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让他去吧

顾曲醒来时,家里安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连床单都被梁恪行贴心地换上了新的,家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找不到梁恪行来过的痕迹。

——说“分开一段时间”,就真的让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

顾曲屈起身体,攥紧被子一角抱在怀中。

情绪变得迟缓,连难过都像陈年的刀背,不痛不痒拉扯着他的血肉。

他伤了梁恪行的心,该难过的人不是他。

顾曲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从天明到天黑。

房间里窗帘紧闭,时间流逝没有实感。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感觉到了饥饿,身体提醒他或许应该起来吃点东西,他躺着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饥饿感消失了,身体不再给他别的信号。

他闭上眼睛,就这样睡去。

夜里被噩梦惊醒,睁眼时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头发和身体都被汗水浸透。他浑身发抖,连牙齿都打颤,艰难地伸长手臂拉开床头柜抽屉,却不小心从床的边缘摔下去。

嗵!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扑通一声闷响,顾曲的身体先着地,接着脑袋磕到拉开的抽屉拐角,咚的一声,尖锐的疼痛袭来,他两眼一黑,险些就这样晕过去。

最后还是强撑着从抽屉里够到了药盒,没有水,就这样挤出两片药吞下去,蜷缩在地上等待药效发作。

一整天水米未进,他没有力气爬上床。分不清是低血糖还是惊恐症,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抖得连药盒都拿不稳,意识涣散的边缘,他张了张口,发出无法听见的微弱的声音。

梁恪行的名字。

后来他又睡着了,或者是昏过去。再度睁眼时,头顶一片了无生气的纯白,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一个吊瓶悬在上空,连接着他手背上的针头。

佟言推门进来,垂头丧气,抬眼看见床上的人醒了,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哥。”

顾曲问,声音低涩:“我怎么了?”

“你低血糖在家里晕倒,吓死我了!”佟言快步走到床边,嘴一扁红了眼眶,“你怎么一点不让人省心呢?要是你出点什么事,我,我……我就失业了!”

顾曲虚弱地笑笑,说:“我没事,就是忘了吃饭。”说完抬眸,看向上方的吊瓶,“这是什么?”

佟言回答:“葡萄糖。”

还好,看来没什么大事。

顾曲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佟言嗫嚅着问:“你和梁老师,怎么了……我给他打电话,他知道你在医院,竟然没有说要来看你。”

顾曲放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低声回答:“没什么。”

“可是……”

“以后我的事,不用告诉他了。”

佟言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你们分手了?”

分手……?

顾曲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输完这瓶葡萄糖,顾曲便不肯继续待在医院了。佟言送他回家,路上试图提起梁恪行,可看见顾曲苍白瘦削的面容,薄薄一片陷在蓬松的羽绒服里,又不忍心再问了。

佟言只是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爱得情真意切,怎么会分手呢?

到家后,顾曲回房间休息,佟言进厨房给顾曲煮了一碗粥,煎了两颗鸡蛋。

顾曲换了房子,家里终于有了些人气,不再像冷冰冰的样板房。厨具和餐具很多都是梁恪行挑的,不是一股脑买的套装,也不是华而不实的奢侈品,而是精心挑选了和自己家里一样的。光凭这一点,至少能够看出梁恪行是想要和顾曲一起生活下去的。

佟言唉声叹气地做好饭,去房间叫顾曲,轻轻推开门,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自从开始规律吃药,顾曲变得比从前嗜睡。这似乎是件好事,他的身体太脆弱了,需要更多的睡眠。

但他睡着没有盖被子,佟言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把被子拉上来,给顾曲盖好。

顾曲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梁……”

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在看见床边的人时停下。

“……佟言。”

佟言面色复杂:“我给你煮了粥,要起来喝点吗?”

顾曲摇头:“我不想吃。”

“心情不好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身体啊,梁老师知道了会……”说到一半,撞上顾曲的眼神,佟言戛然而止。半晌叹了口气:“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刚迈出一步,身后顾曲轻声开口:“佟言。”

佟言停下,转回身。顾曲自己撑着床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静静望着他。

没来由的,佟言的心脏像被一把小锤子击中,无端生出一种快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顾曲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佟言心口一沉,“你怎么了?你最近哪里不舒服吗,你别吓我。”

顾曲笑了笑,平静地说:“新招的那两个助理,学东西很快,以后你可以慢慢把事情交给他们做,就不用自己一个人干所有杂活了。”

“什么叫杂活,我是你助理,这都是我应该干的。”

“你不能永远当助理。”顾曲难得对佟言温柔耐心,“总说我不为自己考虑,你也得为自己考虑,早点转去做经纪人或制作人。”

不知道为什么,顾曲的态度越是温和,佟言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故意和顾曲对着干,梗着脖子说:“我就当你助理挺好的。”

顾曲笑了,即便这样也没有生气:“随你吧。不嫌工资低就好。”

“今年年底你得给我发个大红包。”

“哦,对。”顾曲想起什么,左右张望,“我手机呢?”

佟言也随着顾曲目光环视左右,最后在地毯上发现顾曲的手机。他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递给顾曲:“在这儿。”

顾曲接过,划开屏幕点了几下,佟言口袋里叮的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在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后倏地睁大眼睛。

——顾曲给他转了50万。

“今年的年底奖金,提前给你了。”顾曲说。

佟言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不、不是……我跟你开玩笑的,你给我这么多干嘛?!我不能要。”

“收着吧,你应得的。”顾曲说,“今年一整年,恐怕你都没睡过几个好觉。辛苦了。”

佟言还想说什么,顾曲躺回床上,翻身背对他:“不收的话,我就换助理了。换一个愿意收的。”

在佟言记忆里,顾曲的性格一直如此,轻轻柔柔地说一不二,有时甚至比周敬逍还要独断专行。

这样偏执的性格和糟糕的脾气,如果不是放在那张无与伦比的脸上,恐怕没人受得了他。

佟言站在原地,望着顾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良久,终于还是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谢谢你,我收下了。”他说,说完没有离开,想了想,也不管顾曲愿不愿意听:“我猜你可能有事瞒着我,不管是什么,拜托你答应我,不要伤害自己……在今年之前,我总是希望你多一点野心,工作更努力、更上进,但是发生这么多事以后,我现在只希望你开心一点,对自己好一点。其实世界上没那么多枷锁,这啊那啊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早晚都会过去的。”

“佟言。”床上的背影淡声开口,“你好啰嗦。”

“……”佟言噎了一下,“算了,我就知道你不爱听。我回去了,饭在锅里,打火热一下就可以吃。”

“嗯。”

“记得吃饭。”

“好。”

佟言走了,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算命的说顾曲这一世六亲缘浅,爱恨擦身而过,他不会踏入其中。顾曲自己也以为自己早已经无牵无挂,像一片随时可以在风中消散的云。可事实上,连和佟言的分别都让他感到难过。

不禁苦中作乐地想,那位大师恐怕是看走了眼,要么就是学艺不精,光算准了过去,没料见以后。

想着想着顾曲笑了,笑变成哭,眼泪一颗一颗落下。

佟言离开顾曲家,一个人回了工作室。

一切都在走向正轨,招的新人陆续转正,各部门度过一开始的磨合期,现在已经能够有条不紊地共同推进工作。每一个合作方都说,他们成熟得不像一个刚成立不久的新工作室。

连顾曲在互联网上的风评也在慢慢变好,宋春来的电影路透放出后,网友们纷纷倒戈,夸赞顾曲的造型和演技。

所有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再接两个合适的本子、好好打磨演技,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冲刺三大提名,向新生代实力派转型。

但是佟言能够感觉到,顾曲想要放弃了。

他和顾曲共事四年,自认为比周敬逍更了解顾曲。顾曲的事业心虽然一直不强,但在这之前,从未有过真正想要放弃的时刻。

佟言颓然无力地陷在沙发里,想着顾曲的事发呆,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手机鬼使神差地拨出了梁恪行的电话。

他到底还是不相信梁恪行舍得顾曲,可一直等到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梁恪行都没有接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梁恪行人在秦皇岛,陪老爷子待着,手机静音,不知道随手丢在了哪里。

祖孙二人单独相处时往往没那么多话说,老头毕竟年纪大了,大部分时候喜欢安安静静待着,听会儿评书、摆弄摆弄自己收藏的玩意儿,梁恪行偶尔说几句话给他解闷,或陪着下两局棋。

院里的窑炉好久不用,里头堵了,一直没叫人修,今天老爷子随口提了句,此刻梁恪行拿着工具收拾这口炉子,准备晚上给老头烤两个玉米吃。

天冷,梁恪行只穿了件衬衫,袖子挽起,露在外面的手和胳膊被风吹得通红。他嘴里叼了支烟,不知道是今天抽的第几支,地上零零散散的一地烟头。

老头站在窗户后面,看了一会儿看不下去了,披上外套从里面出来,走到近前说:“乌烟瘴气的,我当炉子点了呢。”

梁恪行抬眸看了眼,最后深吸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快修好了。”

“你不是戒烟了吗?”

“没戒啊。”梁恪行笑笑,“只是抽得少了。”

“我看你也别在我这儿待着了,回头情伤没治好,又抽出肺痨来。”

“谁说我情伤?”

老头嗤之以鼻,懒得回答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梁恪行无奈一哂:“我妈告诉你了?就这么点事儿,非要让我丢人丢到你这儿来。不会连奶奶和外婆都知道了吧?”

“嫌丢人,你去把人追回来呀。”

梁恪行垂眸,收拾地上的工具箱,轻描淡写道:“他心里有过不去的坎儿,这次我把他追回来,下次他还是要走。我不能次次都去追。”

老头瞪眼:“那你就真让人走了?”

梁恪行一滞,半晌,低声说:“他离开我,对他来说不一定是坏事。他在这个地方困了太久,翅膀快要折断了,眼睛也没了神采。冬天漫长寒冷,鸟儿都要往温暖的地方飞,让他去吧。”

老头欲言又止,看着梁恪行黯淡的双眼,心道没了神采的恐怕另有其人。

可是这又该如何说呢?人在爱里就是如此,觉得亏欠、觉得自卑、觉得爱人跟着自己受委屈,只看到他掉落的羽毛、哀伤的双眸,看不到他的欣喜和幸福。

说来说去,怕自己做得不够、做得不好,怕今天把人留下,明天又见人哭泣。最怕纠缠半生之后,得到一句悔不当初。

老头叹了口气,回屋去了。

梁恪行站在萧瑟冬风中,摸出口袋里的烟盒,发现刚刚那支是最后一支。

其实没什么用,尼古丁、酒精、更甚者某些精神类药物,都不过是饮鸩止渴,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在这些东西上寻求慰藉。

梁恪行把烟盒装回口袋,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

顾曲说过他不喜欢冬天,北方的冬天死气沉沉、孤寂萧索,尤其每一个下雪前的阴天,都让他觉得了无生趣。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躺在梁恪行怀里,声音很轻,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眸子凝望梁恪行的眼睛:“还好今年有你。”

梁恪行心口一紧,被风吹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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