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契约
林昭走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犹豫。我沈彻做决定从来不需要犹豫。我只是在想，这个人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北影科班出身，五年龙套，身负巨债，却没有去酒吧卖酒、没有去直播间喊麦、没有去拍那些低俗短剧。他选择留在横店，一天八百块，一场摔打三秒钟，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这种人，要么是蠢，要么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撑着。
他不蠢。
所以那东西一定很硬。
第二天一早，赵恒就敲开了我酒店的门。
“沈总，林昭的债务已经全部处理了。”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债权方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本金加利息一共三百四十七万。我让人按三百五十万谈的，对方很爽快，当场签了债权转让协议。”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看到林昭的名字出现在债务人那一栏，旁边盖着红色的“已结清”印章。
“他的经纪约呢？”
“星河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随时可以转。不过……”赵恒迟疑了一下，“沈总，您打算把他放在谁手下带？集团总部这几个金牌经纪人，档期都排满了。”
“我亲自带。”
赵恒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笑容：“好的，明白。”
他不明白。没有人会明白。
我沈彻手下横跨七个产业，年营收破五百亿，一个二十八岁、负债累累、连男三号都没演过的小演员，凭什么让我亲自带？
凭我觉得他值。
凭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压着的东西让我觉得有趣。
凭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这种念头——想要把他从泥里拽出来，洗干净，擦亮，放在身边，看他发光。
仅此而已。
当天下午，我让赵恒把林昭约到了集团总部十八楼的小会议室。
这次他没有穿白衬衫，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他比昨天看起来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迅速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处：门的位置、窗户、摄像头、消防栓。
像一只进入陌生领地的猫，警觉刻在骨子里，但步伐依然从容。
我在会议桌的一端坐着，面前放了两份文件。
“坐。”
林昭在我右手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位置。我没有让他坐得更近，也没有让他坐到对面。这是谈判心理学——右手边是合作者的位置，不是对手的位置。
我先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
他翻开，看到第一页就停了。那是债权转让协议的副本，清清楚楚地写着：原债务人林昭的全部债务，已由沈彻先生全额清偿，债权债务关系自即日起终止。
林昭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泛白。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沈总，”他抬起头，“三百五十万，您就这么替我还了？”
“三百五十万很多吗？”我问，语气不带任何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林昭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不喜欢这句话，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说不出“不多”两个字——那是他演五年龙套都攒不下来的数字。
我推过去第二份文件。
“这是你的新经纪约。看看。”
林昭翻开，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逐字逐句地读。他的阅读速度不慢，但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我注意到他在看到分成比例那一页时，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五五开。集团总部旗下所有一线艺人，最高的也就这个数。
对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角色来说，这是天价。
“沈总，”林昭合上文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很稳，“这份合约的分成比例，不符合行业惯例。”
“我的公司，我的惯例。”
“我的意思是，”林昭抬起眼睛看我，“我不值这个价。至少现在不值。”
我又笑了。
这个人，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别人拿到这种合约，恨不能当场签字画押，生怕金主反悔。他倒好，反过来质疑自己不值。
“林昭，”我收起笑，身体微微前倾，“值不值，我说了算。你觉得你不值，那你就努力让自己值。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如果还没有任何水花，合约自动终止，你不需要赔一分钱。”
林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次我没有坐下，而是直接靠在会议桌的边缘，低头看着他。我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大腿，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合约是明面上的东西。”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说过，你要做我的人。这句话不写在纸上，但比写在纸上更重。”
林昭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我的视线。
他微微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沈总，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看上我什么？”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因为答案可能会让他失望，也可能会让他觉得被物化，或者更糟——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但我选择说实话。
“第一，你的脸。”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份报表，“你的骨相是我见过最好的，上镜不吃角度，光影打在脸上有层次。这种脸，十年不一定出一个。”
林昭的眼睫颤了颤，但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你的身体。”我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再到腰线，“你摔马的那个动作，我看了回放。你的身体控制能力不输给任何动作演员，但你从来没有机会展示。”
“第三，”我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你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叫什么，但我知道那东西会让观众记住你。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记住。在娱乐圈，被记住比被喜欢值钱一万倍。”
林昭的呼吸变得很慢。他在消化我的话，每一句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至于其他的，”我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林昭低下头，看着那两份文件。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在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内侧——一个小动作，但暴露了他的紧张。
大概过了半分钟。
他拿起笔。
先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债权结清确认书，他签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然后翻到第二份经纪约，在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名栏，一笔一划地写下“林昭”两个字。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不像是现在这些年轻人那种潦草的签名，而是有骨架、有笔锋，像练过字帖。
“好了。”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不再只是那种黑沉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暗色。有光透进来了，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我伸出手。
林昭看着我的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了上来。
他的手比我凉，骨节分明，指腹的茧蹭过我的掌心，有些粗糙。他握得很紧，不是敷衍的那种握法，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沈总，”他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叫我沈彻。”我说。
他愣了一下。
“在外面叫沈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沈彻。”
林昭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强行撕下一层壳之后的本能反应——不知所措，但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沈彻。”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他叫“沈总”时完全不同。声音更轻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在了一个安全的角落。
我没有松开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
“嗯？”
“合同之外，你住的地方也要换。明天搬到我那边。”
林昭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你现在的出租屋，月租两千三，隔音差，楼上住着个夜场DJ，隔壁是一对天天吵架的情侣。你觉得那种地方，能让你好好准备综艺吗？”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说，松开他的手，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明天上午十点，有人去接你。别迟到。”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好。”
我没有回头，但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犹豫。我沈彻做决定从来不需要犹豫。我只是在想，这个人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北影科班出身，五年龙套，身负巨债，却没有去酒吧卖酒、没有去直播间喊麦、没有去拍那些低俗短剧。他选择留在横店，一天八百块，一场摔打三秒钟，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这种人，要么是蠢，要么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撑着。
他不蠢。
所以那东西一定很硬。
第二天一早，赵恒就敲开了我酒店的门。
“沈总，林昭的债务已经全部处理了。”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债权方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本金加利息一共三百四十七万。我让人按三百五十万谈的，对方很爽快，当场签了债权转让协议。”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看到林昭的名字出现在债务人那一栏，旁边盖着红色的“已结清”印章。
“他的经纪约呢？”
“星河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随时可以转。不过……”赵恒迟疑了一下，“沈总，您打算把他放在谁手下带？集团总部这几个金牌经纪人，档期都排满了。”
“我亲自带。”
赵恒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笑容：“好的，明白。”
他不明白。没有人会明白。
我沈彻手下横跨七个产业，年营收破五百亿，一个二十八岁、负债累累、连男三号都没演过的小演员，凭什么让我亲自带？
凭我觉得他值。
凭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压着的东西让我觉得有趣。
凭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这种念头——想要把他从泥里拽出来，洗干净，擦亮，放在身边，看他发光。
仅此而已。
当天下午，我让赵恒把林昭约到了集团总部十八楼的小会议室。
这次他没有穿白衬衫，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他比昨天看起来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迅速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处：门的位置、窗户、摄像头、消防栓。
像一只进入陌生领地的猫，警觉刻在骨子里，但步伐依然从容。
我在会议桌的一端坐着，面前放了两份文件。
“坐。”
林昭在我右手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位置。我没有让他坐得更近，也没有让他坐到对面。这是谈判心理学——右手边是合作者的位置，不是对手的位置。
我先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
他翻开，看到第一页就停了。那是债权转让协议的副本，清清楚楚地写着：原债务人林昭的全部债务，已由沈彻先生全额清偿，债权债务关系自即日起终止。
林昭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泛白。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沈总，”他抬起头，“三百五十万，您就这么替我还了？”
“三百五十万很多吗？”我问，语气不带任何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林昭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不喜欢这句话，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说不出“不多”两个字——那是他演五年龙套都攒不下来的数字。
我推过去第二份文件。
“这是你的新经纪约。看看。”
林昭翻开，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逐字逐句地读。他的阅读速度不慢，但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我注意到他在看到分成比例那一页时，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五五开。集团总部旗下所有一线艺人，最高的也就这个数。
对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角色来说，这是天价。
“沈总，”林昭合上文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很稳，“这份合约的分成比例，不符合行业惯例。”
“我的公司，我的惯例。”
“我的意思是，”林昭抬起眼睛看我，“我不值这个价。至少现在不值。”
我又笑了。
这个人，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别人拿到这种合约，恨不能当场签字画押，生怕金主反悔。他倒好，反过来质疑自己不值。
“林昭，”我收起笑，身体微微前倾，“值不值，我说了算。你觉得你不值，那你就努力让自己值。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如果还没有任何水花，合约自动终止，你不需要赔一分钱。”
林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次我没有坐下，而是直接靠在会议桌的边缘，低头看着他。我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大腿，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合约是明面上的东西。”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说过，你要做我的人。这句话不写在纸上，但比写在纸上更重。”
林昭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我的视线。
他微微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沈总，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看上我什么？”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因为答案可能会让他失望，也可能会让他觉得被物化，或者更糟——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但我选择说实话。
“第一，你的脸。”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份报表，“你的骨相是我见过最好的，上镜不吃角度，光影打在脸上有层次。这种脸，十年不一定出一个。”
林昭的眼睫颤了颤，但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你的身体。”我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再到腰线，“你摔马的那个动作，我看了回放。你的身体控制能力不输给任何动作演员，但你从来没有机会展示。”
“第三，”我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你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叫什么，但我知道那东西会让观众记住你。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记住。在娱乐圈，被记住比被喜欢值钱一万倍。”
林昭的呼吸变得很慢。他在消化我的话，每一句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至于其他的，”我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林昭低下头，看着那两份文件。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在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内侧——一个小动作，但暴露了他的紧张。
大概过了半分钟。
他拿起笔。
先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债权结清确认书，他签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然后翻到第二份经纪约，在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名栏，一笔一划地写下“林昭”两个字。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不像是现在这些年轻人那种潦草的签名，而是有骨架、有笔锋，像练过字帖。
“好了。”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不再只是那种黑沉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暗色。有光透进来了，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我伸出手。
林昭看着我的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了上来。
他的手比我凉，骨节分明，指腹的茧蹭过我的掌心，有些粗糙。他握得很紧，不是敷衍的那种握法，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沈总，”他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叫我沈彻。”我说。
他愣了一下。
“在外面叫沈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沈彻。”
林昭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强行撕下一层壳之后的本能反应——不知所措，但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沈彻。”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他叫“沈总”时完全不同。声音更轻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在了一个安全的角落。
我没有松开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
“嗯？”
“合同之外，你住的地方也要换。明天搬到我那边。”
林昭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你现在的出租屋，月租两千三，隔音差，楼上住着个夜场DJ，隔壁是一对天天吵架的情侣。你觉得那种地方，能让你好好准备综艺吗？”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说，松开他的手，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明天上午十点，有人去接你。别迟到。”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好。”
我没有回头，但我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