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岁安

元旦那几天,林昭哪儿都没去。

他推掉了所有能推掉的活动,包括一个跨年晚会的邀约。赵恒劝了他好几次,说这个晚会收视率高、曝光量大、多少人挤破头都上不去。林昭说:“我知道。但我去年答应过一个人,今年的第一场雪要陪他看。”赵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看完雪再来?”林昭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雪什么时候下,不是我能定的。但我什么时候陪他,是我能定的。”

赵恒把这段对话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处理一份合同。我放下笔,看着赵恒。“他原话怎么说的?”

赵恒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记录:“‘我什么时候陪他,是我能定的。’就这句。”

“还有呢?”

“没了。然后他就挂了。”

我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元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吊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散落在办公桌和地板上,像一地碎金子。

“赵恒。”

“在。”

“把那个晚会的时间地点发给林昭的助理。告诉他,林昭不去,但赞助商的名额留一个。”

赵恒愣了一下。“您要去?”

“不是我去。是赞助商去。赞助商想带谁,是他们的事。”

赵恒看着我,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理解。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昭知道这件事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沈彻,你是不是让赵恒去谈那个晚会的赞助了?”我回:“没有。是赞助商自己想去的。”他回:“赞助商就是你。”我回:“赞助商是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不是我个人。”他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你真的很烦。我回:你每次说我烦的时候都在笑。他没有再回复。但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们的对话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元旦那天的晚饭是林昭做的。他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阿姨回家过年了,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头发用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站在灶台前忙忙碌碌。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油烟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透过走廊飘到客厅,钻进我的书房。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毛衣清晰可见。他正在往汤里撒葱花,手指捏着一小撮绿色的碎末,均匀地撒在汤面上,红黄绿白,颜色很好看。

“好吃了吗?”我问。

“还没做完了。”他头都没回,“你出去等着。别在这里站着,影响我发挥。”

“我看你做饭影响你发挥?”

“你看着我做,我会紧张。紧张就会放多盐。放多盐你就会说‘不咸’,但其实咸了。你不说真话,我就会以为自己做得刚好。以为做得刚好,下次还会放多盐。从此陷入恶性循环。所以你不要看。”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是一口气说完的。说完之后他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被油烟熏得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垂在眉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你看完了吗?”他问。

“看完了。”

“看完可以出去了吗?”

“可以。”

我没有出去。我走进去,从他手里拿过汤勺,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头发很软,指尖碰到他耳廓的时候,他的耳朵瞬间红了,像一朵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放。

“沈彻。”

“嗯。”

“你干什么?”

“帮你别头发。”

“别完了吗?”

“别完了。”

“那你出去。”

“好。”

我松开手,转身走出厨房。走了三步,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汤里没放盐。你帮我尝一下。”我转过身,他已经把汤勺递过来了。我接过汤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烫的,鲜的,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鲜香融合得很好,没有放盐,但味道刚好。

“刚好。”我说。

“真的?”

“真的。不用放盐了。”

林昭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接过汤勺,自己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淡了。”

“不淡。”

“你口味重。”

“你口味淡。所以刚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从微笑变成了笑。“好。吃饭。”

那顿晚饭我们吃了很久。从傍晚六点吃到晚上八点,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电视开着,放着跨年晚会的直播,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讲段子,观众在下面鼓掌。我们没怎么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他下一部戏的角色,聊陈勉的后期进度,聊赵恒最近在谈的一个代言,聊阿姨过年回老家做了什么菜。这些话题和任何一对情侣在元旦晚上聊的东西都不一样,但它们就是我们日常的一部分,是我们共同语言的建筑材料,是我们之间那座看不见的、但无比坚固的桥。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礼花在屏幕上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观众席上的人在拥抱、在欢呼、在拍照。整个演播厅沸腾了。

林昭没有看屏幕。他看着我。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沈彻。”

“嗯。”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几个新年?”

“第二个。”

“过了今晚就是第三个。”

“嗯。”

林昭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他的手指很暖,指腹的茧蹭着我的手背,粗糙但温柔。他的眼睛在电视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但那道光一直没有灭——那道从第一次在D组棚里看到时就存在的光,那道在边境小城的夕阳下、在敦煌的废墟里、在金鹰奖的领奖台上、在每一碗西红柿炒鸡蛋的热气中都出现过的光,它从来没有灭过。它只是从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变成了一捧安静的、持久的、不需要任何燃料的余烬。它的温度不再灼人,但它永远不会冷却。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中升起了烟花。不是政府统一放的那种,是远处某个小区居民自发燃放的,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变成红色、绿色、金色的菊花和牡丹和满天星,然后慢慢熄灭,消失,等待下一朵。那些烟花的光芒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林昭的脸上,在他的瞳孔里炸开,变成无数颗细碎的、转瞬即逝的星星。

“沈彻。”

“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跨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在处理文件。”

“具体点。”

“在看一份投资协议。对方是浙江的一家公司,做影视基地的,想跟我们合作。条款谈了好几轮,最后卡在分成比例上。我在算他们的底价。”

林昭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我的眼睛,电视的灯光和烟花的火光交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不连续的片段。

“你知道去年跨年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吗?”

“在拍戏?”

“在出租屋里。没有拍戏,那天剧组放假。我一个人,买了一包速冻饺子,煮了十个,吃了六个,剩下四个吃不下了。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超市打折,九块九一包。我吃完之后坐在床边,给房东转了房租,给债主转了当月的最低还款。转账记录都发到手机上,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一条,卡里还剩八十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想,八十块,可以活到下个月发工资。一天吃两顿,一顿控制在五块钱以内,够了。然后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楼上那个夜场DJ放的音乐,等着新年。等到了。新年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烟花,没有人跟我说新年快乐,没有任何变化。我只是从旧的一年,活着进入了下一年。”

电视里的跨年晚会还在继续,有人在唱一首很慢的歌,旋律在客厅里缓缓流淌。窗外的烟花还在升,还在炸,还在灭,一朵接一朵,像是永远不会停。

“林昭。”

“嗯。”

“以后每一个跨年,我都跟你说新年快乐。”

林昭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很真。他笑着靠进我的怀里,脸贴着我的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他的身体很暖,带着冬天的温度和人体的温度,和一点点他用的那瓶沐浴露的木质香气。他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沈彻,你说话永远都好听。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说什么。”

新年的钟声敲过已经有一阵子了。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偶尔有一朵升起来,在夜空中孤零零地炸开,然后归于沉寂。电视里的跨年晚会进入了尾声,主持人在说一些祝福的话,观众在鼓掌,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擦眼泪。

我搂着林昭,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退去之后的海洋,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他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烟花停了之后,也可能是更早。他的脸贴着我的胸口,头发散落在我的手臂上,呼吸温热地透过毛衣,渗进我的皮肤里。

我没有动。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的屏幕光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窗外的CBD在那层薄薄的积雪覆盖下,安静得像一幅画。国贸三期的尖顶亮着白色的灯光,在夜空中像一根发光的天线,向这个沉睡的城市发送着某种只有它自己才懂的信号。

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从不停止运转的城市里,在这间三百二十平的公寓中,在结束了忙乱一年的最后一天和开启了未知一年的第一天之间,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个睡着,一个醒着。电视还开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了。烟花已经停了,但光芒还在视网膜上停留着。旧的一年已经过去了,新的一年已经开始。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放松到极致之后自然呈现的、柔软的角度。

“新年快乐。”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他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他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不是用嘴叹的,是用身体叹的。那种叹息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我很安全,我可以睡了。

窗外天边露出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那是新年的第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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