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谁吃醋了啊!”

她气都被气醒了,抬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一大早就开始胡说八道的男朋友,软绵绵抬起手去拍他,却因为整个人都还裹在被子里,动作看起来更像一团很没威慑力的毛茸茸东西在他怀里扑腾,“你不要乱曲解别人说话啦!”

“好嘛好嘛。吃醋的不是由梨酱,是小黑好了。”五条悟敷衍得毫无诚意,甚至还心情很好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

“……”

花山院由梨决定闭嘴。

她现在脑子不清醒,根本说不过这个一大早就精神过剩的混蛋。

主屋的障子已经被人无声拉开,晨光像一层薄而温柔的水,安安静静地漫进来。

昨夜还只隐约映着热气与灯影的庭院,此刻终于显出清晨真正的颜色:白砂被晨风吹得极静,松枝凝着一点未散的湿意,远处几株垂樱在薄光里轻轻晃着。

由梨被这微凉的空气一扑,终于又清醒了一点,本能地又往五条悟怀里缩了缩,把被子抱得更紧,脑袋枕着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骨感鲜明的喉结,黏黏甜甜地撒娇。

“冷……”她含含糊糊地抱怨。

“不是有被子吗?”五条悟低头看她,笑意散漫地咬着她的耳朵说话:“而且还有男朋友当人体暖炉耶。”

“你走得那么快,风全灌进来了……”

“谁让男朋友身高腿长嘛。”

他说得悠哉悠哉,脚步却一点没停,抱着她穿过主屋外那道宽阔的缘侧,顺着一条更安静的回廊往内走去。

他们走的不是昨晚去慎思之间和丰明之间那几条更开阔也更讲究威势的廊道,而是绕过了主屋侧后的抄手游廊,进了一处更静的小内庭。

这里显然已经是主院更深处了。

没有前庭那种一眼望去就让人本能屏息的气势,也没有待客用的那种过分端正的排场。

如果说外面的院子像是给所有人看的,那这里就像是被小心藏起来的、只属于主院深处的一小片春天。

“这是哪儿?”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嗯——”五条悟抱着她跨过一道低低的门槛,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主院的小内庭哦。”

“专门给由梨酱梳妆打扮的地方。”

他低低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抱着她继续往里走。

回廊尽头是一间朝着内庭敞开的和室。

障子门已经提前拉开了一半,晨光斜斜落进去,把室内照得通透又安静。

原本垂手静候在一旁的侍女与妆造师听见脚步声,齐齐俯身行礼。

“由梨様,悟様。”

这一声声敬称听得花山院由梨头皮都麻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挣了挣,想从他怀里下来,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那点想逃的意思似的,手臂反而更自然地一收,把人往怀里稳稳一带。

“不是还困嘛。”

他垂眼看她,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黏黏的,像是在逗一只刚睡醒就开始闹脾气的小狗:“由梨酱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负责漂亮就好了哦。”

“谁负责漂亮啊……”

她低声嘟囔,耳根却已经先热了。

五条悟像是被她这句没什么威慑力的反驳取悦到了,笑意愈发揶揄,直接抱着她走到铜镜前。

镜前摆着一张铺了软垫的高背椅,显然是早就特意为她备好的。

五条悟微微俯身,动作倒是放得很轻,几乎像在安置什么格外娇贵易碎的东西一样,把连人带被子裹成一团的花山院由梨稳稳放进椅子里。

被子从肩头滑下来一点。

晨光和熏香一起覆上来,花山院由梨被那点微凉的空气激得轻轻一颤,下意识抬手去拢自己睡乱的头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梦里潮气的脸,眼尾泛红,睫毛也有点湿,看起来哪里像是来梳妆打扮的,倒更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还没做完的梦里抱出来的。

……没错。她真的就是被他薅到这里来的。

而五条悟就站在她身后。

高大颀长的身影无法被镜面完整收进去,他几乎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拢在自己影子里。

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纤长的霜雪色睫羽也低低垂落,神情散漫又愉悦,像是在慢条斯理地欣赏自己亲手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奇迹暖暖本暖。

那是一个仿佛半抱的姿势。他骨节修长的手就这样随意的轻扣住她吻痕靡丽的颈项,指尖按在脉搏跳动的方位,摩挲着那一处暧昧至极的印记,看上去漫不经心,存在感却强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动声色、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侵占意味。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妆造师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神情端方温和,微微俯身问道:“由梨様今天想要什么色系的妆容呢?”

花山院由梨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几乎没有思考,嘴唇已经先一步动了。

“粉色。”

“好的。”

她甜滋滋地想,今天要去拍樱花的话肯定要是粉色系的才出片嘛!才不要像她男朋友一样呢,就连和服都是无聊的颜色。

“就知道由梨酱今天会选粉色诶。”他笑意戏谑地开口。

她才刚刚腹诽完他,他就像是完全看透了她似得笑吟吟地出声,连她吐槽的那点小心思都被他当做玩笑说了出来。

花山院由梨抬眸,从镜子里瞪他:“你不要一副你早就知道的样子。”

“人家本来就什么都知道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俯得更低了一点,脸离她极近,高挺的鼻尖轻轻抵着她的发,睫羽敛落,像是故意要让她清清楚楚地透过镜子看见他那张漂亮得令人心悸的面孔:“尤其是和由梨酱有关的所有事情哦。”

“我才不信呢。你少来啦。”

她嘴硬得很快,视线却先一步飘开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在了解她这件事情上,五条悟作为男朋友的确是有些‘恐怖’了。也许是很早以前,十几岁就认识的缘故,他似乎总是会提前好几步预判她的预判。

包括今天的妆容色系……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再调侃她,只是安静的站在她身后,没有走。

细软的刷毛轻轻扫过眼皮与脸颊,带来一点酥酥痒痒的触感。

和室里太安静了,只有衣料摩挲声、器皿轻碰声,还有庭院活水细细绕过石槽时几不可闻的流淌声。花山院由梨本来还困得厉害,却不知道为什么,那点残留的睡意竟然一点一点散掉了。

她半睁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一点点描出来。

淡粉色的眼影被薄薄晕开,像春日枝头最轻的一层霞;眼尾被细细拉长,原本柔软的轮廓里便多出一点说不清的秾艳;唇上点了偏樱色的口脂,不算浓,却衬得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而五条悟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看着。

偶尔她一抬眼,便会在镜子里撞进那双摄人心魄的苍蓝色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过分张扬的笑意,也没有故意使坏时那种显而易见的戏谑,那样的神情反倒是沉郁的刺眼。

——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后好不容易拼凑完全的唯一,那样一种近乎带着重量的炙热眼神,烫的她连呼出来的气息似乎都开始升温,带着羞赧的热气。

那目光像深沉而炙热的吻。

烫得她耳根都一点点烧起来了。

花山院由梨终于忍不住,声音很轻地开口:“你一直站在这里干嘛……”

“监工啦。”

“哪有人这样监工的。”

“有哦。”五条悟垂着眼看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深下去,懒洋洋的,却莫名危险:“因为由梨酱胆子太小了嘛,这个漂亮脑袋里面一天天的又超爱胡思乱想,万一又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掉了——”

他若无其事地停顿了一秒钟,似乎在这短暂的一秒内脑海里面已经浮现出来了什么极其狗血类似于‘逃婚情节’的现场。

“男朋友会忍不住想把你藏起来耶。”

花山院由梨心口轻轻一跳。

她也用着玩笑的口吻回他:“如果被我发现你真的有什么黑·道少主之类的隐藏身份,超级讨厌复杂人际关系和大家庭的由梨酱说不准真的会逃婚诶!”

她说完这句,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他仿佛若无其事地吻着她还未来得及簪起来的头发,那只轻扣住她颈项的手却在骤然之间平静而缓慢地收紧了。

有点呼吸不顺畅了。氧气流过的咽喉被他炙热的手指以漫不经心的力度卡住。

“由梨酱不会这么做的啦。”他笑着说:“这种狗血的恨海情天戏码,你追我逃插翅难飞难道不是由梨酱最讨厌的情节吗?”

“而且——”

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用着点评小学生的语气说:“如果由梨酱真的这么做了,男朋友可能真的会生气哦?”

“那又怎样啦。你就算生气也——”

“会想要把由梨酱锁起来哦。镀金的鸟笼怎么样?给你铺一层超级柔软的羽毛当被子。锁链就铐在脚上好了。”他笑意盈盈地说,低下头,温热的唇瓣摩挲着昨夜咬痛她的吻痕:“脖颈这么漂亮脆弱的位置自然要留给男朋友啦。”

……不要这么若无其事的笑着说这么可怕的话啊五条悟!突然就黑化了怎么回事啊!

花山院由梨不可思议的投去震惊的一瞥。

偏偏他神情又太自然,太从容,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可那语气太轻了,轻得反而更像真的。

……这个人一大早到底在说什么啊。

“开玩笑的啦。”他起身,没事人一样屈起手指弹了弹她的后脑勺。

这个时候妆也差不多画完了。

化妆师安静地垂首退后,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神情恍惚。

不是陌生。

更像是——她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粉色系妆容衬得秾丽又柔软的脸,胸口忽然微微一紧,像是有一缕又轻又长的疼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漫上来。

男朋友整个人再次从后面笼住她,脸侧几乎贴上她的发,呼吸也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耳边。

“好了的话——”

他抬眼看着镜中的她,唇边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漂亮得近乎恶劣,偏偏又让人移不开眼:“该去挑由梨酱今天穿给我看的衣服了吧?”

“……说得像我就是特意穿给你看的一样。”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她回得飞快,耳朵却已经彻底红了。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害羞得不行、还偏要硬着头皮反驳的样子,像是心情更好了,低低笑了一声,直起身,顺势就朝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下一秒就又要把人整个抱起来。

“等等!”花山院由梨这次总算反应快了一回,立刻按住椅子扶手,警惕地看着他,“我自己会走!”

“可是男朋友很喜欢抱耶。”

他眨了眨眼,说得毫无羞耻心,甚至还一脸理所当然,“而且由梨酱刚睡醒的时候,抱起来手感特别好。”

“……你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生怕再慢一秒,又会被他堂而皇之地抱着在满屋子人面前走来走去。

五条悟被她躲开了,居然也不急,只是慢悠悠收回手,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走,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分明写满了“今天让你自己走两步也不是不可以”,反倒看得花山院由梨更想咬他。

帘幕后面果然是专门用来更衣挑衣的地方。

空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四周干净得近乎一尘不染,高大的桐木衣架整齐排开,一件件振袖与和服都被仔细挂好,外头罩着一层极薄的防尘纱。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想装模作样地认真挑一挑。

可视线一落过去,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便被角落里那一件振袖狠狠攫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那是一件绯色的鹤纹振袖。

不是过分锋利刺眼的正红,而是更深、更浓、更像被落日余晖缓慢烧透的绯色。衣摆与袖口以金线银线绣着展翼的鹤,鹤羽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华丽得近乎灼目。它静静挂在那里,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

它本来就该穿在谁身上。

被人仔仔细细理好衣襟与袖口,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谁面前去。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忽然一滞。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只是怔怔望着那件衣服,胸口空了一块似的,耳边像有一道很远很远的声音,在不厌其烦地回响。

……是这一件。

就是这一件。

妆造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温声问:“由梨様是喜欢这一件吗?”

“我……”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艰难地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嗯。”

只是一个音节而已。

眼眶却忽然酸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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