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只是来看看——”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被你支开的六眼。”

“会怎么选择。”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听懂。

婴儿用品店里的灯光仍旧柔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氛味,货架上小小的连体衣、围兜、安抚巾和奶瓶都整齐地摆着,浅蓝色的小鲸鱼玩偶被她攥在掌心,柔软的布料在指间陷下去一点。

那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到残忍,像命运偏偏要在最温柔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好让她知道,所谓平稳安宁其实薄得不堪一击。

五条悟就在街对面。

而今天的涩谷,本来就比平时更拥挤。

《咒术回战》大电影上映第一天,东宝电影院那一带从下午开始就已经挤满了人。

街边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预告片,白发黑眼罩的男人从高空俯视下来,苍蓝色的眼睛在特效里一闪而过,引得路边一阵又一阵压低的尖叫。

联动饮品店门口排着长队,手里拎着周边袋子的女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从她身边经过,包上挂着五条悟的徽章、亚克力立牌和小小的眼罩挂件,还有人戴着白色假发和黑色眼罩,在街角对着镜头比出领域展开的手势。

这个城市今天到处都是“五条悟”。

海报上的,广告屏上的,电影院门口等身立牌上的,粉丝痛包里的, coser身上的,所有被印刷、复制、喜爱、尖叫着呼唤的“五条悟”,都明亮、热烈、遥远得像一场盛大的幻觉。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觉得有点好笑。

她甚至在之前经过影院门口的时候,故意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身边真正的五条悟。

那个该被自己称为“未婚夫”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拎着她刚买的一袋孕妇能吃的小零食,明明被周围那么多“自己”的海报包围,却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子。他甚至低头凑到她耳边,拖着尾音笑她。

“由梨酱,看什么呢?”

“终于发现未婚夫是国民级特级帅哥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漂亮得很欠揍。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点弯起来的唇角,像是全世界的热闹都和他无关,偏偏又很乐意用这份热闹来逗她。

她当时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可现在,那些热闹、尖叫、海报和电影首映日的浮华,忽然全部变得刺眼起来。

因为真正的五条悟就在街对面。

他只是替她去买一杯抹茶冰淇淋。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条街、几家店铺、一段红绿灯和来来往往的车流。可这一刻,花山院由梨却忽然觉得那段距离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无限拉长了。

她看不见他。

隔着街道,橱窗只能映出模糊的灯影、行人的侧脸、对面冰淇淋店那块绿色招牌,和玻璃上她自己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外面的声音被一点一点抽走,车声、人声、店员招呼客人的声音,全都像被按进深水里,变得钝而遥远。世界还在运行,可她已经被无声地剥离出来。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发冷。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包里的手机,可手指才刚碰到包扣,那股阴冷黏稠的咒力就沿着空气缠了上来,像一根极细的线,贴着她的手腕、喉咙和呼吸一点一点收紧。

羂索看着她。

“别急。”

她温声说。

“现在喊他,也听不见哦。”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眼。

“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发颤,可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小腹。那是一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防御姿态,带着本能的恐惧,也带着几乎狼狈的固执。

她明明怕得连呼吸都在发紧,却还是下意识把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护进了自己掌心下面。

“只是想重现一个很有趣的场景。”

羂索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在他心里,究竟是你更重要,还是他一直以来所保护的普通民众和这个世界更重要吗?”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开口:“我不需要知道。”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和轻重是非,什么时候轮得到无关紧要的外人来定夺了?羂索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有资格站在这里自诩清醒地设局定论?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凭着本能朝门口冲去。她不知道这层隔断是什么,也不知道羂索到底在她身上布下了什么,可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再慢一点,就会被彻底拖进更可怕的东西里。

她必须出去。

必须让五条悟知道。

可她才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就骤然晃了一下。

下一秒,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折了起来。婴儿用品店的灯光、玻璃橱窗、街对面模糊的绿色招牌、她手里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甚至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在一瞬间被拉成一片刺目的白。

那种感觉远比普通的转移更恶心。

像有人在现实里折出了一道极薄的夹层,先将她从五条悟的感知里切出去,再沿着早就准备好的残秽,把她拖向那座被旧梦和旧伤污染过的车站。

她还来不及尖叫,身体就已经被一种冰冷、黏稠、令人作呕的咒力整个吞了进去。

“先陪我叙叙旧吧,花山院小姐。”羂索笑着说:“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宿傩都已经不在了,我却还存在吗?”

***

街对面,五条悟刚好接过那杯抹茶冰淇淋。

抹茶双球,白玉,不要红豆。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由梨那份任性订单没有出错,唇角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店员大概是把他当成了首映日里过分还原的coser ,红着脸小声问了一句能不能合照。

那句“可以哦——不过我女朋友会吃醋诶”都已经到了唇边。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忽然停住了。

很轻微的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无声断电。

店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这个白发男人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旁人完全听不见的声音。他手指还握着纸杯,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刚才还轻佻漂亮的笑意,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藏在墨镜后的视线微微一动。

六眼最先捕捉到的,是某种原本一直稳定停留在他感知范围里的存在,被人用极其精细、极其恶心的手法,从现实里干干净净地切断了。

花山院由梨的气息消失了。

她没有走远,也没有被街道和人流短暂遮挡,更没有因为被什么小衣服小玩偶吸引得多往店里走了几步。那感觉像一根一直绕在他指尖的线,被人用极薄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剪断了。

她刚才还在那里。

隔着一条街,抱着包,慢吞吞走进那家婴儿用品店。明明嘴上还说只是看看,背影却已经透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她会站在那些小衣服前发呆,会拿起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会在想到他被胖鲸鱼砸中脸的时候忍不住笑一下。

五条悟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要怎么笑她。

说由梨酱嘴上不承认,身体却很诚实嘛。

说宝宝还没出生,妈妈已经开始偏心小鲸鱼了,爸爸好可怜哦。

说完以后,她一定会红着耳根骂他有病,然后把那只小鲸鱼往他怀里一塞,像是这样就可以把所有难为情都丢给他。

可现在,那一点属于她的咒力、体温、呼吸和存在,全都断在了婴儿用品店门口。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纸杯从他指间冷冷滑落。

抹茶冰淇淋砸在地上,绿色的奶油和白玉滚开,沾上了街边灰尘。周围有人被吓了一跳,刚要皱眉抱怨,却在看清他抬手摘下墨镜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露出来时,整条街的空气像是忽然降了温。

五条悟没有浪费一秒。

他穿过车流。

准确来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穿过去的。上一瞬他还站在冰淇淋店前,下一瞬,他已经推开了街对面婴儿用品店的玻璃门。自动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店里柔软的音乐和香氛味扑面而来,货架上那些小小的衣服和玩偶仍旧安静地摆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安静反而更恶心。

店员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那个刚才还站在街对面的年轻男人忽然出现在店里。白发,黑衣,墨镜被他随手捏在指间,苍蓝色的眼睛璀璨得近乎非人,漂亮到令人恍惚,也危险到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刚才那个女生呢?”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任何怒意都更让人害怕。

店员环视了一眼店内,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浸湿了。

“她、她刚才还在这里……就在那边看玩偶。我只是转身拿了一下商品介绍册,再回头就……”

五条悟没有听她说完。

他的视线扫过货架。

浅蓝色小鲸鱼的位置空了一个。

旁边那件米白色连体衣被碰得有些歪,玻璃橱窗前残留着一点极薄的咒力波纹。

那痕迹被处理得极其干净,干净到普通咒术师大概连异常都察觉不到。可在六眼之下,现实被撬开又重新缝合的那一瞬间,仍旧留下了一道细得近乎残忍的断口。

某个已经腐烂到骨子里的脑子,借着别人的皮囊和术式,温柔又恶心地伸手碰了一下他最不能被碰的人。

五条悟慢慢抬起眼。

那一刻,婴儿用品店温柔到近乎虚假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霜雪色泽的睫毛和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平日里那些轻浮的、散漫的、黏人的,像糖霜一样裹在他身上的东西,在这一秒被尽数剥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五条悟。

御三家的六眼。

这个时代最强的咒术师。

漂亮,锋利,傲慢,冷得没有一点人类该有的温度。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那道残留的咒力波纹上。

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可店里的玻璃却在那一瞬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震动,像整片空间都被他用六眼和咒力硬生生拆开了一层。普通人的气息、商场空调的流向、街道上车辆经过时带起的热流、空气里残余的香氛分子、花山院由梨在这里停留过的微弱痕迹,全部被他一层一层剥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被刻意留下来的残秽。

像一根从现实裂缝里垂出来的线,带着某种让人反胃的缝合感,明明已经被处理得很干净,却又没有干净到彻底消失。

五条悟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羂索。

这场消失带着非常明确的指向。那道残秽留得太微妙,像是怕他找不到,又像是怕他找得太轻松。

恶心得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五条悟唇角忽然动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冷到近乎锋利。

“还真敢啊。”

店员完全没听懂,只觉得那声音明明很轻,却让人从脊骨里开始发冷。

五条悟走出店门时,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伊地知。”

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不高,不急,甚至还保留着一点五条悟惯有的散漫尾音。可那点散漫已经不再像玩笑,更像刀锋上薄而冷的光。

“一级警戒。现在。”

伊地知那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五、五条先生?发生什么——”

“由梨不见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五条悟站在涩谷街头汹涌的人流里,苍蓝色的眼睛没有一点波澜。

“封锁附近所有监控,商场、街区、地铁沿线,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她消失前后的所有画面。查异常咒力波动、结界反应、空间转移残秽。还有,立刻确认东京范围内有没有新落下的帐。”

伊地知那边的键盘声和急促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这个永远被五条悟吓得快要灵魂出窍的辅助监督,在真正出事的时候反而比谁都更快进入状态。

电话那头有椅子被撞开的声音,有同僚被他压低声音迅速调度的回应,有屏幕接连亮起的电子提示音。伊地知的声音发颤,却没有乱。

“我马上查!”

五条悟没有再开口。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顺着那一点几乎被抹去的痕迹往外追。咒力残秽断断续续,像被故意剪碎后丢进人海里的线头。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没有真的想藏。

羂索是在引他。

几秒后,伊地知的声音猛地变了。

“五条先生!”

五条悟抬眼。

“说。”

“涩谷方向检测到大规模帐,覆盖范围正在扩大,内部有大量普通人滞留。术式结构……很像当年的涩谷。”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街边的大屏还在播放电影预告,虚假的五条悟在巨幅电子屏上抬起手,唇角带着轻慢的笑。现实里的五条悟站在同一片霓虹之下,苍蓝色的眼睛冷得没有半点光。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羂索要做什么了。

他把由梨带回涩谷。

把那场旧事重新摆出来,把那座车站、那些普通人、那层帐、那些被当作棋子的人命,连同五条悟曾经被封印进狱门疆的那一刻,全都重新摊开在她面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