至此,他剑气仍在。

云想容将商弦声往身后更深处推了推,指尖悄然扣住了最后一枚保命用的雷火符。

山贼们见他们不答话,反而摆出戒备姿态,顿时哄笑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男的杀了,女的带走,小的看起来细皮嫩肉,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老爷,也能值几个钱!”

污言秽语中,山贼们挥舞着劣质的刀斧,怪叫着冲了上来。

若是平时,商鹤归一剑便能将这些乌合之众尽数了结。

可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

勉力提气,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山贼惨叫着倒下,但商鹤归也身形一晃,咳出一大口鲜血,惊鸿剑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几道。

云想容扬手打出雷火符,轰然炸响,火光与气浪逼退了另外几人。

但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山贼头目看出了他们的虚弱,独眼中凶光更盛:“妈的,还有点扎手!一起上,耗死他们!”

更多的山贼围了上来,刀斧乱砍。

商鹤归将商弦声死死护在身后,剑招已不成章法,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早已褴褛的衣衫。

云想容用身体挡住侧面袭来的攻击,手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反手将偷袭者击退。

商弦声被父母牢牢护在中间那个小小的,相对安全的区域里。

他看着父亲染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母亲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着那些山贼丑恶狰狞的嘴脸,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混合着溅起的血珠……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夹杂着绝望,愤怒,以及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暴戾,在他年幼的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挥舞着鬼头刀,再次砍向父亲后背的独眼头目。

天生剑骨,即便修行尚浅,但对剑意和杀伐,也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就在那刀刃即将落下的一瞬,商弦声痛叫一声,小小的身体猛地弓起,背部脊梁处已是鲜血淋漓。

他亲手剥离了他的剑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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