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

门开的时候林遐以为自己需要掏出手机拨打120了。

季渚渊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提花缎面睡袍,和服式开襟设计,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一片冷白色的皮肤。

睡袍的面料在玄关暖光灯下泛出细腻柔光,暗调佩斯利纹样在光线里成为翻涌的暗流,从肩膀一路蔓延到小腿。

黑色哑光包边勾勒出领口流畅弧线,腰间的带子系了一个松散的结,两条黑色流苏坠饰垂在身侧,随着他开门动作轻晃。

林遐上一次见他穿成这样还是过年那阵。

那时季渚渊穿着这套睡衣,倚在沙发上处理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时尚杂志里的大片。

眼下还是同一套衣服,同一副骨架,但整个人像一个内里果肉被掏空的橘子,只剩空荡荡的一层皮。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倒是没变,只是眼皮比平时垂得更低,像一台镜头盖没有完全打开的相机,对世间万物的景色都无知无觉。

脸颊比两周前又凹进去一分,颧骨下方那道阴影从颧弓下缘一直延伸到下颌角,有些病态的消瘦。

他的嘴唇,更是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变成一种极淡的粉。

“学长来了。”季渚渊脸上带着笑意,上扬的嘴角中掺着落花随逐水飘零的病弱感。

林遐拎着两盒水果站在门口,草莓盒子透明盖上凝了一层细密水珠,蓝莓表层那层白霜还完好无损。

林遐来之前,在水果摊前站了好一会儿,挑草莓的时候把每一盒都翻过来看底部,老板以为他是行家,其实他只是想找一盒看上去没有被压坏的。

“给你带了这个,”他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季渚渊的目光落在水果盒上,侧身让开门口,“谢谢学长,进来吧。”

林遐换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给季渚渊发了一条消息:“渚渊,明天你在家吗?我想过去看看猫。”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本以为季渚渊睡了,结果放下手机就听到新消息的提示音。

“在的,学长随时来。”

林遐又打了一行字:“那我明天下午过去。”

季渚渊回了一个“好”,又加了一句“学长路上注意安全”。

林遐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季渚渊这次居然没在消息后面跟上奶牛猫的表情包。

……

“学长上周怎么没来?”季渚渊关上门,那声极轻的“嘀”响过之后,整个玄关安静下来。

林遐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猫已经闻声跑出来,在林遐面前转了两圈后趴下,露出肚子上白色的短毛。

“想要抱抱啊?”林遐弯腰把猫举到眼前,猫后腿蹬了两下,挣不开,放弃了,耷拉着脑袋看他,尾尖不情愿地垂着,表示肯定。

“上周去看展了,”林遐把猫放到怀里,接着回答季渚渊刚刚的问题,猫立刻把脑袋埋进他臂弯,“国家地理的摄影展,巨壮观。”

“学长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跟一个朋友。”

林遐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手指在猫下巴上挠了两下,猫眯起眼睛,猫一直都觉得这个仆人是最得它心的,虽然有时会突然把脑袋贴过来,但猫这么善良的生物,当然选择包容他了。

季渚渊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

他转身走向厨房,睡袍下摆在腿侧晃了一下,黑色流苏坠饰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弧线。

“学长想吃什么?冰箱里有三文鱼,刚到的,很新鲜。”

他拉开冰箱门,冷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照得像一块被从冰川下打捞上来的玉。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遐抱着猫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

季渚渊从冰箱里取出三文鱼,放在直饮出水口下冲洗,又用厨房纸巾吸干表面水分,放到砧板上。

他的手指按在鱼身上,另一只手握刀,刀刃贴着鱼肉纹理斜切下去。

每一片厚薄均匀,切面光滑,橙白相间花纹被平均分成几份。

林遐看着他的手,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小子到底多久没好好休息了,这身体这么下去不得废了。’

“我来帮忙洗菜吧!”林遐把猫放下来,猫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跳上料理台旁边的吧台椅蹲着,尾巴垂下来在空中一晃一晃。

“不用了学长。”季渚渊把切好的三文鱼摆进白瓷盘,“我这边自己就能处理好,学长去打游戏吧,手柄在电视柜下面。”

林遐愣了一下。

他确实很久没碰switch了,搬出去之后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太小,打游戏的时候视野窄得简直是管中窥豹的字面意思,几次之后就没了兴致。

但季渚渊家里那台一百二十寸的激光电视不一样,每次操作就像真的在游戏世界里一样,沉浸感是小屏幕给不了的。

想到这,林遐心里像吸进去了猫毛,有些痒痒的。

“那我不客气了,”林遐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抽屉,手柄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和以前一样的位置。

他还看到里面放着几盒新游戏,包装膜还没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看样子他是把季渚渊带坏了,居然也开始打游戏了。这么想着,林遐心里居然还有点罪恶。

电视打开,巨大的屏幕亮起来,他选了怪物猎人,存档还在,角色穿着那套他刷了很久才凑齐的装备站在中央。

林遐接了一个任务,画面切换,他的角色站在一片广袤的沙原上,远处的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显眼的光斑。

第一把打得很顺。

他选的怪物是飞雷龙,一种动作快但血量低的牙龙种。由于太久没玩,起手被怪物的尾鞭抽飞了一次,角色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林遐灌了一瓶回复药,重新调整站位,等怪物出完一套连招的间隙冲上去砍了两刀,翻滚躲开,再等,再砍。

就这样车轮式打了几轮,怪物瘸着腿换位,他追上去,在它飞起来的那一刻射了一发闪光弹,怪物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冲上去对着头部一顿输出,屏幕上跳出“任务完成”四个大字,背景音乐从紧张的战斗旋律切换成凯旋的号角。

“赢了!”他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手指交叉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林遐的膝盖,他低头在猫头顶狠狠地吸了一口,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林遐低头看着猫,猫也看着他,黄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遐居然从中读出了宠溺的意思。

第二把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接了一个历战个体的任务,怪物的攻击力比普通版本高出一大截,血条也厚得多。

他操作失误被连招带走,第二次回去的时候怪物已经回了半管血,时间只剩十五分钟。

他打得急躁,贪刀的后果是被怪物一个龙车撞飞,血条见底,角色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屏幕灰了。

“劁,”林遐骂了一声,把手柄放在腿上,低头在猫肚子上吸了一口。猫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林遐抬起头,碎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在风中凌乱的草丛。

厨房里传来煎鱼的滋滋声,油脂在高温下被逼出来的香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混着黄油和黑胡椒的味道。

林遐抽了抽鼻子,肚子里发出期待的咕噜声。

……

三菜一汤,煎三文鱼,香煎牛小排,腌笃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拼盘。

三文鱼外皮煎到焦脆,鱼肉还是嫩的,用筷子一夹就散开。

牛小排放了黑胡椒和迷迭香,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光,肉汁从切面渗出来,沿着纹理慢慢往下淌。

腌笃鲜的汤底炖成乳白色,咸肉和笋的香气混在一起,从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往外钻。

猫蹲在餐桌脚边仰着头叫,不耐烦得一声接一声,季渚渊把那碗三文鱼边角料放在地上,猫立刻把脸埋进碗里,吃得头都不抬。

“渚渊,”林遐夹了一块牛小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肉汁在舌尖上炸开,“我想把猫接过去。我那边没什么怕碎的东西,空间小是小了点,但猫待着应该没问题。”

季渚渊正在盛汤,砂锅盖子掀开,白色的雾气挡住了林遐的视线,林遐只看到他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在桌面边缘悬了半秒。

“明天我约了宠物医院,带它去做体检。”

季渚渊把那碗汤推到林遐面前,汤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头顶吊灯的影子。“等体检完,我把它送到学长那边。”

林遐想着也不差这一晚上,便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咸鲜交融的口感加上微脆的春笋,简直是味蕾的天堂。

……

吃完饭林遐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机器里传来水流冲刷骨瓷的声响。

他擦了擦手,走回客厅拿起背包。猫在吃饱喝足后,跟在他脚边,尾巴时不时扫过林遐小腿。

“学长,”季渚渊站在餐厅门口,“别走了,客房还是老样子。”

林遐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过身看着他。

季渚渊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他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被切成两半,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暗里。

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林遐,没有往日的柔和,像无法被阳光照亮的深潭,看得林遐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算了,”林遐说,“明天周一,还得上班,再说我公文包都没拿。”

季渚渊站在那,睡袍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佩斯利纹样像一条暗色的河流在他身上流淌,而他是那条河里一块被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已经磨得光滑,看不出棱角。

“真的不可以吗?”

季渚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微微偏了一下头,眼下的青黑彻底暴露在灯光下,让人鬼使神差地产生怜惜之情。

纯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大,瞳孔占据了整个虹膜,看不到底,看不到边,像一个被挖去了所有内容的空洞。

扶着门框的手背上青筋浮起,指节细长苍白,像一株在暗室里放太久的水仙,茎叶疯长,花瓣却薄得透光。

整个人像林遐高中时期看过的一个动漫中没有吸够精气的魅魔,虚弱到连翅膀都撑不开,只能靠在墙角,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眼睛看着你,等你走过来。

那双本该勾魂夺魄的眼却湿漉漉地凝着你,眼尾泛红,像含着快要碎掉的冰。

林遐的脚钉在地板上,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瞎想什么呢,人家一看就是没休息好,跟魅魔有什么关系。

林遐曾在季渚渊脸上见过很多次这种表情。

每一次都像这样,把自己缩成一个弱小又无害的、需要被保护的样子。

以前的林遐都会心软,因为季渚渊在他心里就是那个“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的、需要被照顾的弟弟”。

但一想到家里的文件明天一早就要用,他咬了咬牙。

“下周,下周我一定来,”林遐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面面含笑意,梨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等明天你把猫送过去,我请你吃饭,我家楼下新开了一家潮汕火锅。”

季渚渊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井水面被风吹皱后反射出来的一线光,转瞬即逝。

“好,”他说,然后走到玄关,帮林遐把门打开,再目送他离去。

“学长,路上小心。”

……

地铁上人不多,林遐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把背包抱在怀里。

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隧道壁变成一道灰黑色的模糊影像,像一条毫无情感的传送带,把人类打包输送到指定地点。

他靠着左侧的扶手,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全是季渚渊站在门后那张被失眠啃噬得越来越薄的脸,和那双像被抽干了水的井一般的眼。

地铁到站,五月末的晚风带着夏天特有的热度。

林遐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街边水果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用红色油漆喷写的“出租”二字在路灯下反着光。

烧烤摊还在营业,烟里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

林遐拐进小区,门口没有保安亭,只有两根生了锈的铁柱子立在两侧。

小区里很安静,一楼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地上,像被人切开的方形蛋糕,一块一块的等着谁来许愿。

单元楼的门禁早就坏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

林遐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他跺了一下脚,还是没有反应,应该是灯泡坏了。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把楼梯扶手照出一条模糊的青色轮廓。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晃了一下,照亮楼梯扶手锈迹斑斑的表面和墙角堆着的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台阶上还有不知道谁扔的烟头。

林遐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来回弹射,发出沉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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