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五条凪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忙什么呀?”

五条悟弯起眼睛。

“忙着陪爸比。”

浴室深处立刻传来花山院由梨忍无可忍的声音。

“悟!”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

五条凪完全听不懂大人之间那点黏稠又危险的暗流。他只是很努力地踮起脚尖,想从爸比身后往浴室里看。

“可是小凪真的真的听见妈咪哭了。”

五条悟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小凪听错了吧。”

五条凪很认真地摇头。

“没有听错。妈咪一直在哭。”

花山院由梨站在洗手台边,羞耻得几乎想用浴巾把自己整个人裹成一颗寿司。

五条悟偏偏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看吧,由梨酱,都是你哭得太大声。

由梨用眼神警告他。

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还没等他弯腰把五条凪拦住,小朋友已经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炮弹一样,从他身边钻了进去。

“妈咪!”

由梨下意识弯腰去接他。

可五条凪扑到她面前,却在快要抱住她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睁大眼睛。

视线落在花山院由梨颈侧。

那里有着青紫色淤青般的吻痕,贴着她被水汽蒸得雪白的皮肤,显眼又刺目,斑斑点点的吻痕沿着颈侧一直往下,虽然锁骨以下被浴巾遮住的严严实实,但是能小凪已经开始想象妈咪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家暴……!

五条凪看了很久。

然后,小朋友的小嘴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妈咪……”

花山院由梨心里咯噔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五条凪眼里的金豆豆已经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妈咪受伤了。”

由梨:“……”

五条悟靠在门边,肩膀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

由梨不用看都知道他在笑。

五条凪却已经彻底慌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由梨颈侧那枚红痕,又像怕把她碰疼似的,马上缩了回去。小朋友眼泪掉得更凶,怀里的小鲸鱼都被他抱得皱巴巴的。

“痛不痛呀,妈咪?”

花山院由梨原本尴尬得几乎想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可小朋友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碰上来的瞬间,她心口忽然塌下去一块。

很酸。

很软。

也很陌生。

她明明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已经是妈咪这件事,甚至到现在为止,看见五条凪那张和五条悟过分相似的小脸时,都会有一种近乎恍惚的不真实感。

可此时此刻,这个从天而降的小朋友站在她面前,因为她颈侧几枚暧昧得不合时宜的痕迹哭得这么认真。

好像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妈咪是比小鲸鱼、库洛米、睡前故事和草莓牛奶都还要珍贵很多很多的人。

由梨鼻尖莫名有些酸——尴尬是真的,心软也是真的。

她蹲下身,伸手替他擦掉眼泪,把小朋友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小朋友身上真的有甜甜的奶香味。

“妈咪不痛。”

五条凪哭得一抽一抽的。

“可是妈咪刚才一直在哭。”

他说完,又转过头,含着一大包眼泪看向五条悟。

那眼神非常悲愤。

非常控诉。

非常像一只发现家里最喜欢的奶油蛋糕被爸比偷吃掉的小猫。

“爸比真的太过分了!每天嘲笑小凪就算了,好不容易妈咪醒来,回家了,还欺负妈咪。小凪真的要生气了哦!真的真的要生气了哦!!”

五条悟挑了挑眉。

“哈?”

五条凪一边哭,一边把小鲸鱼往由梨怀里塞,自己则张开两只小手,很努力地挡在她面前。

“爸比不可以家暴妈咪!”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闭了闭眼。

她真的很想现在就从浴室窗户跳出去。

五条悟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新鲜的词。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五条凪面前蹲下,单手托着下巴,笑得轻松又欠揍。

“家暴?”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轻飘飘的。

“小凪同学,这个指控很严重哦。有证据吗?”

五条凪红着眼睛,很认真地指向由梨的脖子。

“证据在这里。”

五条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由梨几乎是本能地捂住颈侧。

五条悟却慢慢弯起眼睛。

那副表情,简直比刚才还要恶劣。

“哇哦——”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

“原来这个是证据啊。”

花山院由梨咬牙:“悟。”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向五条凪,完全没有半点即将悔改的意思。

“小凪,法庭上讲究证据链完整。只有这些,不足以证明爸比家暴妈咪哦。”

五条凪听不懂什么证据链。

但是他听得懂爸比还在狡辩。

于是小朋友哭得更凶了。

“妈咪我们换个爸比吧呜呜呜呜不要这个爸比了!家、家暴老婆,是要被抓进去坐大牢的,五、五条悟!”

小朋友结结巴巴、气势汹汹奶声奶气得维护着妈咪,挺起小胸脯,叫着爸比的全名来彰显自己要彻底和爸比划清界限的决心。

五条悟撑着脸,叹了一口完全没有诚意的气。

“哇,五条家的小少爷已经学会审判家主了。真可怕。”

五条凪吸了吸鼻子,很严肃地说:“怕、怕就对了哦!所以爸比要跟妈咪道歉。”

五条悟:“……”

这下换花山院由梨笑出了声。

她一笑,五条凪立刻紧张兮兮地转头看她。

“妈咪还痛吗?”

“妈咪真的不痛啦。”

由梨伸手,揉了把小朋友睡得乱七八糟的白毛。

小朋友软乎乎的身体带着被窝里的暖意,脸颊贴在她肩上,还很小心地避开她颈侧那些被误认为伤口的痕迹。由梨抱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迟钝很久的地方,被这只小小的手轻轻碰醒了。

她是真的有了一个小朋友。

一个会半夜抱着小鲸鱼来敲门,会因为她掉眼泪而哭,会误会爸比欺负妈咪,就气鼓鼓挡在她面前的小朋友 五条悟还蹲在她们面前。

他看着由梨抱住五条凪,又看着五条凪埋在由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也不忘用眼神警惕他。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戳了一下五条凪哭得红红的脸颊。

“小凪。”

五条凪警惕地看着他。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你这样很像你抱着的这只胖鲸鱼诶。小凪要不要给爸比和妈咪表演一个喷水?”

五条凪:“?”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

她根本不该期待五条悟在这种时候说出什么正经话。

五条悟又戳了一下小朋友软乎乎的脸。

“来嘛来嘛。爸比超想看小凪的动物表演。”

五条凪抱紧自己的小胖鲸鱼,又气又急但是又想不出来什么其他的话,只能哭唧唧地擦着眼泪控诉:“爸比又欺负小凪!”

“没有哦。”

五条悟无辜得理直气壮,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假装那个恶劣的让自己儿子表演喷水的人不是自己。

“爸比是在夸你。已经会保护妈咪了,超了不起耶。”

小朋友被夸以后,眼泪明显停了一点。

他抱着由梨,很小声地说:“小凪是真男人。”

“嗯嗯。”

五条悟散散漫漫笑着点头,屈起手指一点也不温柔地弹了弹他儿子的额头:“真男人凪君该去睡觉了哦。”

说完,他风轻云淡地伸手,轻轻松松捏住五条凪睡衣后面的领子,把还赖在由梨怀里的小朋友拎了起来。

五条凪:“妈咪救我!”

花山院由梨哭笑不得地抬头看着自己男朋友:“温柔点啦,悟,这是你儿子,不是家里的小猫。”

五条凪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下,怀里的小鲸鱼差点掉下去。

“妈咪!”

“知道啦知道啦,不抢你的妈咪。”

五条悟一只手拎着小朋友,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替由梨把快要滑下去的浴巾重新拢好。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指腹却稳稳按住浴巾边缘,没让她再狼狈半分。

那点细致被他做得太轻,太顺手,甚至还要用一句欠揍的话遮过去。

“不过小朋友现在该睡觉了。”

五条凪还在空中挣扎。

“小凪要保护妈咪!”

五条悟低头看他,唇角一挑。

“保护工作今天到此为止。保镖也有下班时间。”

“小凪不要下班!”

“那不行。”

五条悟拎着他往外走,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什么全世界最不讲理的规定。

“五条家的家规第一条,小朋友晚上不睡觉,会被爸比拎回床上。”

五条凪委屈得眼睛又红了。

“坏爸比!”

“嗯嗯,坏爸比知道了。”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应着,回头看了由梨一眼。

他明明被打断得彻彻底底,还被亲儿子按上了家暴妈咪的罪名,可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真正的不悦。

只有一点轻慢的笑。

和一点藏得很深、却被水汽映得格外清楚的温柔。

“由梨酱。”

他懒洋洋地叫她。

“快点换衣服。人家想看由梨酱穿去年情人节那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再慢一点,小凪就要报警了哦。”

花山院由梨:“……”

她真的不想再理他了。当着儿子的面也不知道收敛一点,真欺负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是吧!

五条悟拎着五条凪回到儿童房的时候,小朋友还在非常不服气地抱着小鲸鱼掉眼泪。

儿童房里只留了一盏月亮形状的小夜灯,浅浅的暖光落在床边,把那只被五条凪抱得皱巴巴的小鲸鱼照得像一只正在陪主人受委屈的可怜海洋生物。

五条悟弯腰,把小朋友往床上一放。

五条凪立刻爬起来。

“我要找妈咪。”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把他按回去。

“小朋友睡觉。”

五条凪又爬起来。

“我要保护妈咪。”

五条悟又把他按回去。

“妈咪不需要你保护。”

五条凪第三次试图爬起来。

五条悟终于失去耐心似的,伸手捏住他后衣领,非常轻松地把这只乱动的小雪团子拎起来,冷酷无情的重新塞回了他的小被窝里。

动作干净利落。

力道却轻得不可思议。

像拎一只刚学会炸毛的小猫。

“听好了,小凪。”

五条悟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边,低头看着被窝里眼泪汪汪的小朋友。

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在小夜灯底下依旧带着笑,白发凌乱,浴袍领口松散,完全不像一个刚被亲儿子控诉家暴的父亲,倒更像一个刚刚赢下幼儿园级别战争的大魔王。

“妈咪不会被爸比欺负坏的。”

五条凪怀疑地看着他。

五条悟弯起眼睛。

“因为爸比最爱妈咪了。妈咪也最爱爸比了哦。”

五条凪愣了一下。

他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一点,又没完全被说服。

于是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那爸比为什么让妈咪哭?”

五条悟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慢悠悠、轻飘飘地笑了。

“这个问题,等小凪二十岁以后再问啦。”

五条凪:“?”

五条悟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把那只小鲸鱼塞回他怀里。

“好了,睡觉。”

小朋友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爸比真的没有欺负妈咪吗?”

五条悟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没有。”

五条凪捂住额头。

“可是妈咪脖子红红的。”

“蚊子咬的。”

五条凪睁大眼睛。

“这个季节也有蚊子吗?”

五条悟面不改色。

“五条家的蚊子比较生命力顽强嘛。和小凪一样哦。”

五条凪:“……”

小朋友明显觉得这句话很可疑。

但是五条悟已经站起身,顺手关掉了一半的小夜灯。

“晚安,小凪。”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坏爸比晚安。”

五条悟笑了一声。

“晚安,小检察官。”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弯很浅的月亮,五条凪躲在柔软的被窝里,抱着他的小鲸鱼,越想越不对劲。

妈咪脖子红红的。

妈咪刚才一直在哭。

爸比还不让他和妈咪一起睡。

五条凪小朋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遇了非常严峻的挑战。

他在被窝里安静了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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