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尘埃

陈勉的电影立项消息放出来那天,整个行业都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小型文艺片的体量。古装历史正剧,成本过亿,拍摄周期四个月,取景横店、敦煌、内蒙三地。男一号是一个在正史中只有寥寥数笔记载的末代太子——国破家亡之际,他在废墟中活了三天三夜,最终死于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流矢,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太子薨,年二十一”。陈勉要拍的就是这三天三夜。一个人的三天,一个王朝的三天,一个时代的三天。

而这个人,是林昭。

消息公布后,林昭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他设置了勿扰模式,把所有陌生号码都屏蔽了,但熟悉的人还是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找到他——以前的经纪公司打来问他“合约到期了要不要考虑回来”,横店认识的道具师傅发微信说“小林你现在牛逼了啊”,甚至有大学时代失联多年的同学通过微博私信问他“还记得我吗”。

林昭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地回复。回道具师傅的时候发了一个笑脸,说“师傅我还记得您教我绑道具剑的绑法”;回大学同学的时候发了一个问号,说“抱歉不太记得了,你是?”;回前经纪公司的时候——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删掉了,没有回复。

我坐在书房里处理工作,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起头看一眼客厅的方向。他窝在沙发里,抱着一只靠枕,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那种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压着五年龙套里每一个看不起他的人的脸,压着每一个“不行”“不要”“不合适”的声音,压着每一次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我还要不要继续”的瞬间。现在所有那些东西都被一块叫“陈勉男一号”的石头压住了,但石头下面,它们还在。

“沈彻。”

我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我,“就是叫叫你。”

“为什么叫我?”

“因为你在。”林昭说,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以前我叫你的名字,你不在。现在你在,所以要多叫几次。”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顺势靠过来,头枕在我的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沈彻。”

“嗯。”

“你说史书上那个太子,他在废墟里那三天,在想什么?”

“你觉得呢?”

林昭想了想。他的头在我肩上微微动了一下,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得我想躲但没有躲。

“我觉得他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场战争就好了。如果他没有生在帝王家就好了。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就好了。但他也知道,没有如果。所以他把所有‘如果’都咽回去了,只留下‘现在’。现在他还活着,现在他还在这片废墟上,现在他还能看到天亮。”

林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陈勉说,这个角色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情绪爆发,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歇斯底里。他就是活着。活到最后,然后死了。”

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他很瘦。从云南回来之后就没胖起来,在横店拍戏的两个月又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我的手掌下像两片薄薄的翅膀。他的体温透过T恤传到我的手心,温热的,带着他的脉搏。

“你要演他吗?”

“要。”林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是想演他。我是想活成他。三天三夜,活在一个人的废墟里。”

九月初,林昭进了组。第一站在横店,拍的是太子陷落之前的戏份——宫殿巍峨,锦衣华服,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还不知道三天之后他会失去一切。林昭发来剧照,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太子常服,头发束在玉冠里,眉目间还有一种未经世事的、甚至是天真的贵气。

我看了很久。这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完全变了。不是林昭,不是宋辞,不是程蝶衣,不是那个边境小城的杂货铺老板。是一个从来没有受过挫折、还不知道命运有多残酷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还没有废墟。

我回了一条消息:好看。

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不是好看。是年轻。

我回:你不年轻?

他回:我二十八。他二十一。我比他老七岁。

我回:你演的不是年龄,是天真。你还有。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被夸了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柔软:“你又来了。”

“我什么又来了?”

“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就是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我只是说真话。他的天真确实还在——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因为没见过黑暗所以相信光明的天真,而是一种见过了黑暗、被黑暗吞噬过、从黑暗里爬出来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光明的天真。这种天真,比那种没经过事的天真,珍贵一万倍。

九月中旬,林昭转场到了敦煌。

敦煌的戏份是整个电影的核心——太子在废墟中的三天三夜。陈勉选择在敦煌拍摄这段戏,是因为这里的戈壁滩有着一种近乎于末日的质感:无边的黄沙,开裂的土地,风蚀的岩石,和在烈日下扭曲的空气。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藏不住,只有天、地、和一个人。

林昭在敦煌的第一天就受伤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在废墟上奔跑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扭了一下,肿了一个包。剧组随行的医生给他处理了,冰敷加包扎,问题不大。看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对方在讲一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率,我听着听着突然走神了,因为林昭在消息里说了一句“不疼”。

他特意说了“不疼”。这说明他疼。

我拿起手机,在会议桌下面打了一行字:冰敷半小时,隔两小时再敷一次。晚上睡觉把脚垫高。

他回:知道了。你在开会?

我回:嗯。

他回:那你专心开会。别回我了。

我回:好。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然后我继续开会。对方讲到了第三年的营收预测,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然后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敦煌的酒店订最好的。他睡眠浅,隔音不好的不能住。写好之后把这行字拍下来发给了赵恒。赵恒回了一个字:是。

九月底,我去了一趟敦煌。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敦煌的阳光比我想的要烈得多。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透过车窗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人,只有黄沙和石头,和在地平线上静静矗立的一排排风力发电机。这里的天空是一种在内地从未见过的蓝,蓝得不真实,蓝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蓝色墨水泼了上去,浓得化不开。

林昭在酒店大堂等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左脚那只的鞋带系得很紧,把肿起来的脚踝勒住。他的脸比上次见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要把整个戈壁滩的阳光都收进眼底。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穿着布鞋的脚在地上踩出没有声音的步子。他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

“你来了。”他说。

“我说了会来。”

“你说了好多次了。但每一次你来了,我还是觉得很意外。”

我伸出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他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已经快要到肩膀了——是电影的造型,那个末代太子的头发,在废墟中散落着,像一面无人收拢的旗帜。

“脚还疼吗?”我问。

“不疼了。”

“骗人。”

林昭笑了。他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眼角细细的笑纹像阳光下的湖面泛起的涟漪。他伸出手,勾住了我的小指,和他每一次在机场、在边境小城、在北京的街头做的一样。力度不大,但一直没有松开。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废墟。”

废墟在敦煌市区以西四十公里处。不是真的废墟——是剧组搭建的。城门被烧得只剩下框架,宫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瓦砾,风一吹,尘土飞扬起来,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金子。

林昭走在废墟里,步子很慢。他穿着戏服——那件沾满了尘土和血迹的白色中衣,头发散落在肩上,赤着脚踩在碎石和瓦砾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感受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土、每一片碎落的绝望。

他没有在演戏。他只是走在废墟里。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断裂的墙壁和倒塌的柱子上。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子和尘土的气息,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距离大概二十步。中间隔着碎石、瓦砾、风沙、和一片正在下沉的夕阳。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沾满了尘土的、瘦削的、带着末代太子的疲惫和倔强的脸上,像一道裂缝里的光,像一片废墟里开出的一朵花。它不属于那个角色,属于林昭。属于那个在泥地里爬起来、在边境小城里等了一个多月、在北京的厨房里学做西红柿炒鸡蛋的人。

“沈彻。”他叫我的名字,声音穿过风沙和废墟,传到我耳朵里。

“嗯。”

“这里好荒凉。”

“嗯。”

“但你来了,就不荒凉了。”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戈壁滩上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他的头发和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朝他走过去。

二十步。踩着碎石和瓦砾,踩着他赤脚踩过的每一寸土地。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一步步走近。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头发很软,很凉,带着风沙的气息,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戈壁滩的、旷野般的味道。

“林昭。”

“嗯。”

“你演完这个角色,会好的。”

“好什么?”

“所有。”我说,“都会好。”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和我的影子。

风在废墟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支古老的、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他踮起脚尖,在我嘴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带着沙土的气息和戈壁滩的风。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消失了,天黑了。

但他的手还在我的手心里,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墟上,我们找到了所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