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是唯一

二人今天都没有喝酒,梁恪行开车送顾曲回家,一路不咸不淡,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

车里播放着几首老歌,有一首是梁恪行小时候第一部电影的主题曲,快要播完,顾曲扭头看向梁恪行,说:“我看过这部电影。”

梁恪行想了想:“这个片子,得有二十年了吧。”

“小时候看的。”顾曲说,停顿片刻,微微移开目光,“你所有的电影我都看过。”

——不止看过,甚至烂熟于心。在顾曲选择演员这个职业的最初,梁恪行就是他心目中应该成为的样子。

梁恪行眸光微动,搭方向盘的手不自然地握了握:“在通往电影这条路上,我有在某些时刻,对你产生过一些好的影响吗?”

顾曲垂下眼睫,点头:“有。很多。”

梁恪行的手缓缓放松。

“我先认识了演员梁恪行,然后才是梁老师。”顾曲陷入某些回忆,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在这件事上,我一直觉得我很幸运。”

“原来如此……”梁恪行笑了笑,“有演员梁恪行和梁老师在前,你才愿意接触梁恪行本人。”

“怎么会呢。”顾曲重新看向梁恪行,昏暗灯光映照下,梁恪行深邃的眼窝和高鼻薄唇,被夜色镀上一层迷人的质感,“梁恪行本人也很好。”

“只是很好,并非不可替代。”

“没有谁不可替代。”顾曲的声音轻了下去,“任何人都是,我也是。”

“顾曲。”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梁恪行看向顾曲,“你不是。你是唯一。”

顾曲怔住,开口说话之前,一颗硕大的泪水滚出眼眶。

他这辈子,没有当过任何人的唯一,哪怕是嘴上说说的。

只有梁恪行对他说,他是唯一。

顾曲慌忙将头拧向窗外。

比想象中的自己还要没出息,只要一句话就能感动落泪。他不想让梁恪行看见,但狭小的密闭空间,他逃无可逃。

梁恪行问:“今晚你对我说的那句抱歉,是我理解的意思么?”

顾曲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落下:“是。”

红灯进入倒计时,几秒钟的停滞后,梁恪行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顾曲第一次希望一条路没有尽头,他和梁恪行就这样一直开下去,沉默也好,流泪也好。

但终点还是到了,像他和梁恪行的关系。

车停在顾曲家楼下,熄火之后,谁都没有动。在黑暗中静坐许久,梁恪行开口,声音低哑:“回去吧,早点休息。”

顾曲问:“你没有,想问我的吗?”

“不问了。”梁恪行很轻地笑了笑,“我不想因为我的恳求或挽留改变你的决定,你还年轻,小曲,你是自由的。”

“不,我不是……”

“你现在也许感受不到年龄意味着什么,但等你三四十岁风华正茂的时候,我已经年过半百了。我不能在你阅历尚浅的时候趁人之危,你现在觉得我很好是因为,你还没来得及遇到更好的人。”

顾曲咬紧牙关,泪水簌簌落下。

“你会遇到的,你一定会。你还有大把的时间试错,去寻找你生命中的唯一。如果你不忍心说出口,我替你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日日夜夜的煎熬过后,终于说出了这一句分开。

这似乎是顾曲想要的结果。

但为什么会这么痛,痛到无法呼吸,浑身肌肉发麻,心脏像被放进绞肉机里千刀万剐绞成碎屑,痛到他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梁恪行比他干脆,比他狠心,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早就一览无遗。

“梁恪行……”顾曲声音颤抖,像风里消融的雪,“最后再做一次,可以吗?”

让他现在独自回去的话,他怕撑不过这一个黑夜。

房间没有开灯,顾曲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看清梁恪行的脸。

隔着一层泪水,那张脸总是模糊不清,于是他伸手抚摸,试图用指尖的触感记住眉骨和鼻梁的起伏。

像一座山,他越不过去的山。

梁恪行低头亲吻他,山脊触碰到他的鼻尖。

连吻也是苦的,带着泪水的咸涩。他品尝到了梁恪行的痛苦,比他的痛苦更浓。

夜深了,顾曲如愿以偿,在极度的疲倦中昏昏睡去。

梁恪行像每一次那样,用热毛巾帮顾曲清理身上的污秽,仔仔细细擦干净每一寸皮肤,像照顾一朵娇嫩的花。

房间里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照亮梁恪行低垂的眼睫和紧闭的薄唇,他看起来好像没有表情,只是一如往常照顾自己熟睡的爱人,唯一不同的,只有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他把顾曲的身体擦得很干净,抹去了所有自己留下的痕迹。直到一颗泪水无声滑落,落在顾曲刚刚光洁如新的脊背。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巨大的痛苦让梁恪行不由自主弯下腰去,一只手撑住床的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哪怕顾曲睡着了,他也害怕被看见自己的眼泪。

他不敢被发现,又期望被发现,他的宽容大度、他的无私、他的洒脱,实际脆弱得一击即碎。

怨他演技太好,顾曲竟然真的以为他游刃有余。

——真的这么狠心吗?

梁恪行缓缓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说了分开,真的连一句挣扎或挽留都没有吗?

——自己一个人能好好生活吗,下一次打算在谁的怀里哭泣?

——从今往后,要像过去四年里那样一直躲避吗?

——躲不开的时候,装作不认识叫一句“梁老师”。不再叫他梁恪行了吗?

每一句无声的控诉,都让梁恪行痛不欲生。

最后是怎样离开的也不知道,坐在车里,睁眼闭眼都是顾曲红着眼睛落泪的表情。

——不是你的决定吗,为什么那么难过呢?

小曲。

梁恪行回了家,不是他自己的房子,而是有梁汉章和张世瑜在的那个家。

他没想到今天梁汉章在家,也没想到这么晚了梁汉章还没有休息。父子二人在二楼的楼梯处相遇,梁恪行点一点头,说:“爸。”

他没有多的心力对梁汉章解释什么,只想回房间让自己躺下来。然而梁汉章叫住了他:“恪行。”

梁恪行停下脚步。

父子二人自梁恪行成年后就很少有交心的谈话,梁汉章工作忙,梁恪行也忙,日常交流大多停留在梁恪行的工作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小事。

即便如此,仍旧知子莫若父,梁恪行一句话也不用说,光凭一个眼神、一个语气,梁汉章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梁恪行问:“什么事?”

梁汉章欲言又止,半晌叹一口气:“小顾不适合你。”

适合……

梁恪行很轻地笑了:“我知道。”

“他心里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我接受啊。”梁恪行站在两节楼梯下面,抬起头,“我一直都接受。”

梁汉章蹙眉:“在父母面前,就不必口是心非了。”

“那您说,我还能怎么办?……我想要他的心,他不给我,我怎么办?”

“这话你对我说没用,得对他说。”

梁恪行摇头:“求来的东西,长久不了。”

到底是自己亲儿子,多少年没见过梁恪行这副颓然挫败的模样,梁汉章于心不忍,一时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无奈:“你连争取都不争取,非得等人走了才后悔么?”

梁恪行轻轻皱眉:“走了?”

“……”

罢了。梁汉章叹气:“顾曲打算和顾修平一起去澳洲,周日晚上十点飞机。你还有三天时间可以考虑。”

梁恪行瞳孔颤动,随后眼底掠过一抹疑虑:“这么短的时间,他自己办不好手续。你帮他的?”

梁汉章一滞,坦然承认:“是。”

事到如今,似乎也不该追究自己的父亲,顾曲想走,哪怕今天走不了,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会走。

梁恪行低头,垂下眼睫:“我知道了。”他缓慢地走上楼梯,与梁汉章擦肩而过时,梁汉章最后叫住他:“恪行。”

“什么?”

“如果真的有缘无分……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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