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搬家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我的司机老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沈总,人接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其实我根本不用老周发消息——我公寓的玄关装了监控,画面直接连到我的手机。从九点五十开始,我就在看。

九点五十二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画面边缘。九点五十四分,林昭从车里下来。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背上一个黑色双肩包,左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子,右手还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箱子的颜色是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杆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绳子,大概是断了之后自己修的。

他就带了这些东西。

五年,三百五十万债,二十八岁的人生,就浓缩在这三件行李里。

林昭站在公寓门口,仰头看了看这栋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和前两次握手时一样。

他没有犹豫太久。大概三秒钟后,他按下门禁对讲。

我接通,没说话,直接按了开门。

电梯上来的时间足够他调整表情。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的林昭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绪——他看起来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点礼貌的微笑。

“沈总。”他叫我。

“进来。”我侧身让开门口,“还有,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林昭跨过门槛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改口:“沈彻。”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昨天在会议室里更自然了一点。虽然还是带着一点不习惯的生涩,但那种生涩本身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新打开的茶罐,气息还封在里面,只泄露了一点点,已经让人觉得好闻。

我带他看房子。

这间公寓是我在北京常住的其中一套,三百二十平,大平层,在CBD核心区。平时只有我一个人住,偶尔有朋友来,客房从来没用过。

“这是客厅,这是餐厅,厨房在那边,你不会用也没关系,有阿姨来做。”我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商品,“这边是我的卧室和书房,那边有两间客房,你随便挑一间。”

林昭走在后面,脚步声很轻。我没有回头,但我能从玻璃倒影里看到他在看什么——他在看窗外的景色。

这栋楼的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天气好的时候能一路望到国贸三期和中央电视台。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个景色值几千万的房价。对林昭来说,大概只是一个他从未站在这个高度见过的北京。

“就这间吧。”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他停在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口。那间房的窗户朝南,比主卧小一些,但采光很好。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像是在等我的许可。

“随便。”我说,“你自己收拾。对了——”

我走到客厅的茶几旁,拿起上面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银行卡,以你的名字开的。里面有五十万,作为你近期的生活费和置装费。综艺下周开录,你需要几套像样的衣服。”

林昭没有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手里的信封,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彻,”他说,声音很低,“你已经替我还了三百五十万。我连一分钱都没有赚到,你又要给我五十万。”

“嗯。”

“你不怕我跑了?”

我笑了一声,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你跑不了。”我说,“不是因为我的人会盯着你,是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从我这里跑掉的损失,比留下来能得到的,多一万倍。”

林昭握着信封,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收进了卫衣口袋里,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不需要置装费。”

“嗯?”

“综艺穿什么,我自己可以处理。”林昭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倔强在里面,“沈彻,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再多,我就不值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跟我讨价还价。他是在给自己划一条线。他不希望自己变成那种什么都伸手要的人,即使那个人是我,即使那笔钱对我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是一种自尊。

一种被生活碾压了五年、欠了三百五十万、住在月租两千三的隔音差到极点的出租屋里,却依然没有碾碎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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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我让步了,但补了一句,“但如果你穿得太寒酸,丢的是我的人。你自己掂量。”

林昭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昨天幅度大了一点,虽然还不是笑,但已经接近了。

他转身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公寓,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晚上十一点,我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关了书房的灯,准备回卧室。

路过客房的时候,我看到门缝下面透出光。

还没睡。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脚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事了。我沈彻做事,从来不犹豫。

但我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昭的声音传来:“请进。”

我推开门。

客房不大,但林昭已经把它收拾得很整洁。行李箱靠在墙角,帆布袋放在衣柜里,双肩包挂在椅背上。床上铺着他自己带来的床单——浅灰色,洗得有些发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手里拿着笔。

“在写什么?”

林昭下意识地把本子合上,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日记,是一些分镜图一样的东西,还有标注。

“综艺的准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被打扰的不自在。

我走进去,没有坐到床上,也没有坐到他旁边,而是靠在窗台上,和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紧张?”

林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点。”

“怕什么?”

“不是怕。”林昭的手指在合上的本子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很久没有站在镜头前说超过三句台词了。我怕我忘了怎么演。”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鼻梁的阴影投在右半边脸上,线条凌厉得不像真人。

“林昭。”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在横店D组摔那匹马的时候,”我说,“你的动作,任何一个专业武术指导都挑不出毛病。一个连正脸都没有的镜头,你摔了那条。你觉得一个会忘记怎么演戏的人,能做得到吗?”

林昭的眼睫颤了颤。

“你从来没有忘记。”我说,“你只是太久没有被允许记起来。”

客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昭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灯光照亮的双手。那双手,指腹有茧,指节修长,是一双应该出现在大银幕特写里的手。

“沈彻,”他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和昨天的“您看上我什么”不一样。昨天问的是价值,今天问的是动机。价值可以计算,动机不可以。

“因为我想要你。”我说,没有修饰,没有迂回,“我想要你的人,你的时间,你的注意力,你的好,你的坏,你所有的东西。但我不要一个空壳子,我要你把你自己养好了,再给我。”

林昭抬起了眼睛。

灯光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一点。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某种更深、更沉、连他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好好准备。”我直起身,往门口走,“这间房的隔音很好,你不用担心楼上有夜场DJ。”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站在走廊里多待了两秒。

那扇门重新关上了。门缝下面,光还亮着。

我知道,今夜他会坐在那张书桌前,对着本子写很久,写那些他准备了五年、却没有机会展示的东西。

而我,会在这间公寓的另一端,听着他翻页的细碎声响,睡一个好觉。

因为我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这个房子里不只是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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