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泥里的人
横店的四月，风里带着一股尘土味。
我从劳斯莱斯里出来的时候，助理撑开伞，其实并没有太阳。我只是习惯了——在这个圈子里，排场就是权力，权力就是一切。
“沈总，这边。”影视集团的CEO赵恒亲自引路，腰弯得很低。
我“嗯”了一声，没多看他。赵恒是我五年前从对家挖过来的，能力还行，就是太会拍马屁。今天说是巡查重点项目，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想让我看看那部号称投资三个亿的古装大剧，好让我点头追加预算。
我没兴趣。
我在这个行业待了二十年，从一家小经纪公司做起，到现在手握影视、综艺、音乐、院线半个帝国。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美人没看过？说实话，我对大部分东西已经提不起兴致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赵恒带着我走马观花地看了A组、B组、C组，全是些熟脸的大牌演员。他们看见我，纷纷站起来，“沈总好”“沈总辛苦了”，笑容殷勤得像抹了蜜。我礼貌性地点头，心里却在想：这群人里，有几个是真把我当人看的？
不，他们只是把我当金库。
走到D组的时候，我本来要直接过去的。D组是个小棚，拍的是男主的回忆片段，用的全是小角色，没什么看的价值。但我的步子不知怎么就停了——因为棚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台词，是摔倒的声音。
“卡！你他妈怎么回事？连摔都摔不好？”
导演的骂声从监视器后面炸开。我隔着人群望过去，只见一个满身是泥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铠甲，脸上抹着灰，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前。
就是个小兵甲。
“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条。”那年轻人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慌张，也没有卑微的讨好。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站回位置。
导演骂骂咧咧地喊了“开始”。
那个小兵甲从镜头外跑进来，被一刀砍中——不对，是被一支流矢射中，然后从马背上摔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没有正脸，没有台词，甚至连倒地后的特写都不会给。
但他在空中那个瞬间，身体绷得像一张弓，落地的时候，手先触地、肩膀侧转、脚踝内扣——一气呵成。那种摔法，不是随便一个群演能做到的。那是练过的，一遍一遍摔出来的肌肉记忆。
“卡！过！”
导演甚至没多看监视器一眼，直接翻到下一页剧本。
那小兵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默默地走到棚外。有工作人员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道了声谢，蹲在角落里拧开盖子。
我多看了他两秒。
不是因为他摔得漂亮。是因为他拧开瓶盖之后，没有急着喝，而是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有没有杂质。
那种谨慎，不是演员的谨慎。是一个长期处于匮乏状态的人，对这个世界本能的不信任。
“赵恒。”我说。
“在，沈总。”
“那个人是谁？”
赵恒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显然不认识。他赶紧招来D组的制片主任，低声问了几句。
“沈总，那人叫林昭，是个……特约演员。签在咱们集团旗下的星河经纪，很小的公司。”赵恒的表情有些微妙，大概在想我为什么会对一个群演感兴趣。
“林昭。”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总想见他？我叫他过来——”
“不用。”我抬手制止了赵恒，“把他的资料调给我，今晚送到酒店。”
赵恒点头如捣蒜。
那天晚上，我在横店那家常住的私人酒店里，翻开了林昭的资料。
很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份艺人资料都薄。
林昭，男，二十八岁。身高一八五，体重七十二公斤。北影表演系毕业——这个让我有点意外。北影科班出来的，混到二十八岁还在演小兵甲，要么是运气极差，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往下看，果然。
毕业头两年还演过几个有名字的配角，虽然都是男四男五开外，但至少能看到上升的势头。转折点在二十五岁那年——他为当时的女朋友担保了一笔贷款，三百二十万。女朋友拿到钱之后消失，债主找上了他。
打官司，输了。强制执行，名下所有资产被查封。经纪公司原本就不怎么捧他，出了这种事更是直接把他打入冷宫。三年过去了，他还在还债，还在演戏，演的是最底层的小角色，一天片酬八百块，扣完税到手不到七百。
资料最后附了一张他的生活照。
我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靠在横店的某个出租屋门口。他的五官其实很漂亮——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但最吸引我的不是这些，是那双眼睛。
在资料里那张素颜照上，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修饰，黑沉沉的，像是深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不是苦大仇深，不是怨天尤人。
是一种很安静的不甘心。
我把资料合上，拿起手机，给赵恒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让星河经纪的人把林昭带到集团总部，我要见他。”
赵恒秒回：“好的沈总。”
我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横店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到处是仿古建筑的屋顶，亮着不伦不类的霓虹灯。但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三百二十万。
对我来说，连数字都算不上。我那辆常坐的迈巴赫落地价就超过这个数两倍还多。
但对那个在泥地里摔了无数次、连喝水都要检查瓶子的人而言，三百二十万是一座山。
我想看他怎么翻过这座山。
不。
我想做那个帮他移开山的人。
至于代价……
我笑了笑，走回去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代价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他值不值得。
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值得。
我从劳斯莱斯里出来的时候，助理撑开伞，其实并没有太阳。我只是习惯了——在这个圈子里，排场就是权力，权力就是一切。
“沈总，这边。”影视集团的CEO赵恒亲自引路，腰弯得很低。
我“嗯”了一声，没多看他。赵恒是我五年前从对家挖过来的，能力还行，就是太会拍马屁。今天说是巡查重点项目，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想让我看看那部号称投资三个亿的古装大剧，好让我点头追加预算。
我没兴趣。
我在这个行业待了二十年，从一家小经纪公司做起，到现在手握影视、综艺、音乐、院线半个帝国。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美人没看过？说实话，我对大部分东西已经提不起兴致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赵恒带着我走马观花地看了A组、B组、C组，全是些熟脸的大牌演员。他们看见我，纷纷站起来，“沈总好”“沈总辛苦了”，笑容殷勤得像抹了蜜。我礼貌性地点头，心里却在想：这群人里，有几个是真把我当人看的？
不，他们只是把我当金库。
走到D组的时候，我本来要直接过去的。D组是个小棚，拍的是男主的回忆片段，用的全是小角色，没什么看的价值。但我的步子不知怎么就停了——因为棚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台词，是摔倒的声音。
“卡！你他妈怎么回事？连摔都摔不好？”
导演的骂声从监视器后面炸开。我隔着人群望过去，只见一个满身是泥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铠甲，脸上抹着灰，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前。
就是个小兵甲。
“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条。”那年轻人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慌张，也没有卑微的讨好。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站回位置。
导演骂骂咧咧地喊了“开始”。
那个小兵甲从镜头外跑进来，被一刀砍中——不对，是被一支流矢射中，然后从马背上摔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没有正脸，没有台词，甚至连倒地后的特写都不会给。
但他在空中那个瞬间，身体绷得像一张弓，落地的时候，手先触地、肩膀侧转、脚踝内扣——一气呵成。那种摔法，不是随便一个群演能做到的。那是练过的，一遍一遍摔出来的肌肉记忆。
“卡！过！”
导演甚至没多看监视器一眼，直接翻到下一页剧本。
那小兵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默默地走到棚外。有工作人员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道了声谢，蹲在角落里拧开盖子。
我多看了他两秒。
不是因为他摔得漂亮。是因为他拧开瓶盖之后，没有急着喝，而是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有没有杂质。
那种谨慎，不是演员的谨慎。是一个长期处于匮乏状态的人，对这个世界本能的不信任。
“赵恒。”我说。
“在，沈总。”
“那个人是谁？”
赵恒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显然不认识。他赶紧招来D组的制片主任，低声问了几句。
“沈总，那人叫林昭，是个……特约演员。签在咱们集团旗下的星河经纪，很小的公司。”赵恒的表情有些微妙，大概在想我为什么会对一个群演感兴趣。
“林昭。”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总想见他？我叫他过来——”
“不用。”我抬手制止了赵恒，“把他的资料调给我，今晚送到酒店。”
赵恒点头如捣蒜。
那天晚上，我在横店那家常住的私人酒店里，翻开了林昭的资料。
很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份艺人资料都薄。
林昭，男，二十八岁。身高一八五，体重七十二公斤。北影表演系毕业——这个让我有点意外。北影科班出来的，混到二十八岁还在演小兵甲，要么是运气极差，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往下看，果然。
毕业头两年还演过几个有名字的配角，虽然都是男四男五开外，但至少能看到上升的势头。转折点在二十五岁那年——他为当时的女朋友担保了一笔贷款，三百二十万。女朋友拿到钱之后消失，债主找上了他。
打官司，输了。强制执行，名下所有资产被查封。经纪公司原本就不怎么捧他，出了这种事更是直接把他打入冷宫。三年过去了，他还在还债，还在演戏，演的是最底层的小角色，一天片酬八百块，扣完税到手不到七百。
资料最后附了一张他的生活照。
我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靠在横店的某个出租屋门口。他的五官其实很漂亮——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但最吸引我的不是这些，是那双眼睛。
在资料里那张素颜照上，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修饰，黑沉沉的，像是深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不是苦大仇深，不是怨天尤人。
是一种很安静的不甘心。
我把资料合上，拿起手机，给赵恒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让星河经纪的人把林昭带到集团总部，我要见他。”
赵恒秒回：“好的沈总。”
我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横店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到处是仿古建筑的屋顶，亮着不伦不类的霓虹灯。但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三百二十万。
对我来说，连数字都算不上。我那辆常坐的迈巴赫落地价就超过这个数两倍还多。
但对那个在泥地里摔了无数次、连喝水都要检查瓶子的人而言，三百二十万是一座山。
我想看他怎么翻过这座山。
不。
我想做那个帮他移开山的人。
至于代价……
我笑了笑，走回去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代价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他值不值得。
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