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指腹轻轻压在她的耳侧:“打完招呼就散了啦。这么闲的话,不如去替我把那些报告都写了?正好,我腾出空来多陪陪她。”

五条悟仿佛在笑的尾音已经不耐烦了起来,周围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尽管他用着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的语气,却没有人不敢不听。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诶,所以米娜桑竟然都认识我吗?”

她的男朋友似乎还来不及回答,另一道格外慵懒的女声从正前方传入了耳里:“没有人会不认识我们的睡美人小姐吧?”

和硝子的声音一起传入耳里还有她高跟鞋的鞋跟叩击着地板的声响,以及一阵飘入鼻腔里的香烟味。

“怎么终于想起来把由梨带过来了,五条,不会是想让全高专的人来围观你秀恩爱吧。”

“睡美人”这三个字落进耳里,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本身有多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有什么被遗落在记忆深处太久的旧物,忽然被人轻轻拂去了灰尘,露出一点原本的轮廓。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手已经被五条悟牵着往前带了两步。

他像是嫌周围那些或惊疑或探究的视线太碍眼,掌心轻轻一转,便将她整个人半护进了怀里,语气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所以说,围观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真当高专最近闲得能改行做八卦周刊了吗?”

周围原本还欲言又止的人群果然又安静了几分。

花山院由梨看不见,只能听见空气里那种细微的、彼此交换眼神似的沉默,和有人退后半步时鞋底摩擦过地面的窸窣声响。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停在了离她很近的位置。

一股混杂着烟草、香水与消毒水气息的味道懒洋洋地飘了过来,下一秒,一只带着微凉戒指触感的手抬起,轻轻捏住了她下巴,迫使她把脸转向来人。

“睁眼。”

家入硝子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也更平,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周围所有不必要的情绪。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照做,睁开眼睛,望向那片她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

“有光感吗?”

“……没有。”

“头痛?”

“很痛。像脑子里塞满了碎石头。”她老老实实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刚醒来的时候……好像想起来了一点高中时候的事情。是梦,又不完全像梦。”

“恶心吗。想吐吗。”

“没有。”

“耳鸣。”

“有一点。”

“手脚发麻?”

“没有。”

硝子“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下巴。

“进去说吧。”她把烟咬回唇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杵在门口做什么,等着别人拍照发论坛吗?”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掌心重新落回由梨腰后,带着她往里走。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逗她,连步子都放得更慢。

花山院由梨能感觉到脚下从室外微微粗粝的地面变成了更平整光滑的室内地板,周遭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一点,像是进了某种采光很好却不算温暖的建筑物里。

她听见有门被推开的声音,闻到更明显一点的药水味,和纸张、皮革、咖啡因子以及淡淡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坐这里。”硝子说。

“喂。”由梨摸索着去抓男朋友的手腕,语气有点急,“你不许走哦。”

“诶——”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很受用她这种明晃晃的依赖,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她掌心:“这么离不开男朋友的吗,由梨酱。”

“少废话。”她抓得更紧了一点,咬着唇小声嘟囔:“反正不许走。”

硝子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你男朋友不走你更检查不了。”她淡淡开口:“他站在这里像个大型干扰源一样,你现在本来就不稳定。”

“去门外呆着,五条。”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攥紧了男朋友的手。

五条悟沉默了半秒。

那半秒短得几乎像错觉,可由梨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不想走。

不是不放心把她交给硝子那种普通意义上的“不想走”,更像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许久以前那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碎掉、消失、或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带走。

可是下一秒,他还是笑了。

“好嘛。硝子医生都这么说了。”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声音压得低低的:“那由梨酱乖一点哦。男朋友就在门口。”

“骗人。”她小声反驳:“你最会骗人了。”

“这次不骗你。”

他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腕上慢慢剥下来,指尖却在她无名指的戒身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某种安抚,又像某种确认。

“数到一百,我就还在这里。”他说。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远去,门被带上,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没有了五条悟,空气都像空掉了一块。

花山院由梨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因为男朋友走开几步就变得这么不安,但事实就是如此——看不见的黑暗里,他熟悉的体温成了她世界唯一可以依赖的锚点。

“好了。”硝子的声音把她从那一点说不出口的慌乱里拉回来,“先说说吧。你梦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花山院由梨望进一片空茫虚无的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也许是办公室也许是医务室空调的白噪音嗡嗡作响,盖过了记忆里那场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

家入硝子没有接话。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雾气,像是在给她留时间,又像是懒得催——反正人总会自己说下去。

“其实很多画面,已经开始模糊啦。”由梨故作轻松的笑靥明媚地说着:“如果一定要从哪里开始的话——硝子,我好像梦见了你呢!”

家入硝子还是没有立刻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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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由梨只能努力用听觉去感知——她似乎听见了‘啪嗒’一声,打火机滑盖被翻开的声响,然后飘入鼻腔一阵更浓郁的烟味。

似乎是刚才那支烟燃到了尽头,硝子沉默着点燃了第二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默认她——继续。

由梨将这个第二支烟默默理解为了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信号。她叹气,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脊,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好目视着前方,慢吞吞的继续述说着那个被眼泪和雨水一同淹没的格外潮湿的梦境。

她说的断断续续,想到了哪里便说到了哪里,因为无法记得一切,只能挑拣说着现在还记得的片段。

她说起了那个全世界都在期待着的告白日,说起了自己似乎有一个幼驯染,自己曾经在14岁那年许下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愿望,说起了15岁那年遇见了此生最讨厌的白毛同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和当年最讨厌的男同学在一起了。

“但是我好像不是真的讨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生怕惊扰自己的梦境那样的轻。

“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话……”她歪头沉思着,搜肠刮肚找寻着形容词:“假如我从一出生就是个瞎子,然后突然有一天,我能看见了——”

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燃烧着白昼的太阳。

明亮。刺眼。所有一切黑暗、污秽、阴影都在那焚烧一切的光亮下无处遁形。

“最开始以为是讨厌。讨厌被太阳照着的感觉。太热。太亮。盯着看多几秒,眼睛就会痛,会被刺伤。”

她有些想要情不自禁的微笑,又莫名其妙的想要落泪,于是索性一抬手把蒙住眼睛讨厌的蕾丝扯掉,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把所有不该涌现的情绪一同揉掉那样。

“可是硝子——如果,那不是梦,那是记忆的碎片……我想,我可能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有道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喜欢上他了。”

太浓烈的感情,对着一个太耀眼的人,会让人感到害怕。

更何况,那个时候,她和全世界一样,都觉得自己应该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可是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然后我好伤心好难过的发现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和全世界一样,期待着我和我的幼驯染在一起。”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了,能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开始打转——

“在我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不可能有机会牵他的手,不可能有机会抱住他,永远永远都只能站在一个礼貌又疏离的距离,然后甚至有一天,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光是想一想就快要没办法呼吸了。

头更痛了。她几乎能感受到颅骨内细小神经尖锐的顿挫的痛在嘶叫。

心跳像伤口在鼓动。

“好了。”

她听见硝子终于开口,语气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散,像是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况。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不至于太麻烦的说法,指间轻轻弹了弹烟灰。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大概率不太爱听。”

她的语气没有刻意放软,只是平静地往下说:“所以先问你一句。”

“你是打算自己选,还是让你男朋友替你选?”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

她意识到硝子即将说出口的,将是于她而言相当于平地惊雷的那种信息。

“不用听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要自己选择。”

她下意识的抓着自己膝盖上的裙面,不小心太用力揉皱了纱,甚至能感受到指尖再一次开始颤抖。

在漫长的沉默后,由梨听见硝子很轻地“啧”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还真是你会说的话。”

硝子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由梨身后,手随意地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很明确的存在感。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更低了一点:“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家入硝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而后才继续道:“如果他选了和你相反的——到时候你别后悔。”

由梨一点也不犹豫地开口:“那又怎样呢?这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记忆。我爱他不假,可是……我也是独立的个体呀,有关于我自己的一切,都该有我自己来做选择。”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当年也没有阻止他去找黑·帮老大干架呀,但是如果让我来选择的话,我一定不会同意他去的。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在关键事情上,有关个体命运的选择,尊重配偶的意见,对吧硝子?”

家入硝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行吧。”她把烟按灭,语气随意地落下来:“恋爱脑也好,独立意识也好——”她微微拖了一点尾音,像是懒得分得那么清楚:“反正还是那个由梨。”

“所以——硝子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啦。”

家入硝子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判断她现在到底承受得住多少。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才开口,语气干脆得几乎没有铺垫:“简单说。”

“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是做梦。”她停了一秒。

“是记忆在回流。”

硝子看了一眼时间:“长话短说,再过三分钟估计五条就要敲门了。”

“总而言之,因为你的身体和大脑受过毁灭性创伤,一部分是颅内受伤的缘故,一部分是心理自动保护机制,导致了你失去了所有记忆。而昨天晚上,你的这个梦——”

“大概率是刺激了海马体某一个神经传导因子,触发了记忆回流,引发了某种类似于创伤性后遗症躯体化的症状——失明。”

“所以,要‘治好’你的眼睛,很简单。”

硝子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五十秒的计时器,加快了语速:“我会‘诱发’你比昨天晚上的记忆碎片,更具有情感冲击力的记忆,引发你一次彻底的情绪暴动和创伤后遗症的爆发。”

“——然后强行把它进行‘封印’。”

由梨眨了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又有很多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记忆封印住?全部帮我记起来不好吗?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是被诱发最创伤的记忆才可以再进行封印?”

在门外已经等的不耐烦的五条先生的敲门声和硝子的回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记忆本身就像沉睡在海底的泰坦尼克号。必须要将它打捞出来一部分,才能彻底镇压回海底。不然就是大海捞针,根本找不到要封印的载体。”

她淡淡地说:“全部让你记起来,更是绝对不可取。你的身体和大脑会彻底崩溃。”

然后她站起身,仿佛无事发生般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五条悟的声音先于他的人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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