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为什么不躲?

——他不是有‘无下限’吗?

——他现在又在这里和她演什么呢?还想骗什么呢?

他沉默着走近,踩过摔碎了一地乱七八糟的玻璃和瓷器碎片,很轻地把她拥入怀里。

这是记忆以来最轻的一个拥抱。

他甚至没有收紧手臂。

仿佛她是公园里小孩子吹出来的泡沫,在太阳下轻飘飘地浮着,只要用指尖那么一戳,就会‘啪的’从他眼前消失破碎。

他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看那道被她划伤的血痕。

那点血顺着冷白的皮肤慢慢往下滑了一点,沾在衬衣领口,被汤咖喱的污迹晕开,混在一起,脏得有些刺眼,她明明不想看,却偏偏移不开视线,连呼吸都被牵住了一样。

——她划伤了他。还弄脏了他。

“由梨酱。”

他只是低下头,声音沉沉地落入耳里,像一声叹息似的唤着她的名字。

“也许之前的确骗了你很多。但是。”他的声音轻而缓,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地凿入她的耳里,避无可避:“爱你这件事情,是真的。想和你结婚这件事情,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是真的。”

这一次,他很紧很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般无法挣脱的十指相扣。

那力道起初很轻,轻到像是再多用一点力气就会把她碰碎。

——于是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我不想和你结婚了。”她的指尖微微蜷缩着想要抽开,低下头用着轻若无物但是认真而郑重的语气对他说:“我以为要和我结婚的男朋友,不是你。不是你,五条悟。”

“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手指被他捏痛了。

他收紧了缠握住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慢得近乎残忍。像是把她准备离开他的可能性,亲手压回去。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诶。”

他的嗓音里裹挟着一点冰凉凉的笑意:“现在的由梨酱对我是讨厌也好、恨也好、不想见也好,都无所谓。”

“说过很多次了吧,花山院由梨的老公无论是二次元也好,三次元也好,只能是五条悟一个人,这句话,也是认真的。”

他把她拉到饭桌前,这一次终于不用演了那样,把她抱坐在怀里,低下头从舀起他自己碗里的一勺饭递到她唇边。

挣脱不开他的怀抱,只能恶狠狠地再一次打落掉他的勺子,这一次顺手彻底地连带着他的碗也一起掀翻。

如果不是面前的那一大盆汤咖喱有些太沉。桌子是花梨木的她掀不动——她甚至想要直接掀桌。

对。就这样把桌子掀翻、吊灯砸落、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砸个粉碎,像他把她的世界轰成了齑粉那样。

“我不吃。”她冷冷地说,别开脸,不再去看他哪怕一眼。

“家里的碗和勺子还有很多耶,随便由梨酱打打砸砸都可以哦。要再把刚才的戏码重新演一遍吗?”

“不管多少次,我都奉陪到底哦。”

但其实无论这顿饭五条悟强迫花山院由梨吃了多少口,又看着她喝下了一整杯牛奶,都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被她踉跄着冲去厕所里,无力地蹲坐在地,抱着马桶全部都吐光了。

她用完了快小半瓶漱口水,却还是压不下那股不适,明明胃是空的,却还是能感受到什么温热又发酸的液体,沿着食道往上涌,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扶着洗手台,摇摇欲坠着快要站不稳,指尖用力扣着冰凉的大理石边缘,呼吸一下一下断得很碎,像是被什么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过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睫看起来羸弱得令人作呕,狼狈得连她自己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水龙头没有关紧。

细细的水流顺着台面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进池子里,声音单调得让人发疯。

她闭了闭眼,整个人忽然一晃,差点就这样直接栽下去。

——下一秒,她从背后被他抱住了。

很紧的相拥。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以为他就算天塌下来也只会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可为什么现在收紧着握住她的那只手却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颤抖。

“放开我。”她没有力气的嗓音细若游丝,连挣扎都软绵绵的像在对她撒娇。

“不放。”他神态自若地说着,在她堪堪站稳终于看起来不想再吐以后,将她半牵半抱着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带去了沙发上。

被他抓着手腕抱坐着陷落进柔软的沙发里的那一秒钟,她又产生了一种仿佛五条悟只是她的男朋友而不是那个六眼神子的错觉。

落座的时候,他抱着她的姿态依旧懒散,甚至带着点一贯的随意与无礼,长腿抬起踩在茶几边缘,把她整个人困在自己怀里。

可动作却温柔得几乎陌生。当她意识到抱着她的人不是coser而是真的五条悟。

他的一只手扣在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的脉搏,力道很轻,却牢得不容挣脱。另一只手以格外轻缓的力度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纤细,甚至因为她过于剧烈的早期妊娠反应而纤弱得愈发明显。也许是她难受得冷汗涔涔的缘故,他掌心的温度烫的惊人。

如果是以前……

哪怕仅仅是昨天,她大概会更紧的回抱住他吧,然后嘟嘟囔囔着拉着他手说我们来玩分手厨房吧,然后他们两个会因为糟糕透顶的切菜和传菜的零默契来一场枕头大战,最后往往会以她被他亲的迷迷糊糊的在他怀里睡着为结局。

然后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比她更早就知道了她怀孕这件事情。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明明回东京之前总是会由黏黏腻腻的亲吻发展成深深沉沉的缠绵的他,回来以后忽然就克制的像另一个人,除了拥抱和接吻,喜欢吻着吻着就咬脖子之外,好几次就连她主动黏上去,他竟然也只是停留在亲吻的层面而不肯进入她。

因为他早就知道。

她的男朋友,真的是六眼神子。所以他真的带着眼罩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所以那天她勾落他眼罩时的第一秒钟先看见的是他浓密如雪的眼睫。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无论是他是谁。

还是她有了他们的孩子这件事情。

而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越发让她不寒而栗。

可她依旧对他一无所知。

——“放开我。”

——“由梨酱。”

她和他一起开口。

他像是根本不准备听她说什么,低声唤了她的名字后自顾自地往下说:“明天我们去问问硝子,这个孩子,怎么处理掉。”

她混沌发昏的脑子起初还没有完全理解他这句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五条悟有多么期待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甚至都还记得某一天他是如何突发奇想,兴致勃勃地翻出来手机里的字典说要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字。

——凪。

这个名字是在很久以前就被他兴意盎然地定了下来。不过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一个孩子。毕竟一年前医生的话还历历在目。

“什么?怎么处理掉...什么?”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像一个无比缱绻的吻,说出口的话却是那般冷酷而残忍:“我们的孩子——”

他的指腹在她小腹上很轻地收紧了一点。

“很不听话诶。”

“把由梨酱闹腾成这样。”

“饭也吃不下一口。”

他这样说着,拥抱又若无其事地收紧了一点。

“刚刚好不容易喂进去的,全吐光了诶。”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果然。”

他的尾音顿了顿,像是在优游自若地把刀片一点点咽了下去,然后将淋漓的鲜血若无其事的和刀片一起吞咽到底,说出口的话依旧笑吟吟。

“还是打掉好了。”他温柔地抚上她的腹部,轻描淡写地说着在她听来,无比残酷的话。

在她安静地消化他这句话的时候,他以近乎好整以暇的耐心沉默着等她回应。

脑子在情绪太过膨胀的时候会转的很慢很慢,像生锈的齿轮。

她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消化了他的这句话。

——他说要打掉他们的孩子。

而他给出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她把他喂进去的饭全部都吐光了。

如果是恋爱脑时候的她,大概会觉得这是他爱她的表现,如果要一个小孩子的前提是以损害她的身体为代价,那他宁愿不要——这样一种行为在以前的她看来也许是爱的表现,但是现在的她看到的却是他理智而冷酷的近乎残忍的这一面。

她再一次如此深切地意识到他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男朋友。

他从来不是她的五条悟。

不是她以为的五条悟。

也许是激素在作怪,也许是本来就委屈又生气着,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轰’的一下冲击着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她蓦然伸手想要狠狠地推开他,想要在这一刻逃离他的身边,逃的远远的,不想在他身边带着哪怕一秒钟。

不想看见这张漂亮的会让她心跳失控的面孔露出一如既往的散漫笑意。

不想听他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这般残忍的往人心口扎刀子的话。

今天他可以用着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要杀了他们的孩子,那明天呢,明天如果她不小心妨碍到了他的‘大事’,虽然以她现在的世界观想象不到除了涩谷事变和新宿决战外还能有什么大事,但是总而言之,但凡她妨碍到了他哪怕一点点,是不是也会被他就这样随手清理掉,处理掉,风轻云淡的,像是随手扔掉一团垃圾。

而这个想法会让她越发想哭。

——她想她男朋友了。

不是这个五条悟。

不是高高在上的六眼神子。

不是游刃有余的御三家家主。

只是她的男朋友, cos着五条悟的五条悟。

可是那个她想念的男朋友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可以! "她近乎尖锐地回他:“不要,不可以,你不可以……不可以动他!这是我的、我的孩子,和你没有关系!”

“你把我男朋友还给我,五条悟,你把他还给我。”

然后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涌流而出,她在他怀里挣扎着又抓又挠又咬,把他的手指和虎口咬出了齿痕咬出了血迹,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点疼似得优游自若的抱着她,仿佛她只是一个在闹脾气的小朋友。

而小朋友无论做什么无理取闹的事情都应该被纵容原谅。

他这般‘高高在上’的纵容让她越发生气。

最后哭着闹着累了,病恹恹的苍白着脸被他抱回到了床上。

她卷起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着他捂住耳朵。

“好啦,都听由梨様的,不过,以后果然还是只要一个孩子好了。脾气本来就超坏的由梨酱现在更凶了耶。”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像是半点耶没察觉到她自闭般的抗拒,懒洋洋地环住她的腰连人带被子一起卷进了他的怀里。

“被子分我一点啦,由梨酱,超——冷诶。”他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

她还是没搭理他。只是慢吞吞地把自己卷在屁股下面的被子拿出来,刚想往床外边滚一滚,又被他像卷寿司那样熟练的卷了回来。

“可以生气。可以闹脾气。怎么样都可以。但是明明晚上和男朋友贴贴才能睡得更香吧,由梨酱?宝宝也需要爸比的温暖哦。”

她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往外又拱了拱。

——她才不喜欢和他贴贴呢。

——宝宝也不需要爸比的温暖。只需要妈咪的爱就够了。

她已经开始认真构建以后身为一个单亲妈妈要如何拉扯大一个孩子的事了,如果以后她真的要和他分手,他应该会给分手费和赡养费吧?不至于真的让她穷困潦倒去摇奶茶养孩子吧? ?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第二天窘迫的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还是在半夜睡着的时候习惯性地蹭回到了他的怀里。还是那种黏腻腻的睡着了都要十指相扣着拉手的睡姿,枕在他的颈窝汲取着他的体温一觉睡到了天亮。

她在清醒后推开了他。

还是拒绝和他说一句话。

两个人的相处在接下来的这几天就这样莫名其妙又奇奇怪怪。

像是她一个人单方面的冷战。

他光明正大的请假了,给校长打电话的时候还超大声的晃悠到了她的旁边直接公放了电话。

“老婆怀孕了诶,妊娠反应超严重哦,看起来我不在她身边下一秒她就要魂魄出窍原地升天去找上帝敲木鱼了耶。超——黏人诶,校长你一个孤寡多年的鳏夫当然不懂啦。”

她当着他的面‘砰的’甩上卧室的门,抱着她的龙猫抱枕哒哒哒的自己跑去沙发上,把他留在了卧室里。

"嗯嗯就这样决定了。信号好像不太好耶——莫西莫西?听不见——挂了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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