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普通人,涩谷,帐,咒灵,狱门疆的记忆,还有你和孩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只是把他曾经走过的路,重新铺到他面前。”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冷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让身边的人别拍了,快跑,可声音还没有发出来,涩谷站深处就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

那是人的声音。

活生生的、被恐惧和痛苦挤压到变形的人声。

所有举着手机的人都僵住了。

帐内的咒力浓度正在急速上升,恐惧把普通人的感官推到濒死前的极限。那些原本只该存在于咒术师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在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并不是所有人都看清了。

有人只看见一团黑影从人群边缘扑出来,有人甚至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同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走,在地面上抓出几道刺目的血痕。

下一秒,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被咒灵从人群边缘拖了出来,手机还亮着屏,屏幕上像是正在拨打某个没有信号的电话。

那只长着过多手臂的咒灵低下头,像对待一件毫无意义的玩具一样,把他拎起来,重重砸向墙壁。

血溅开的时候,旁边那张巨大电影海报上,白发黑眼罩的男人仍旧比着无量空处的手势,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红色一点一点淌过他的脸。

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那是特效了。

尖叫声终于炸开。

站内原本还停留在兴奋、迟疑和围观之间的人群,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有人丢掉手机转身就跑,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哭着喊工作人员在哪里,有人崩溃地说这怎么会是活动,这怎么会是电影联动。

那些印着五条悟头像的购物袋被踩进血水里,亚克力挂件断裂在地,刚才还被粉丝珍惜地抱在怀里的限定立牌滚到自动扶梯旁边,被奔逃的人群一脚踩碎。

娱乐的幻觉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首映日的狂欢在这一刻被血撕开。

涩谷终于重新露出它真正的样子。

——灾难重演。

花山院由梨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栏杆,腹部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扯。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拧了一下,疼得她脸色一白,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扣住小腹。那疼痛还没有尖锐到无法忍受,却带着一种令她头皮发麻的预兆,像身体正在用最微弱、也最残酷的方式提醒她,自己已经承受不了太多刺激。

可是她没有蹲下去。

她扶住栏杆,强行站稳,把怀里的小鲸鱼塞进包里,腾出一只手挡开差点撞到她肚子的男人。那人脸色惨白,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她也没有力气发脾气,只是咬着牙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别往这边挤。”

她声音轻的像会被吹散的风。

“这里有孕妇。”

那男人愣了一下,像是这才看见她隆起的小腹,连忙仓皇地后退。可人群还在往这里涌,哭喊声和脚步声重重叠叠,像一场没有出口的洪水。

羂索站在不远处。

仍旧那么温和,那么安静,像一个站在舞台边缘欣赏演出的观众。

“很熟悉吧?”

她轻声问。

花山院由梨抬头看着羂索。

“你想逼他过来。”

她说,面上的神情没有羂索意料之中的惊慌失措,反而眼底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冷静。

羂索唇边笑意微微一顿。

由梨的声音仍旧发虚,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想让我看见他的选择。”

“也想让我变成那个选择本身。”

她顿了顿,呼吸因为腹部的疼痛短暂地乱了一下,可她很快又压回去。

“你想让我站在这里,让他又一次被普通人、我、孩子,还有他自己的过去困住。”

“是因为你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再领域展开了,对吗?不再能威胁到你的我,现在成了你游戏里的砝码。”

羂索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兴味。

“很聪明。”

她说。

“可惜聪明有时候并不能改变结果。”

更残忍的是,到处都是五条悟。

每一处都写着五条悟的名字,每一处又都离她的那个五条悟很远。

购物袋上的,痛包上的,影院门口等身立牌上的,被粉丝尖叫着喊“老师”的,被商业广告剪成三秒高光反复播放的五条悟,全部堆在这座车站里,明亮、廉价、热烈,又残忍。

那些苍蓝色的眼睛、黑色眼罩、白发和过分漂亮的侧脸,在此刻被血、灰尘和人群踩踏得狼狈不堪。有人摔倒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五条悟的徽章,有人的周边袋子被血水浸透,里面掉出来一张首映特典卡,卡面上的五条悟仍旧笑得轻慢,像永远不会败,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真正困住。

可花山院由梨知道,他会被困住。

知道他会停下。

知道他明明可以毁掉一切,却会因为脚下这些脆弱到一碰就碎的人命,把自己一步一步压进敌人早就铺好的局里。

她忽然恨极了羂索。

把她带到涩谷。

也恨羂索太清楚五条悟的弱点。

她知道这个世界怎样崇拜五条悟,也知道这个世界怎样利用五条悟。知道所有人都会期待他来,期待他赢,期待他永远强大、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在最后一秒把灾难变成奇迹。

可没有人问过五条悟疼不疼。

没有人问过他被封进狱门疆之前,有没有一瞬间也觉得冷。在狱门疆里会不会感到寂寞。

花山院由梨站在一片尖叫和血腥味里,忽然连呼吸都痛起来。

她护住小腹,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不可以。

不能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不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所有人的期待和敌人的恶意一起推向同一个深渊。

就在这时,涩谷站深处又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喊。

花山院由梨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一个母亲被人群撞倒以后,还在拼命把怀里的孩子往安全的地方推。那个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哭声被人潮吞得支离破碎,母亲却顾不上自己被踩到流血的手,只是把孩子一寸一寸往柱子后面推。

她看见一个老人摔在楼梯边,被后面的人踩过手背,疼得发出几乎不像人的哀叫。

她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地去拉被咒灵拖走的妹妹,下一秒自己也被扑过来的黑影撞翻在地。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断掉的购物袋。袋子里滚出来的五条悟挂件落进血泊,透明亚克力被踩碎,碎片反射出车站顶灯刺白的光。

她看见太多血了。

看见太多死亡了。

看见那些原本只是周末下午经过涩谷、只是下班回家、只是和朋友约会、只是带孩子出来买东西的人,被羂索像棋子一样摆进这场重演的灾难里,只为了逼五条悟再次走进同一个局。

那一刻,花山院由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冷了下去。

冷到极致。

然后,一点一点烧起来。

心底那点恐慌就这样被一点点燃成了滔天怒火。

她咬住唇,扶着栏杆站直了一点,朝身后几个快要被人群挤倒的孩子哑声喊:“往柱子后面躲!别站在通道中间!”

没人立刻听她的。

混乱里没有人能分辨谁的话是对的,谁的话是错的。可花山院由梨还是抬手指过去,几乎是用尽力气又喊了一遍。

“去柱子后面!”

“快点!”

她声音不大,却因为那一点近乎破碎的狠意,硬生生从尖叫声里撕开了一条缝。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往柱子后面躲,旁边几个学生也跟着挤过去。由梨的呼吸乱得厉害,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栏杆,可她还是没有收回挡在小腹前的那只手。

腹部又轻轻抽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沉。

她额角渗出冷汗,咬住牙,把那声痛音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靠咒力站着,还是靠最后一点不肯倒下的本能撑着。

羂索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笑容浅薄得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

“很好。”

女人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欣慰。

“愤怒比恐惧更适合你。”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抬起头。

她眼里还有泪,睫毛湿得厉害,小腹因为紧张和牵扯痛一阵一阵发紧。可那双眼睛在冷白灯光里却清亮潮湿,带着某种决绝的狠劲,像某种终于被逼到绝境的美丽恶灵,明明下一秒就会倒下,却偏偏不肯把脊背弯给她看。

“闭嘴。”

她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人群的尖叫淹没。

羂索唇边的笑意更深。

“你不会以为,被逆流拖过来的只有我吧?”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停了一瞬。

羂索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个反应,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温柔。

“只要没有被你的灰烬之庭亲手判定为灰烬,只要和那场涩谷、和五条悟、和你自己的命运纠缠得足够深,那些残留下来的东西,都有机会顺着那条缝浮上来。”

她微微偏过头,像在听某个即将登场的脚步声。

“更何况,真人原本就被我收进过身体里。他的术式、残骸、灵魂坐标,早就和我的术式缠在一起。你把我带回来的时候,也把他残留下来的那部分一起带回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花山院小姐。”

“你带回来的东西,远比你想象得更多。”

也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站台另一侧响了起来。

“哎呀。”

“好热闹啊。”

那声音出现得太突兀。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灰蓝色的长发,缝合线一样的痕迹爬过脸颊,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笑意。他走得很慢,像完全不觉得眼前这一切有什么可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那些被咒灵吓到崩溃的人群。

真人。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来的时候,几乎带着血腥味。

她明明还没有完全想起所有事,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胃里翻涌,指尖发冷,腹部又是一阵尖锐的疼。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掉,也听见记忆里某个地方被撕开得更深。

真人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人类?”

他笑得像个孩子。

“羂索说,你很有趣。”

花山院由梨没有回答。

她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那个小女孩哭了一声,让她几乎是本能地挡了过去。

十二岁左右,穿着校服,膝盖被擦破了,书包带断了一边,手里还攥着一只已经裂屏的手机。她大概是和家人走散了,哭得太久,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往墙角缩。

真人的目光落在由梨护着小腹的手上,笑意变得更加新奇。

“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人类啊。”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眼底的火彻底变了。

刚才还翻涌着恐惧、愤怒和痛苦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沉到了近乎冰冷的地方。她苍白的手指按在小腹上,明明疼得连站稳都艰难,眼神却冷得像能把眼前这张笑脸一点一点烧穿。

“别碰。”

她说。

真人眨了眨眼。

“诶?”

花山院由梨一字一顿地说:“别碰我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侧身挡住身后那个小女孩。

“也别碰她。”

真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扩大。

可下一秒,涩谷站内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那些刺白的灯管明明还亮着,可在花山院由梨眼里,整个空间却忽然被另一重记忆覆盖了。

凌乱破碎不完整的记忆碎片开始在眼前浮现——

她似乎看见同样的涩谷。

看见拥挤到几乎窒息的人群。

看见五条悟站在车站中央,黑色眼罩遮住那双过分漂亮也过分可怕的眼睛,白发被冷光照得像雪。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轻慢,散漫,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值得他低头。可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普通人,是被恐惧压垮的呼吸,是他不能随意挥出的术式,是敌人精心放在他脚下的一地人质。

她看见他出手。

看见他收手。

看见他明明可以碾碎一切,却因为周围那些被当成人质的普通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力量压缩到极限。

她看见敌人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算好了他的善意。

算好了他的傲慢。

也算好了他会因为脚下那一地脆弱的人命,停下那短短的一瞬。

然后,她看见狱门疆。

那个方方正正、安静得近乎恶毒的东西,在她记忆里缓慢地打开。

她看见五条悟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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