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然后逼他去。

逼他再次走进那个地方。

逼他在由梨、孩子、几千个普通人,以及那场曾经亲手将他拖进狱门疆的旧局之间,再做一次选择。

五条悟忽然笑了一下,轻慢而冰冷。

“原来如此。”

他用着饶有兴味的冰凉语气说:“真会挑地方啊。”

伊地知声音发紧:“五条先生,现在怎么办?”

五条悟抬起眼,看向涩谷方向。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失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层冷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沉进了危险的地方。

“通知高专。”

他说。

“能动的人全部去涩谷。救援组从外层进,先保普通人,别急着往里冲。”

他顿了顿。

“把硝子也叫上。”

“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彻底死寂了两秒。

随后伊地知的声音几乎立刻变了,紧绷到连呼吸都发颤。

“我明白了!我马上通知所有人!”

“还有。”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告诉所有人,不要擅自破帐,不要乱开领域,不要把她夹在战场中间。”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像有某种情绪从他喉咙深处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现在受不了那个。”

这句话很冷静。

冷静得近乎可怕。

可也正因为太冷静,才显得他压在底下的情绪已经到了某种不能再碰的边缘。

伊地知立刻应下:“是!”

“伊地知。”

五条悟忽然又叫住他。

伊地知的声音绷得更紧:“是、是!”

“哭的话等人救出来再哭。”

他的语气甚至轻飘飘的,像平时随口欺负辅助监督时一样,可尾音落下去时没有半点笑意。

“现在别哭,手别抖。”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伊地知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终于稳了一点。

“明白。”

***

与此同时,高专的通讯网彻底炸开。

家入硝子听见“由梨”“怀孕”“涩谷”“羂索”几个词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手里那根烟还没有点燃,就被她直接折断扔进垃圾桶,白大褂下摆被她走得飞快,医药箱重重合上时发出一声冷硬的响。

“告诉五条,不准在她附近乱开大招。”

她声音冷静得近乎可怕。

“还有,准备担架、止血、镇静、胎心监测能用的东西都带上。她现在最怕的不是伤口,是惊吓、宫缩和精神崩溃。 32周……会有早产风险。”

伊地知几乎快哭出来:“我会转达!”

“别转达。”

硝子抬眼。

“让他听话。”

那几个字被她说得很平,却比任何怒斥都更重。她太清楚五条悟是什么人。那个男人越是要命的时候越喜欢一个人把局面全兜住,越是心里乱得不像话,外面越能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这一次不一样。由梨怀着孕,羂索摆的是旧局,涩谷是五条悟身上至今没有真正结痂的伤口。

五条悟可以疯,战场可以塌,咒灵可以死。

但花山院由梨不能再被吓碎一次。

乙骨忧太接到消息时,整个人安静了两秒,随即握紧刀袋,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干净。他没有多问,只低头检查刀镡,声音仍旧很轻。

“我去内层。”

“如果师母不小心再领域展开的话,我会尽可能带着普通人避开。”

禅院真希把咒具扛上肩,冷声问:“涩谷哪一层?”

“地下。”

“啧。”

她冷笑了一声,护目镜后的眼神锋利得像要把人割开。

“又拿普通人当肉盾。那群烂东西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又是涩谷?”

钉崎野蔷薇咬着牙骂了一句,抓起锤子就往外冲。她嘴上骂得最凶,脸色却难看得厉害,连平日里那点张扬漂亮的神气都被压成了紧绷的杀意。

伏黑惠低头确认玉犬和脱兔的调用,眉心皱得很深。

“他是故意的。”

“废话。”

真希扫了他一眼。

“所以才恶心。”

虎杖悠仁攥紧拳头,声音低得发沉:“那就把由梨小姐带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属于少年的清亮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还有里面的人。”

真希扯了一下唇角。

“嗯。”

“顺手把那个混蛋打烂。”

夜蛾正道站在指挥室中央,脸色沉得像铁。所有屏幕几乎同时切进涩谷方向的监控,信号断断续续,

画面里只有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依旧欢快的人潮、落下的帐和黑掉的出口。他没有像伊地知那样慌,也没有像学生们那样把怒意写在脸上,只是以一种近乎压迫的冷静下达命令。

“救援组先疏散外层普通人,医疗组随硝子待命。所有人记住,花山院由梨不是敌人,不管她的术式出现什么失控反应,都以保护和隔离为优先。五条已经进场的话,不要挡他的路线。”

说到这里,夜蛾停了一下。

那张严厉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极深的阴影。

“涩谷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这次不准再让它重演。”

最开始的几秒,花山院由梨甚至没有立刻分辨出自己在哪里。

身体被那股冰冷黏稠的咒力吐出来时,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栏杆,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另一只手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腹。

柔软的布料已经被她的指节压得变了形,棉花在掌心里塌下去一点,像一个被过度用力拥抱后快要喘不过气的小生命。

她抬起头。

巨大的站牌、刺白的灯光、不断闪烁的电子屏幕、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的地下通道,还有那些印着五条悟头像的购物袋和痛包,全都在视野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涩谷。

涩谷车站。

花山院由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某种被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却足够刺痛灵魂的声响。

她听见远处人群的笑声,听见手机快门声,听见有人兴奋地喊着“这也太还原了吧”,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像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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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熟悉吧?”

羂索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羂索站在不远处,仍旧是那副温柔体面的模样。黑色长裙,浅色羊绒大衣,珍珠耳坠,额前那道缝合线在车站刺白的灯光下清晰得刺眼。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只当她是首映日里过于入戏的角色扮演者。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转过身。

她一只手护住小腹,另一只手仍然攥着小鲸鱼,指尖冷得发僵。

“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腹部深处那阵轻微的抽痛正一下一下牵扯着呼吸,让每个字都像是从疼痛里挤出来的。

羂索笑了笑。

“终于问到重点了。”

花山院由梨咬着唇,面无表情盯着她。

“宿傩已经死了,对吧?”

羂索脸上的笑意微微加深。

“对。”

她浅笑:“宿傩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肉体、咒力、灵魂坐标,全部在你的领域里被烧成灰。两面宿傩这种东西,若是只被斩碎肉体,只要有残留的容器、手指、契约、诅咒载体,总会有办法重新爬回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欣赏由梨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可你不一样。”

“灰烬之庭烧到的东西,从来不只是肉体。”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微微一滞。

羂索慢慢走近一步。

“你在自己的领域里亲手杀死了他。从灵魂层面把他的存在判定为灰烬。所以宿傩再也不会回来。”

她说得很温和。

甚至近乎赞赏。

“你做到了千年来没人真正做到的事。”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那你呢?”

她问。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羂索笑意不变。

“因为你没有亲手杀死我。杀死我的人不是你。”

花山院由梨怔住。

“准确来说,你杀死宿傩的时候,灰烬之庭吞掉了太多东西。宿傩的灵魂、那一层领域、你自己的时间坐标,还有你那道逆流术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前那道缝合线。

“逆流很有趣。它从来不只是回溯肉体,也不只是重置伤口。它会把和你命运缠得足够深的东西,一起拖向你最后还能存在的那个时空。而显然你上一次的逆流,在身体破碎后也一并彻底失控了,把所有和你有过任何层面意义纠缠的人,一起拖了过来。”

车站里传来一阵人群的欢呼。

有人举着手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兴奋地对着远处落下的黑色阴影拍摄,大喊“真的开始了”“官方太会了”。那些声音和羂索温柔的语气叠在一起,让花山院由梨忽然觉得反胃。

羂索却像没有听见。

她继续说:“你亲手杀死在领域里的人,会被灰烬之庭从灵魂层面湮灭。可那些没有被你亲手杀死的人,只要被你的逆流术式卷进去,就不会真正从灵魂层面消失。比如我。”

花山院由梨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听懂了。

宿傩被她亲手杀死在灰烬之庭里,所以宿傩消失了。

羂索没有。

所以她被逆流术式一起带到了这里。

被带到了这个她最后仍然能够存在的时空。

——原来她真的和五条悟一样,是一个咒术师。还是一个足够危险到毁灭世界的特级。

“你把我带回来了。”

羂索轻声说。

“很讽刺吧,花山院小姐。”

“你为了结束一切,亲手杀死了宿傩。可那场逆流,也替我打开了一条缝。”

羂索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近乎恶意的怜悯。

“所以我还在。”

花山院由梨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腹部深处轻轻抽了一下。

并不剧烈。

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小腹里轻轻扯过,又很快隐没下去。可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她还是下意识弯了弯腰,掌心按得更紧。

羂索的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看来你现在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听太多刺激的话。”

花山院由梨抬起眼,眼神冷得厉害。

“闭嘴。”

羂索笑了。

“可是你必须听。”

头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震动,像整座城市被什么东西从天穹之上狠狠压住。

黑色的“帐”落得很安静。

安静到诡异。

甚至不像灾难的开端,更像某种被精心复制、无比恶意地重演出来的仪式。

可站内的人群一开始并没有立刻崩溃。

恰恰相反,那几秒钟里,甚至还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叹声。

因为今天太特殊了。

《咒术O战》大电影上映第一天,涩谷周边从影院到地铁站一路都是联动广告,连车站柱子上都贴着巨幅海报。

于是当真正的“帐”落下来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逃跑。

他们举起了手机。

“卧槽,真的有隐藏活动!”

“这也太逼真了吧?”

“快拍快拍!”

“是不是官方请了咒灵演员啊?”

“那边那个是不是特效投影?”

有人笑着往前挤,有人踮脚看热闹,有人兴奋地把手机镜头对准车站深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黑影。几个刚看完电影的女孩子抱在一起尖叫,说这比电影院里的IMAX还震撼,还有人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句“五条老师呢”“官方不会真的安排五条悟出来救场吧”。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中间,听见那句“五条老师呢”的时候,心口狠狠一缩。

她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到近乎残忍。

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喜欢五条悟,可以崇拜五条悟,可以把他的脸印在海报、购物袋和亚克力立牌上,可以在首映日为他的出场尖叫到失声,可以期待一个虚构的“最强”从天而降拯救所有人。

可她知道。

真正的五条悟从来不属于海报。

也不属于任何一场被包装出来的官方活动。

他会流血,会被封印,会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所不能的时候,被那些脆弱的人命一点一点逼进别人设计好的死局里。

而此刻,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正站在同一个陷阱里,举着手机,等待一场他们以为会被剪进宣传片里的奇迹。

羂索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轻声问:“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一次,他会怎么选吗?”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头。

“我不需要知道。”

“可你会看见。”

羂索温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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