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窗外的CBD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那些平日里冷硬的玻璃幕墙在雪的包裹下变得柔软而安静,像一座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巨大机器。国贸三期的尖顶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分不清哪里是楼,哪里是天。

林昭站在落地窗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衫和那条黑色家居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他的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只是捧着,用杯壁的温度来暖手。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雪好大。”他说。

“嗯。”

“今天能不出门吗?”

“能。”

“真的?”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惊喜的光,像一个听到“今天不用上学”的小孩,努力想维持镇定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今天周日。本来就没事。”

“哦。”他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林昭笑着靠回窗边,看着窗外的雪。他的侧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尖度,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被雪光打磨过的,锋利但不冷硬。

“沈彻。”

“嗯。”

“你今天陪我一天。”

“好。”

“不要处理工作。”

“好。”

“不要接电话。”

“好。”

“不要只回好。”

“行。”

林昭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那种光不是兴奋的光,不是激动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雪光一样明亮但不刺眼的光。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走,”他说,“陪我吃早饭。”

早饭是阿姨做的。小米粥、煎蛋、酱菜、馒头。阿姨不知道今天不用来,照例做了早饭放在桌上,人已经走了。林昭坐在餐桌前,用小勺搅着碗里的小米粥,搅了很久,没有喝。

“怎么了?”我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第一次在你家吃早饭的时候。”

“你吃的什么?”

“咖啡。你只煮了咖啡。没有粥,没有蛋,没有馒头。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以前都不吃早饭的。”

“现在吃了。”

“因为我?”

“因为你煮了咖啡。咖啡需要配东西吃。”

林昭低下头,嘴角弯着。他用小勺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沈彻,你知道吗,我改变了很多东西。不只是你的早餐,还有你的冰箱。以前你的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牛奶,现在有鸡蛋、蔬菜、水果、酸奶、黄油、果酱。满满当当的,打开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让东西掉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的冰箱变得像我住进来之前那个公寓的冰箱了。不是内容像,是感觉像。就是那种……满的感觉。有人住的感觉。”

我端着粥碗,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餐厅的灯光很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林昭。”

“嗯。”

“你的冰箱以前是什么样的?”

林昭想了想。“很小。很小很小的那种,单门的,冷冻室只有一小格,放不了几样东西。里面通常只有鸡蛋、挂面、和几包榨菜。偶尔有西红柿和青菜,那是有多余的钱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只有鸡蛋和挂面。”他搅了搅碗里的粥,语气很平静,“但我不太用冰箱。因为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吃。在剧组吃盒饭,回家就是睡觉。冰箱对我来说,就是放矿泉水的地方。和你以前一样。”

他搅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打开你冰箱的时候,看到满满一冰箱的矿泉水,我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原来你也这样。原来你和我一样,一个人住的时候,冰箱里只有水。原来我们都一样。”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灰白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把积雪照得闪闪发光。林昭放下小勺,看着窗外的阳光,眯了眯眼。

“雪停了。”他说。

“嗯。”

“下午出去走走吧。”

“不怕被拍?”

“戴帽子和口罩。”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调皮的光,“反正他们拍不到我的脸。我戴口罩的技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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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们出了门。

地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但两边的树丛和草坪上还覆盖着厚厚的白色。林昭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帽檐拉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口罩是黑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裹得像一只黑色的企鹅,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那双眼睛在白色的雪景中显得格外亮。他走在前面半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丈量每一寸雪地的厚度,又像是在享受这个不用赶时间、不用去片场、不用面对任何人的下午。

“沈彻。”

“嗯。”

“你以前下雪天都做什么?”

“工作。”

“不工作的时候呢?”

“也想工作。”

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树枝上积满了雪,有几片残留的枯叶从雪里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他就站在那棵树下,眼睛里有雪光,有笑意,有一种“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的无奈。

“那今天呢?你也想工作?”

“今天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昭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用靴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不是随手画的,很圆,是一个用脚尖在雪地上慢慢转出来的、近乎完美的圆形。他在圆圈中间站定,抬起头,隔着口罩对我说:“沈彻,你进来。”

我走进他画的圆圈。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他摘下口罩,看着我的眼睛。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鼻尖也红红的,但嘴唇是粉色的,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沈彻。”

“嗯。”

“这个圆,是我们的。”

他伸出手,勾住了我的小指。不是十指相扣,就是小指勾着小指,和他在机场、在边境小城、在北京的街头做过无数次的一样。力度不大,但很稳。他的手套没有戴,手指凉凉的,指腹的茧蹭着我的皮肤,粗糙但温柔。

“林昭。”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幼稚。”

“我每天都幼稚。只是以前不敢让你看到。”

“为什么现在敢了?”

“因为你的圆让我进来的。”

雪又开始下了。不是上午那种细细密密的雪,而是一片一片的、像鹅毛一样的、在空中慢慢飘落的雪。那些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睫毛上,落在我头上、肩上、手背上。我们的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色,他的黑发和白首相映,看起来很好看。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间、鼻梁、嘴唇上,瞬间融化成小水珠。他的睫毛上挂着几片还没融化的雪花,亮晶晶的,像碎钻。

“沈彻,你看。今年的初雪。”

“这不是初雪。初雪上个月就下了。”

“那是北京的初雪。这是我的初雪。”他看着天空,嘴角弯着,“我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看着他那张被雪水打湿的、红扑扑的、带着笑意的脸,伸出手,把他睫毛上那几片雪花轻轻拂掉。指尖碰到他睫毛的时候,他的眼睛本能地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睁开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林昭。”

“嗯。”

“以后每年的第一场雪,我都陪你。”

“你说的。”

“我说的。”

林昭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很真。他笑着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双手环住我的腰,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他的身体很凉,带着雪花的冷气和冬天的寒意。但他呼出的气是热的,透过毛衣的缝隙,贴在我的胸口上,像一小片温暖的火光,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在这棵落满了雪的银杏树下,在这个我们两个人的圆圈里,慢慢地燃烧着。

雪越下越大。那些雪花落在我们头上、肩上、背上,在我们的衣服上堆积起来,一层又一层,像时间在我们身上留下的痕迹。远处有小孩子在打雪仗,欢笑声穿过雪幕传过来,时远时近,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们站在雪地里,抱着,很久很久。

久到我们的头发被雪覆盖,久到我们的衣服被雪浸湿,久到彼此的体温透过冰冷的外套和毛衣,在身体的最深处找到了对方。

“沈彻。”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手也是。”

“那我们一起暖。”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一起放进了他的口袋。口袋里很暖,有他不常用的那支护手霜的味道,和一点点的、属于他自己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雪还在下。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温暖的光晕。远处的国贸三期的灯光在雪幕中变成了模糊的光团,像一座漂浮在云中的、虚幻的城堡。

在这座被雪覆盖的、灯火通明的、从不停止运转的城市里,在一条被扫出窄窄小路的人行道上,在一棵落满了雪的银杏树下,两个人靠在一起,手在同一个口袋里,头靠着同一个肩膀,呼吸着同一种冷冽而清新的空气。

他们的头发上全是雪,白白的,像提前白了头。他抬起头,看着落满雪的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我们就这样一直站下去吧”的笃定。

雪夜很长。但我们的圆圈很小。小到刚好装下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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