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倒计时

林遐是被快递电话活生生从梦里刨出来的。

早上八点,手机嗡嗡作响,这架势大有一副迷你施工队正抡着大锤,一口一个“八十”地拆承重墙。

他闭着眼睛翻了半天才摸到振动的源头,半梦半醒间听到“……快递,………,…包裹到了……家吗”。

林遐含混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意识在清醒和睡眠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困意沉沉翻涌,最终被门铃声强制拽回了现实。

他揉着眼睛光脚去开门,低头签收,那箱子被米黄色胶带缠了不知多少圈,严实得像要空投到刺激战场。

拆开以后里面是两个被真空压缩机抽成扁片的懒人豆袋沙发,塑料包装紧紧贴着里面的填充物,皱巴巴的模样让他想起昨天刚看完的《三体》里那些脱水卷曲的外星人。

随手撕开其中一只灰色沙发的包装袋,空气灌进去的瞬间,布料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等林遐洗漱完回来,它已经鼓成了一个蓬松的半球,蹲在客厅地板上,模样敦厚得有些好笑

林遐一屁股坐进去,身体被周身的软布稳稳托住,这种被四面八方包裹住的安全感,让他想起小学三四年级那阵,冬天家里没暖气,妈妈会把棉被铺在床上卷成一个筒,把他整个人塞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笑着说“好了,现在你是一个春卷了”。

他陷在豆袋沙发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摸出手机,看见工作群里已经弹了十几条消息,遂面无表情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肚子上,决定再当五分钟的春卷。

……

日子这本晦涩难懂的古籍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翻过去,翻到后来能记住的大概只剩书名本身。若要问观后感,绝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啊,我看他们都在看。”

周帕牵头的那套用户中心重构方案上线了,数据比预期好,交易模块的日活涨了百分之十二。

周帕作为后端组的代表,在周会上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每个字的尾音都像是踩在弹簧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方方正正,像一面第一次上战场的新旗,哪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撑住了。

唯一一段能被单独折角标记的情节始于穆阳发来的一条微信:

“哥,这周末国家地理经典影像大展在京市展出,你有兴趣吗?”

林遐正在靠着那只灰色豆袋吃外卖,自从独居起,他的饮食习惯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倒退回大学时代。

每次距离下班还剩十分钟时,他就先点一碗麻辣烫和一堆炸货,确保自己能和外卖相遇在楼下,这样一来、省的开火做饭还要洗碗,二来、这种垃圾食品真的太好吃了。

林遐吸溜着宽粉,单手在屏幕上打字:“行啊!”

结果对面几乎是一秒就弹了一个定位过来,速度之快让林遐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一直盯着对话框在等。

事实上他猜得也没错。

手机那头,穆阳正侧躺在宿舍上铺,看见屏幕上跳出“行啊”两个字的瞬间,便飞快地把定位和时间复制粘贴发过去,然后一把将手机屏幕扣在自己胸口,翻了个身,上铺的床板被这一下折腾震出嘎吱一声长响。

穆阳把被子往头顶一拽,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屏幕的余温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到皮肤上,他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整栋宿舍楼都听得见。

……

展厅里的光线很暗,每张照片都被装在独立的灯箱里,光从照片背面透出来,把画面照得像一扇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林遐站在一张海底照片前,视线所及处,一簇庞大的扇形珊瑚如燃烧的琥珀巨树破浪而生。

暖金与绯红的脉络在海水里舒展,每一根纤细分支都像是大地沉睡千年后迸裂的血管,又似星群坍缩前最后的璀璨弧光。

他瞥见最上面那抹渺小的潜水员剪影。

黑色潜水服裹成的躯体,在珊瑚巨擘旁轻若鸿毛,却正举着设备,以笨拙却虔诚的姿态朝向那片燃烧的海底森林,试图留存这片蔚蓝秘境的震颤。

人类给自己封了一长串头衔,什么万物之灵、世界之主…结果往大自然真正的作品跟前一放,充其量就是粒随波逐流的浮游碎屑,连个像样的配角都算不上。

“你以前看过这个展吗?哥。”穆阳问。

“没有,之前在京市展出过一次,我没抢到票。”林遐把相机放下来,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你呢?”

“大一的时候有老师给了几张票,实验室那边和地质协会有合作,要求学生去看,回来要写观后感的。”穆阳把话头收住了,眼睛看着自己球鞋的鞋尖,声音低下去,“要是哥当时也来了,可能我们早就认识了。”

或许是穿太多了,穆阳整个人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了耳尖,连耳垂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粉色,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

“现在认识也不晚,”林遐闻言笑了一下,梨涡在暗光里看不太清。

他们在一张又一张照片前面停留,太多照片是一扇林遐这辈子可能永远没机会亲手推开的门。他每看一张就要站很久,久到穆阳有时候已经走到了下一幅照片前面,又悄悄退回来等他。

穆阳偶尔会主动停下来,指着照片里的某个细节和林遐讨论,讲这片岩层被挤压了多少万年才皱成现在这副模样,讲那道峡谷的切面里藏着几纪冰川的退场顺序。

林遐也不觉得他在卖弄,这小孩儿一说到跟自己专业沾边的东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看得出来是真喜欢。

一边觉得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一边又在心里涌起羡慕的酸涩。

羡慕穆阳这么小的年纪就走了那么多地方,羡慕他的专业和爱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榫卯,羡慕他曾经亲自踩过林遐只在梦里勾勒过无数次的土地。

这种感觉像是在别人的相册里看见了自己的愿望清单,只能夹着怅然地感叹‘这世上居然有和我喜好如此相似的人’。

走到展览尽头的时候林遐还有些意犹未尽,站在最后一张照片前磨蹭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电影片尾的彩蛋。

回望来路,整个展厅在暗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神秘的纵深感,那些灯箱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排开,像在水中的艳鬼,引诱着无知无觉的路人抛下一切,换来一个靠近的机会。

穆阳站在他旁边没催,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林遐的侧脸,又飞快地把视线弹回照片上,耳尖的红始终没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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