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年快乐

零点钟声尚未敲响,窗外已是沸腾的海洋。城市的灯火与万千心跳共振,汇成迎接新岁的磅礴乐章。

“十、九、八……”电视里主持人充满磁性的倒数声,被窗外骤然爆发的、连绵不绝的烟花轰鸣彻底吞噬。那绚烂的烟火仿佛积蓄了一年的热情,誓要点燃整座京市的苍穹。

窗外的烟花在黑色幕布上炸开,声音大到楼下的汽车警报被震得尖叫起来,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轰鸣吞没了。

金红与靛蓝的光屑如暴雨般坠落。赤金的流苏、绛紫的牡丹、碧玺般的翡翠菊…一朵还没散尽,另一朵已经追了上来,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璀璨的光屑如一场奢华的流星雨,裹挟着硫磺刺激的气息,纷纷扬扬坠落,将远近楼宇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沙发一角。林遐和季渚渊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仰头望着这片凝聚着全市人民对新年美好期待的盛世烟火。

林遐的侧脸被烟花的光芒勾勒出硬朗的轮廓,透出一种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他俊朗的脸庞上跳跃着光影,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浅蜜色的肌肤在烟火映照下泛着暖金色的光,像被太阳轻吻过的麦田。

此刻,他正看得入神,眼睛被照得忽明忽暗。

林遐小时候其实怕过烟花。

刚记事那会儿,每到除夕,窗外一响,他就往妈妈怀里钻。妈妈会捂住他的耳朵,笑着说“不怕不怕”。

爸爸在旁边端着茶杯,故意逗他:“哎哟,我们家的小男子汉就这点胆子?”

那大概是关于家的最初也是唯一温暖的记忆。

后来那个怀抱没了。

再后来,父母开始吵架,从几天一次变成一天几次,从摔门变成摔东西,只有在过年这天会停下来。

那是他们全年唯一不吵架的一天,他们会沉默着吃完一顿饭,会在他面前维持一整天的平静。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放着烟花,一家三口坐在同一盏灯下,谁也不看谁,但至少谁也没走。

所以林遐喜欢过年,喜欢烟花,喜欢热闹,喜欢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喊、都在庆祝。

好像只要烟花够响,热闹够大,林遐就听不到那些正在碎裂的声音。

季渚渊没有看烟花。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林遐的侧脸上,看着林遐被烟火照亮的睫毛,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鼻尖。

那张脸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锋利如刀裁,下颌线紧绷如弓弦,每一寸骨骼都像是经过最严苛的打磨,充满了力量感和雄性魅力。

季渚渊的长相是截然不同的类型,眉毛细长如远山含黛,眼尾天然上挑,鼻梁上点缀着一颗小小的痣,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

这张脸,生来就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美丽,如同阿佛洛狄忒的金苹果,明知是灾祸的起点,却让所有目睹者甘愿沉沦。

精致艳丽得像一件邪物,单是看上一眼,就该将它当作会引来特洛伊之祸的邪神,永世封印。

而林遐则是阿波罗式的俊美硬朗,仿佛神明将青春与光明都慷慨地赐予了他。

此刻,看着这张脸上流露出的、毫无阴霾的、近乎孩子气的喜悦,季渚渊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陌生的、尖锐的冲动。

他想咬他。

不是亲吻,不是抚摸,是想用牙齿在那片紧绷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印记。

他想看他痛苦地皱眉,想看他眼里的光芒因为自己的侵占而破碎、重组,最终染上自己的颜色。

这种念头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季渚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突然觉得牙痒,一种从齿根蔓延开带着点焦躁的痒,像烟瘾犯了却找不到打火机。

“……三、二、一!新年快乐!”

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最高潮处轰然炸开,将夜空渲染成一个巨大的、流动的调色盘。

林遐被这绚烂的景象感染,兴奋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季渚渊:“渚渊!新年快乐!这算起来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呢!”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清澈见底,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和对未来的憧憬。

季渚渊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邪火,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是啊,新年快乐,学长。”

林遐兴致勃勃地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来,为我们干杯!祝我们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事业有成!”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有,”林遐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加灿烂,露出标志性的梨涡,“最好在新的一年,我能找个女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坦然,无比真诚,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最值得期待的事情。

季渚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窗外震耳欲聋的烟花声、电视里的欢呼声,全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林遐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和那句轻飘飘的“找个女朋友”。

一股尖锐冰冷的刺痛感,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季渚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抬起眼,看着林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眉头微挑:“学长,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林遐不以为然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害,事在人为。过年许愿的人那么多,不大声说出来,老天要是没听到怎么办。”

他虽然嘴上说的硬气,但心里又回忆了一遍自己的新年愿望:身体健康,事业有成,谈个恋爱。

这第三个愿望,他想了很久。

经历了小年夜那件事,他更渴望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可以互相扶持的爱人。

想到这,林遐若有所思地看向季渚渊,随后默默地在心里又加了一条:“希望季渚渊也能心想事成,要做永远的好兄弟!”

季渚渊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季渚渊看着窗外依旧绚烂的烟火,轻声说了一句,与其说是说给林遐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老天听不到…但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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