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他的未来还长

“声儿——!!!”

商鹤归猛然回头,目眦欲裂。

只见商弦声后背的衣服碎裂,皮肉翻卷,一段约莫三寸长,晶莹剔透如最上等白玉的骨骼,竟被他以一种自毁般的姿态,生生从自己体内抽了出来。

那是他的剑骨。

是他修炼剑道的无上根基,亦是引来无数觊觎,导致家破人亡逃亡的祸源。

剑骨离体的瞬间,难以想象的剧痛席卷了商弦声全身每一寸神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

但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直流,死死看着独眼头目。

“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截离体后光芒迅速黯淡,却依旧残存着本命剑意的剑骨,狠狠掷了出去。

“噗嗤!”

独眼头目挥舞鬼头刀的动作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凭空出现的一个碗口大的,前后透亮的血洞。

那伤口边缘平滑如镜,竟是被那截小小的剑骨瞬间洞穿了。

他张了张嘴,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其余山贼被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吓呆了。

商弦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小小的身体软软倒下。

“声儿——!”

云想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他搂入怀中,触手却是满背的鲜血和那狰狞的伤口。

她颤抖着手,徒劳地想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创口,泪水混合着血水滴落。

商鹤归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长啸,残存的灵力轰然爆发,惊鸿剑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将剩余吓破胆的山贼尽数斩杀。

然后,他拄着剑,踉跄着走到妻儿身边,跪倒在地,看着儿子气若游丝的小脸,看着妻子悲痛欲绝的神情。

这个曾经顶天立地,剑指苍穹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绝望。

剑骨离体,根基尽毁,即便能活下来,商弦声也永远无法再走剑修之路,甚至可能留下无法治愈的隐患。

而他们自己,也已是油尽灯枯。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血迹和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商鹤归和云想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即将被寒冷和伤势吞噬时,远处传来急促的破风声。

一道青色身影落在他们面前。

来人是商一,商鹤归最信任的护卫首领,在商氏覆灭之夜奉命断后,浴血杀出,一路追寻至此。

他形容枯槁,满身伤痕,看到眼前的惨状,虎目瞬间赤红。

“家主!夫人!小少爷!”

商鹤归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商一的手:“商一,带声儿走,照顾他…商氏完就完了,但他的未来还长……”

他又看向云想容,夫妻二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云想容轻轻点头,将怀中昏迷的商弦声,小心翼翼地推向商一。

然后,她靠在商鹤归肩头,两人相拥着,气息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至死,他们都保持着守护的姿态。

商一跪在雪地里,对着旧主和主母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血泪横流。

然后,他颤抖着手,抱起昏迷不醒、背脊伤口触目惊心的小少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咬牙转身,施展身法,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

商弦声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体像是被彻底碾碎又重新拼接,尤其是后背,空落落的剧痛与虚弱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商一红着眼睛告诉他,老爷和夫人已经去了。

他们的遗体,已被商一就地焚化,收殓了骨灰。

小弦声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那双眼睛,望着虚空。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一叔,把我的剑骨,和爹娘的骨灰给我。”

商一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小弦声将自己那截已然灵气尽失,变得灰扑扑如同普通碎骨的剑骨,和父母的两小罐骨灰,放在一起。

然后,他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找到一处地火稳定之处。

他割破自己的手腕,以鲜血为引,以神魂为祭。

将那截代表着他天赋,荣耀,亦带来无尽灾祸的剑骨,与父母留存于世的最后痕迹,一点一点,熔炼,锻造,塑形……

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血炼之术反噬着他的神魂,每一次捶打都仿佛敲击在他的灵魂上。

商一在旁边看得肝胆俱裂,却无法阻止。

小少爷眼中的那种沉寂,让他感到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

火焰熄灭。

出现在商弦声手中的,不再是一截骨头或一捧灰烬。

而是一柄扇骨晶莹如血的骨扇。

扇骨,是他抽出的剑骨所化。

扇面,融入了父母的骨灰与他的精血神魂。

他握着这柄崭新的的骨扇,轻轻一挥。

没有剑气,没有灵光。

只有一片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死寂之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石室角落一株顽强的野草,瞬间枯萎凋零。

商弦声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又抬头看向虚空。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天生剑骨,可能光耀商氏的剑道天才。

多了一个手握骨扇,精于算计,再无温情可言的未来商氏家主。

他再也不用剑。

他的剑,他的过往,他的至亲,都已在这柄扇中。

……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将商弦声从遥远的回忆中猛地拉回。

石室内内安静,炉火噼啪,时应忱正关切地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他片刻的出神。

“弦声,你刚刚是在走神吗?”

“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商弦声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困局,点了点地图上云枯崖核心区域。

“对方想引我们去这里。那里有我们需要的净蚀之晶线索,也可能有关于你魂体重塑,云枯崖秘密的答案。”

“但同时,那里也必然是陷阱的中心,危机四伏。”

时应忱毫不犹豫:“陷阱也好,龙潭虎穴也罢,我陪你闯。”

商弦声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与无畏,心头那因回忆而泛起的冰冷波澜,似乎被悄然抚平了些许。

他收起地图和黑色金属片。

“那就去。”

商弦声站起身,骨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不过,去之前,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既然有人想请君入瓮,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顺便给这潭水,再添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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