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超时了哦,硝子。”

语气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只是随口抱怨一句。但花山院由梨听得出来,那层漫不经心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在意。很在意。

家入硝子没接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门带上。由梨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叩击着地砖,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裙面,指尖掐进纱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紧张——明明早上才从他怀里醒过来,明明刚才还在车上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他停在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覆下来,带着一点外面走廊的凉意,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像雪又像柑橘的气息。

“聊完了?”他问。

不是问她。是问硝子。

“聊完了。”硝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剩下的你来说。”

由梨感觉到他的手落了下来,指尖穿过她的发,慢条斯理地拢到她后颈,轻轻扣住。和早上那个带着压迫感的“审讯”不同,这次只是搭着,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她耳后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说了什么?”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由梨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那些关于梦境、关于记忆、关于“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他”的话,在硝子面前可以说,在他面前反而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别过脸:“就是……我为什么会看不见。”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硝子可能都没注意到。但由梨感觉到了——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硝子。”他开口,语气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治疗方案呢?”

硝子靠在桌边,把刚才对由梨说的方案又简述了一遍——诱发一次更具情感冲击力的记忆,引发情绪暴动和创伤后遗症爆发,然后强行封印。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不想多谈的报告。

由梨感觉到他的手彻底僵住了。

不是松开,也不是收紧,就只是停在那里,像时间突然被摁了暂停。她甚至感觉不到他指尖的温度了——或者说,他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这就是你的方案?”他问。

“是。”硝子的声音很平:“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案。”

“不行。”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惯常的“诶——”,没有拖长的尾音。就这么干干脆脆地砸下来,冷得像冰。

由梨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是他的脸。

“为什么不行?”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刚才硝子说了,这是唯一能让我恢复视力的办法!”

“恢复视力?”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散漫,没有轻佻,冷淡而平铺直叙:“由梨酱,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看见?”

她噎住了。

“你——”她攥紧裙面,指甲陷进掌心里,“那你到底在在乎什么?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都看不见吧!说好的,我的生日我们要一起去京都看樱花的,我还想去看奈良看小鹿、去神户港看海、去大阪城看大阪的夜樱!”

他没有立刻回答。

由梨听见硝子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打火机滑盖翻开的声响,第三支烟。

“由梨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你知道诱发‘更具情感冲击力的记忆’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知道。

“意味着你要再经历一次。”他沉冷的声线落入她耳里:“比昨天晚上那个梦,更痛的一次。”

她倔强地抬起头,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位:“那又怎样?这是我的记忆,我的视力,我的过去,你不可以替我做决定。”

“有件事情,我需要提前告知一下二位。”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紧绷,甚至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家入硝子淡淡地开口了:“这个治疗方案,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记忆再触发,很大概率会是无法再被任何手段‘封印’或’镇压’的全面回流。”

花山院由梨听懂了硝子的言外之意。

现在只是缓冲。是治标不治本的暂解之计。

未来,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彻底的、完全的、从头到尾——想起所有。也许她会在崩溃后再次沉睡不醒,甚至也许她可能会在精神层面上‘再死一次’。

而那个时候,无论如何——

只能她自己吞下承担一切结果。

在硝子的这句话音落下后,由梨沉默着,她男朋友也没有说话。

一种扼吭拊背的窒息静谧在沉寂的空气蔓延,一时之间由梨能听见的,只有空调运作的白噪音、自己擂如鼓声的心跳、和深吸气后再吐出来的呼吸。

良久,他开口了。

“概率。”她听见男朋友用着不透露一丝情绪的沉冷嗓音开口,仿佛若无其事地攥紧了她的手。 “全面回流的概率。”

硝子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着怎么措辞。

“无法计算。”她最终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散的平铺直叙,“可能十年后,可能明天。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也可能——”她顿了一下,“下一场雨的时候。”

花山院由梨感觉到他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瞬。不是握疼她的那种紧,是心脏被攥住时的条件反射。

然后他又松开了。回到那种不轻不重的力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道了。”他不带感情地说,没有拖长的尾音,没有笑。尾音就这样干脆地落下来,像是把什么刺骨的情绪硬生生地斩断。

“看起来五条先生只能同意啦!”

由梨尽可能换上欢快的语气说着,试图调节着忽然冷寂下去的气氛,回握住男朋友的手像每天的日常一样晃啊晃:“好啦,不就是陪你去打了个山·口·组嘛,我都猜到了不是嘛,再惊心动魄能有多惊心动魄啦,没有什么是坚强的由梨酱承受不了的啦。”

男朋友没有立刻回答,倒是硝子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说不上来是有多无可奈何的叹气。

“由梨酱。”他终于出声了,用着这种陌生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沉冷,她却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被压得极深的情绪。

“嗯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你知道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颈,拇指沿着她颈侧的线条慢慢往上,停在那处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旁边。

没有按压,只是贴着,像是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抖得这么厉害。”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还说什么‘承受得了’。”

由梨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想说“我没有抖”,想说“我真的没事”,想说“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好害怕”。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害怕那些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的“全面回流”。是害怕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好像他已经接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悟……”她哑着嗓子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把覆在她后颈的手滑到她肩头,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他怀里。

“硝子。”他开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漫不经心地:“你说的‘下一场雨’——”

他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是指那种下一整天的雨,还是下几分钟就停的阵雨?”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秒,然后听见硝子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是在跟我抠字眼吗,五条?”

“在认真地问家入医生哦。”他理直气壮地应着,语调总算了有了点平时的样子。

由梨忽然就有点想笑。眼眶还热着,鼻头还酸着,却莫名其妙地想笑。

她想起他之前说“由梨酱太弱啦,会被伤到的”,想起他说“小狗都是这样口是心非”,想起他说“一千四百万分之一”。他总是这样。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

越是在意,越是漫不经心。

“一整天的。”硝子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正经不过的问题:“那种从早下到晚,哪里都躲不掉的雨。满意了?”

“诶——这种啊。”他说,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问“阵雨还是全天雨”的不是他,好像他只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由梨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紧他腰侧的衣料。

“我会没事的。”她闷闷地说。

“你也会没事的。”

“硝子也会没事的。”

“……由梨酱,你是在凑字数吗?”他笑着屈起手指弹了弹的她的后脑勺。

超用力。

由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眼泪蹭在他衣领上,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那就按花山院小姐的决定来吧。”

她听见他低声说。

***

硝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脆响。由梨听见她拉开抽屉,翻找什么东西,金属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躺下吧。”硝子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散的平铺直叙,“沙发还是床,你自己选。”

由梨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的手已经从她肩头滑开。她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衣角,指尖却只勾到了一片空气。

“这里。”他的手从她手腕滑下去,十指相扣,牵着她往某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掌心覆上她的肩,轻轻往下按。由梨顺着他的力度坐下来——是沙发。皮质,冰凉,和她早上在车里触到的温度一样。

硝子的脚步声近了。

“五条,你坐那边。”硝子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别挡光。”

“她看不见。”他说,声音又褪去了笑意,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

“挡我的光。”硝子说。

由梨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指缝间抽离,慢得不像他。最后只剩小拇指还勾着,迟迟没有放开。

“悟。”她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用小拇指勾着她的,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我还在”。然后也松开了。由梨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旁边移动了几步,停下来。她侧过脸,循着那个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由梨。”硝子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近了很多,“接下来的过程,我不会骗你——不会很舒服。”

由梨攥紧膝盖上的裙面,点了点头。

“可能会有头痛、恶心、耳鸣、心悸。也可能会有强烈的情绪反应,比如恐惧、悲伤、愤怒。你不需要压抑,也不需要‘坚强’。”硝子顿了一下,“让它出来就好。”

“好。”由梨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会用一个小型的术式触发器。”硝子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解释一个常规检查,“贴在你这侧太阳xue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由梨的左额角,“作用类似于……强行把你的记忆从海马体里‘拉’出来一小段。你不需要刻意去回忆,也不用抗拒。”

由梨又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硝子的手离开了她的额头,然后是塑料袋撕开的声响,冰凉的湿棉片擦过她的太阳xue ,酒精挥发时带走一点温度。然后是什么东西贴上去——薄薄的,软软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要开始了。”硝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三、二、一——”

那一瞬间,由梨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疼痛。或者灼烧,或者电流穿过颅骨的酥麻。什么都没有。只是世界突然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下流动的声音,像潮汐,一下一下地冲刷着某个很深很深的洞xue 。

所有关于这一刻的现实,都如退潮般的海水退去。

她的识海在一片黑暗中下坠……

下坠……

而后摸索着那一点点光斑,坠落到底后,用力睁开眼睛——

她终于彻底坠入进了那片最尖锐的记忆碎片的深处。

***

和服店的灯光柔和温暖,空气漂浮着樟脑丸独有的味道。

一整排款式各样的正绢振袖就这样整整齐齐地陈列在花山院由梨的眼前。

“你们御三家怎么这么麻烦啊!”

她听见自己对着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自己挑衣服的男朋友抱怨:“直接办婚礼就好了嘛,干嘛还非要办什么御结纳之仪。”

随手拎出来一件绣线华美的鹤纹振袖,她一边嫌弃地看着长长的衣服袖摆,一边随口和他确认着日期:“那我们就把订婚仪式安排在25号好了嘛。”

她转过头,开心地扑进他的怀里:“你24号去打宿傩,晚上回来好好睡一觉,正好第二天的订婚宴也是庆功宴啦!”

也许是不安,也许是太过敏感,花山院由梨总觉得五条悟‘嗯呐’的敷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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