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缕风

自那晚之后,京市迎来了真正的寒冬。

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林遐把衣柜里所有厚实的衣服都翻了出来,但季渚渊却比他更忙。

砺金集团似乎总有无数的会议和文件在等着他,常常深夜才归,有时甚至直接在公司的休息室过夜。

林遐依旧过着自己规律的生活,上班、下班、写代码、和朋友们偶尔聚聚。

时间一晃,便是大寒,又恰逢小年。京市的年味儿开始浓了起来,街边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岁歌,家家户户忙着祭灶、扫尘。

往年这个时候,林遐都会独自在这里度过,听着小品,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心里难免有些寂寥。

季渚渊则会雷打不动地回到江市,陪父母过年。

今年似乎也不会例外。季渚渊的父母都是颇有地位的人物,对他的期望极高。

往年通话时,总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季渚渊对此向来顺从,从未有过异议。

……

然而,今年的小年夜,气氛却有些不同。

临近傍晚,林遐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林遐的心脏猛地一沉。自从大学离家后,父亲林建国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也没有给过一分钱。

林遐靠着自己做家教的收入和奖学金,一路读完大学,进入社会。他早已习惯了没有父亲的“孤儿”生活,甚至说服自己,这样也好,至少清净。

他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林遐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谄媚和掩饰不住的焦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儿子啊……是我。”

林遐的心像疯狂滚落的山石,终于沉到了谷底。他能听出父亲声音里的颤抖,这通常意味着麻烦。

“有事?”他开门见山,语气冷淡。

“唉,一言难尽啊……”林建国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他的“悲惨遭遇”。

原来,林建国沉迷于一个网络直播间,看着屏幕上年轻漂亮的女网红甜滋滋的叫着“哥哥棒哥哥妙,上个大火箭好不好”,激情上头,前后砸进去十几万,几乎掏空了家里的积蓄。

他怕被现任妻子发现,走投无路之下,才想起了这个应该已经工作了的大儿子。

“你弟弟……今年十二岁,马上要小升初了,我想给他报个好点的培训班,以后考个好学校……”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可现在倒好,钱都被我糟蹋光了!债主天天上门,我老婆要是知道了,这个家就完了!她身子不好,受不了刺激啊!”

“小遐,爸知道你最孝顺了。”林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弟弟还小,不能耽误了他的前程。你帮爸把这个窟窿堵上,再给点钱,就当是……就当是爸求你了。”

林遐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父亲那张卑微又贪婪的脸。

他早就告诫过自己,不要对亲情抱有幻想。

血缘关系,有时候并不代表责任和关爱,反而可能是索取和伤害的源头。

他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一道坚硬的城墙,足以抵御任何伤害。可万万没想到,这道城墙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亲生父亲,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从未出现过,如今却为了自己的私欲和懦弱,堂而皇之地向他伸手,甚至不惜用“孝道”来绑架他。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林遐的心脏。

林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爸,”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父亲都愣了一下,“我没钱。”

“你胡说!”父亲立刻拔高了音量,“你们这个专业不是最容易挣钱吗?年薪几十万总有吧?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不能不管!”

林遐声音冷得像冰:“林建国,法律上规定,十八岁之前的教育费用是父母的义务。而十八岁之后,我没用过家里一分钱,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挣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给你钱,也不会帮你养儿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林遐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电话那头父亲绝望的哀求声还在耳边回响,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林遐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不会再为这种事动摇,可当真相如此赤裸地摆在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太高估自己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再也控制不住,任由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愤怒和失望化作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童年片段,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父亲沉默的背影、被邻居指指点点的窘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没有家人的生活。

可当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用如此不堪的方式,试图用亲情绑架他时,他才惊觉,原来他内心深处,还是隐秘的渴望过家人的。

而现在,这点微弱的期盼,也被无情地碾碎了。

他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一并哭掉。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颈,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林遐猛地一颤,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到了季渚渊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他不知何时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眉眼间却满是担忧。

“学长?”季渚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季渚渊,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季渚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拇指,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林遐更紧地拥入怀中,任由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他低下头,下颌抵在林遐的发顶,闻着他发间洗发水的清香,一种诡异的兴奋感席卷了他,这是他前23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这种感觉,很新奇。

他见过林遐喝醉后的脆弱,见过他 表白失败后的沮丧,但那都带着酒精的麻痹和戏剧化的成分。

此刻,在清醒的状态下,林遐展现出的这种深刻的痛苦和无力感,是真实的,是血淋淋的。

他一直奇怪, 林遐是如何做到永远乐观开朗,仿佛世间一切苦难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阴影。

他以为林遐是特殊的,是剔除了所有人性阴暗面的存在。

直到今天,他看到林遐挺拔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看到他紧握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他英俊的脸被痛苦撕裂,漫上不属于他的脆弱。

季渚渊以为他会因为这个发现而丧失对林遐的好奇,但事实上季渚渊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诚实,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因为这份强烈的刺激而产生了可耻的反应。

季渚渊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欲望,只是更温柔地抱着林遐,手掌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有节奏地缓缓拍着。

“没事了,哥”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有我在。”

……

林遐哭得脱力,在季渚渊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理智回笼,林遐有些尴尬地推开季渚渊,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我……我没事了。”他低着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浅蜜色的皮肤因为之前的激动和哭泣,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有点不好意思让比自己小的学弟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小声说。

季渚渊依言松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和鼻尖,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在关门之前,回头补充了一句:“学长,今年过年我暂时不回江市了。”

林遐一怔:“为什么?”

“公司临时有点事,需要我留在这边处理。”季渚渊说得云淡风轻。

林遐信了。他太了解季渚渊的工作性质,知道他确实经常会有突发状况需要处理。

……

季渚渊回到房间,并没有立刻休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一个威严而沉稳的中年男声:“渚渊,什么事?”

“父亲”季渚渊的语气恭敬而疏离,“公司这边有个紧急项目出了问题,涉及军方合作,必须由我亲自处理,走不开。”

“哼,又是工作。”一个略带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是季渚渊的母亲,周莞。

她出身豪门,因家族联姻而被迫放弃自我,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视其为在年节时碾压旁支亲戚的终极武器。

“渚渊,你忘了今年是什么日子吗?你爷爷最看重除夕团圆!你作为长孙,这个家没有你像什么话!”

季渚渊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妈,砺金集团和军方的合作项目,是国家级战略,容不得半点差池。如果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导致项目延期,后果不是您能承担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而且,我上个月的成果,您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军方已经正式立项。这个时候,我必须坐镇京市。”

周莞被他这番话噎住了。她可以不在乎儿子的个人意愿,但不能不在乎他带来的荣耀和地位。

尤其是现在,季渚渊已经成为季家最耀眼的招牌,是她在那些势利的亲戚面前扬眉吐气的资本。

“你……你这孩子!”周莞气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转向季明堂,“明堂,你看看他!”

季明堂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项目重要,那就先处理工作。但年后再回来,家不能散。”便挂了电话。

季渚渊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

车流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从这头望到那头,望不到边。28层的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整面落地窗把大半个京市都框进了画里。

公司根本没有紧急项目。他留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留在这座公寓里,近距离地观察林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片湿润。

他慢慢地用拇指蹭过那两根手指。湿意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只剩下一点点潮,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那温度不属于他,是从另一个人脸上沾来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皮肤的温热。

他把手放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气息,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咸。

但他没有去洗。

他坐回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那份新送来的合同。

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字上,却没读进去。那些条款、数字、法务标注的红字,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季渚渊只好把合同合上,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

那点湿润早就干了。但他总觉得还在。

他想起林遐刚才躲开的样子,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不习惯被人碰。

“好笨。”

声音很轻,如泡沫一般,还没落地便碎了。

……

接下来的几天,季渚渊果然如他所说,留在了京市。他把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感拿捏得极好,绝口不提那晚的事情。

林遐的情绪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平复。

他照常去上班,疯狂地工作、健身,用高强度的运转麻痹自己。他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过去了,他的人生不需要那样一个父亲。

除夕夜悄然而至。

今年的除夕,有些不一样,公寓里因季渚渊的留下而多了几分人气。

往年此时,林遐总会煮一包速冻饺子,就着外卖看春晚,在零点钟声里对着窗外烟花发一会儿呆。

今年不同,季渚渊说“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一大早便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回来。

林遐向来闲不住,也不愿坐享其成,便洗干净手,凑过去说:“那我来帮忙打下手吧。”

季渚渊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季渚渊负责掌勺,动作利落。

林遐则被指派处理食材:择菜、洗菌菇、给牛小排改花刀。他系着季渚渊的备用围裙,宽大的布料罩在身上,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季渚渊在灶台前炖汤、蒸鱼,蒸汽氤氲中,侧脸的线条被蒸汽柔化了一些,但骨相本身太过优越,即使隔着雾气也依旧好看。

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笔直地挺下来,到鼻尖处收得干净,下颌骨的弧度从耳根到下巴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被女娲拿一支软毫笔,反复描摹那张脸的轮廓。

只可惜在场的唯一一名观众,正全身心投入到和牛排的斗争中,全然没有欣赏的念头。

厨房里渐渐飘起香气。

石斛花胶炖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清蒸东星斑的鲜气混着黑松露的醇香,金汤小米扣辽参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出诱人的金黄。

林遐最期待的香煎牛小排被季渚渊用黑胡椒和迷迭香腌着,油花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好了,可以开饭了!”季渚渊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解下围裙。

林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迫不及待地跑去客厅,想打开电视调到春晚频道。

“渚渊,”他喊了一声,“电视会员掉了。你手机给我一下,我用你的账号扫一下登陆。”

季渚渊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随口应道:“在餐桌上,学长自己拿吧。”

林遐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拿起季渚渊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解锁后,他熟练地打开扫码界面,对准电视屏幕上的二维码。

就在屏幕跳转的瞬间,林遐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手机顶部。一条来自运营商的短信通知弹了出来,字体醒目:

【尊敬的客户,季渚渊先生,谨祝您生日快乐,万事如意!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愿新的一年,我们继续携手同行!】

林遐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日历:1月25日。

季渚渊……他竟然是今天生日?

……

饭后,林遐提议一起包饺子跨年,两人来到厨房,和面、擀皮、调馅。

林遐自告奋勇要擀皮,结果擀出来的皮不是太厚就是太薄,形状更是千奇百怪,逗得季渚渊几次别开脸,才没笑出声。

季渚渊则负责包。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捏出一个个精致的柳叶饺,褶子均匀漂亮,像是一件件艺术品。

林遐凑过去看,忍不住吐槽:“你这包的跟机器压出来的似的,一点灵魂都没有。”

季渚渊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笑着伸手拿过他擀坏的皮,三两下就包成了一个标准的饺子,放在他面前:“学长的饺子皮有灵魂就够了。”

两人一边包着饺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开始零星地响起鞭炮声,提醒着人们新年的临近。

季渚渊起身去煮饺子,林遐则趁机溜回房间,再次确认了一下那个礼物盒。他深吸一口气,将它紧紧抱在怀里,重新回到客厅。

新年的倒计时还没开始,但窗外已经有胆大的年轻人开始燃放烟花。一朵绚烂的金色烟花在墨色的天幕中炸开,璀璨的光芒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就在这烟花炸开的瞬间,林遐走到季渚渊面前,将那个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渚渊,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伴随着窗外烟花绽放的余音,敲进了季渚渊的心里。

季渚渊猛地抬起头,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真切的闪过一丝名为“错愕”的情绪。

他看着林遐,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盒子,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季渚渊回头,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和手里精致的礼盒,愣住了。

“你拆开看看”林遐咧嘴一笑,露出左颊浅浅的梨涡。

盒子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是某种结构精密的东西。季渚渊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大约巴掌大小的、通体银灰色的金属机器人。

机器人的造型很简洁,线条流畅,关节处设计巧妙,看起来科技感十足。

“这是……你自己做的?”季渚渊有些惊讶。

“是啊!”林遐一脸骄傲,“我用了好几个晚上才拼好的!它的核心程序是我自己写的,有简单的AI学习功能,还能和你互动呢!你看——”

他按下机器人背部的开关,机器人眼睛部位的液晶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双可爱的像素眼睛,“你好,主人,我是小渊。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季渚渊:“……”

声音从球体内部传出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机械质感,没有那些生动的起伏,平铺直叙的,像在念稿子。

但底层的音色是藏不住的,那种清透的质感,即使被电子合成器碾过一遍,依然倔强地露了出来。

不是那种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合成音,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林遐说话时所有细微特征的音色。

那种清爽的、干净的声线,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竹林,带着一点少年气。

他看着那个自称“小渊”的机器人,又看了看眼前笑得一脸灿烂的林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它还会跳舞呢!”识别到林遐这么说,机器人立刻在原地转了个圈。

紧接着,只见机器人身上的液晶屏闪烁了几下,一个精巧的机械臂从内部探出,小心翼翼地夹着一枚闪闪发光的袖扣,递到了季渚渊面前。

“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生日快乐,渚渊!”

整个过程中,季渚渊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场生日宴会,每一次都是母亲精心策划后,用以炫耀和攀比的舞台,充斥着虚伪的客套和算计的眼神。

所谓的家族荣耀,所谓的团圆美满,都像一场精心编排、令人窒息的戏剧。而他则负责扮演那个完美的儿子角色。

对于生日,季渚渊只觉得无聊。

而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没有觥筹交错,没有虚与委蛇,季渚渊看着那个由林遐亲手制作的、笨拙又真诚的机器人,听着那句带着林遐式爽朗笑声的祝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又酸又胀,还伴随着一阵陌生的、剧烈的疼痛。

这种陌生的感觉应该是“恼怒”吧,恼怒林遐没按他的剧本演出,恼怒自己没看到预想中的脆弱。

他留在这里,只是想看林遐的痛苦,只想看他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会不会露出更脆弱的一面。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林遐情绪崩溃时,再以可靠的学弟身份,给予他“恰到好处”的安慰,从而加深他对自己的依赖。

他以为,那才是掌控人心的开始。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遐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迅速调整好了自己。

他依旧认真工作,和朋友插科打诨,会兴高采烈地和他一起包饺子,甚至发现了他的生日,并送上一份如此“愚蠢”的礼物。

这让季渚渊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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