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然后下一秒他就这样恣意而行地挂断了电话,走进了客厅,然后用着惯常的姿态坐在她身边,随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若无其事地问她等下中午想吃什么。

她抱着龙猫抱枕低头玩着手机回复群里娜娜酱他们的消息,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回他一句话。

——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对视‘六眼’。

——更是真切的不知道该和这个扮演着她男朋友的神子大人说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原谅他。

也许那个原谅的契机会在意料之外的时候出现。

也许当她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羁绊过往时会体谅他的谎言。

但是至少现在——

身为六眼神子的五条悟,和那个曾经是她男朋友的coser五条悟,已经清晰的在她心里被分割成了两个人。

“芥末纳豆拌饭怎么样?”神子大人兴致勃勃地提议。

她还是没理他。回完娜娜酱的消息之后点开了instagram。

“鲱鱼罐头也不错诶——人家想尝试好久了。”

“不然,中华街的臭豆腐?或者——”

“蛋包饭。三分熟的蛋包饭。”她还是没忍住回他了。

着实不敢相信这个人到底在胡说八道着提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午饭选择。

但是这个人实在是惯常做事不讲逻辑没有道理,她还真害怕她不给他一个选项他真买什么鲱鱼罐头回来。

五条悟听见她终于开口,立刻像赢了什么天大的胜利一样,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尾音拖得又黏又散漫:“诶——终于肯理我了。好难哄哦,由梨酱,冷战中的女朋友也太严格了吧。”

花山院由梨握着手机的指尖一僵。

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按灭,抱着龙猫抱枕从他怀里挪出去,整个人往沙发另一端挪了大概半米,像是用实际行动在告诉他,刚才那句话只是出于对鲱鱼罐头和芥末纳豆拌饭的恐惧,并不代表她的冷战已经结束。

五条悟看着她一点一点往外挪,像看一只努力从猫窝里逃跑、尾巴却还被他捏在手里的小动物,脸上的笑意轻飘飘的,偏偏又笃定得让人生气,仿佛她挪出去的那半米在他眼里根本不算距离,只算小狗闹脾气时多走了两步。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懒洋洋地垂着眼睛看她,白发散在额前,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全是被纵容惯了的、毫无反省意味的笑。

“由梨酱——”

她不理。

“由梨酱由梨酱。”

她继续不理。

“未来奥様。”

她把龙猫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眼皮都没抬。

“老婆大人。”

“听不见!”她捂着自己的耳朵趴在沙发上软绵绵地喊了回去。

五条悟像是终于等到了第二句话,唇角那点轻浮于表的笑意一下子粲然又显眼,整个人都亮了一下,像某种漂亮又危险的白色大型猫科动物终于等到猎物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

“哇,今天额度已经从一句话涨到两句话了耶,冷战进度条大幅推进中。照这个速度下去,男朋友明年应该就可以申请牵手许可了吧?”

花山院由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就不应该开口。

她一开口,这个人就会像某种被喂了一口糖的巨型白毛猫,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得意洋洋地绕着她转,非要把她那一点点松动都当成天大的恩赐来看。

偏偏他得意起来也不显得狼狈,漂亮得理直气壮,欠揍得光明正大,好像全世界本来就该为他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多心软一次。

可是她又真的没有办法完全不理他。

这种认知让她比起讨厌五条悟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理智上还在抗拒,明明一想到他骗自己的一幕幕,心口就会像被什么冷硬的东西狠狠碾过,明明她已经在心底反复警告自己,不要再被他那种若无其事的戏谑和插科打诨骗过去,可身体偏偏像有自己的记忆。

孕反最严重的清晨,她抱着马桶吐到眼前发黑的时候,只要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掌心顺着脊骨一下一下慢慢替她拍着,她就会下意识往他那边偏一点。

那只手太稳了,稳到近乎可恨,像无论外面塌下来的是东京塔、晴空塔,还是整座世界,他都可以用同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替她挡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明明气势汹汹地卷着被子睡到床边,几乎只差在她和他中间拉一道柏林墙,结果第二天醒来,还是会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进了他怀里,手指还死死拽着他的睡衣,脸埋在他颈窝里,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到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

五条悟会在她醒来的第一秒睁开眼睛,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会将深沉而专注的视线停驻在她身上,带着晃漾在眼底的笑意,轻笑着在她耳边说:“早安,昨晚主动投怀送抱第七次的冷战中老婆大人。顺便一提,第七次已经刷新本周记录了哦。”

花山院由梨每次都会在下一秒随手抄起什么东西气势汹汹地向他扔过去。

当然,砸得中还是砸不中往往要看他心情,或者看她随手抄起来扔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枕头、抱枕、小黑或者小白的玩具这一类的,这种时候他会言笑晏晏地任由她砸中,甚至还会故意俯下身,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落下一个黏腻腻的吻,被砸了也毫无悔改之意,只会拖着那种甜得过分的尾音说“好凶哦”,仿佛她这点脾气在他眼里根本不算攻击,只算撒娇。

但有的时候,如果她拿起来的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比如说闹铃、酒杯这一类的——她都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男朋友”真的是六眼神子。

她不会阿瓦达索命,也没有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但是他真的会“无下限”。

因为那个叮当猫闹铃在距离他那张漂亮得让人生气的脸还有不到零点零零一毫米的时候停在了那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轻轻拦住,明明近到荒唐,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他。

那一瞬间甚至连空气都像被切开了,闹铃滑稽地悬在那里,他却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苍蓝色的眼睛隔着一点近乎残忍的笑意望着她,漂亮、散漫、不可触碰。

短暂的悬停之后,闹铃啪叽一声坠落。

第一次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花山院由梨盯着那只被无下限挡住的闹铃,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原本还在笑。

可是她一安静,他周身的气息也会骤然一沉,那点玩笑似的轻浮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空气里切断了,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他看起来仍然懒散,甚至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已经静了下来,静得像暴风雪落进海底,轻飘飘的一层笑意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危险。

她第无数次骤然想起了那杯被她故意泼出去的水。想起那天他明明可以挡,却还是任由水泼湿了自己的衬衫,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在“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五条悟”的边缘试探,又一次又一次被他轻轻巧巧带回谎言里。

“你看。”

她轻轻开口,声音还哑着。

“你连让我砸中都不肯。”

她随手抓起床上新买的胖鲸鱼玩偶,面无表情地扔向他。

下一秒,胖鲸鱼闷声落下来,正正砸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

他连躲都没躲,整张脸被软绵绵的鲸鱼尾巴打中,白发乱七八糟地翘起来一点,看起来莫名有些好笑。

那点刚才锋利得几乎要割开空气的危险感,竟然就这么被一只胖鲸鱼玩偶砸得稀里哗啦,重新变回了她面前这个欠揍得要命的男朋友。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样子,像刚才被她砸中的不是脸,而是他们离冷战结束又进了一大步的成果。

他把她和她抱着的龙猫抱枕一起拥进怀里:“枕头可以,抱枕可以,小黑的玩具球也可以哦。还有胖鲸鱼,虽然它攻击力很弱,但是看在由梨酱刚才笑了一下的份上,给它满分。”

他伸手,从旁边茶几上拎起一只她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玻璃杯,鞋子漫不经心地踩上一地闹铃碎片,骨节修长的手指松松扣着杯口,轻轻晃了一下。

玻璃在他指间折出一点冷白的光,他垂眼看着,神情懒散得像在评价一只无聊的咒灵。

“但是,这个不行。”

“我被由梨酱讨厌也好,骂也好,砸到头发乱掉也好,都无所谓。”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尾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甜腻。

“可是手被碎玻璃划破的话,很麻烦诶。”

他把玻璃杯放回去,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由梨酱哭起来很难哄,受伤了更难哄,万一男朋友不小心心情变差,明天全东京的玻璃制品说不定都会很有压力吧。”

“……”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忽然更生气了。

这种生气也没有什么道理。

大概怀孕以后,人真的会变得很奇怪。

她会因为五条悟替她把温牛奶端过来的杯子颜色不对而生气,会因为他把她的拖鞋摆得太整齐而生气,会因为他给她买的酸梅糖太酸而生气,也会因为酸梅糖不够酸而生气。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半梦半醒里惊醒。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夜灯,昏黄的光沿着床头慢慢晕开,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雾。

五条悟就睡在她旁边,一只手还虚虚搭在她腰侧,姿态懒散得近乎放肆,白发陷在枕头里,眼睫垂下来,遮住那双太过漂亮也太过危险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从那个高不可攀的六眼神子,短暂变回了她熟悉的男朋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五条悟几乎在她呼吸变乱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过分,明明才刚从睡梦里醒来,却清醒得像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那种清醒甚至有一点可怕,像他只是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从来没有真正把她从警戒范围里放出去。

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伸手把床头那盏夜灯又调暗了一点,撑起身低头看她。

“哪里不舒服?”

这一句没有拖长尾音,也没有笑。

花山院由梨没有回答。

她躺在枕头上,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滑进头发里,哭得很安静,也很突兀。

五条悟垂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些毫无预兆的眼泪。

怀孕以后她的情绪就像东京夏天忽然砸下来的雷阵雨,前一秒还只是阴着天,下一秒就能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得人避无可避。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花山院由梨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就停在半空里。

过了两秒,五条悟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撑着脸侧躺在她身边,像是完全没觉得尴尬,甚至还用一种很轻、很懒、很讨人厌的语气笑了一声。

“半夜偷偷看男朋友睡颜,然后把自己看哭了?”

他拖长尾音,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

“由梨酱审美这么好,我真的很欣慰诶。不过哭成这样的话,男朋友会稍微有点受伤哦。毕竟我可是很贵的睡前观赏品。”

花山院由梨眼泪掉得更凶。

她最讨厌他这样。

讨厌他永远都能在最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讨厌他永远都能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所有快要刺破皮肤、流出血来的东西重新按回去。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五条悟。

她认识的也是这样的五条悟。

他不解释。

不摊开。

不低声下气地把自己剖开给她看。

他只会把伤口轻轻巧巧地盖起来,拿漂亮得过分的笑容和欠揍到极点的语气,继续站在她面前,仿佛只要他不承认疼,疼就不存在。

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的能伤到他,哪怕伤到了,也会在抵达他之前,被无下限拦在那条永远无法跨过去的距离之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玩。”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割破了喉咙。

五条悟唇边那点笑意微微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像她看错了。

下一秒,他又懒洋洋地眨了眨眼,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问,又像是完全没被这句话刺中要害。

“由梨酱本来就很好玩啊。”

花山院由梨眼睫一颤。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甚至还在笑。

那张脸在昏暗夜灯里漂亮得有些失真,白发乱着,眼睛却亮得近乎残忍。太漂亮了。

漂亮到不像一个被质问的男朋友,倒像一个刚从神龛上弯腰俯视人间的、任性又无慈悲的神明。

“会因为男朋友信用卡刷太多而担心他破产,会一本正经地劝我不要沉迷角色扮演,会问我美瞳戴一整天会不会瞎掉,还会很认真地说,现实生活里不可以真的把自己当成五条悟。”

他说到这里,尾音慢悠悠地落下来。

“超可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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