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开始

良久,林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紧接着,迟来的愤怒和滔天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像被捕兽夹困住的野兽,猛地开始挣扎,四肢用力地拽着锁链,金属链条与床架碰撞,发出剧烈的、刺耳的哗啦声,结实的床架被他扯得不断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手腕和脚踝被束缚带勒得生疼,皮肤摩擦得发红发烫,可他全然不顾,只觉得满心都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以及对这场真实囚禁的恐惧。

即使他这么用力地挣扎,头顶也没有任何疼痛感。因为软包床头把所有的冲击力都吸收了,像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的头,告诉他别费力气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放开我!”林遐双目通红,眉眼间满是怒意,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吼起来,“这不是保护我,这是囚禁!是绑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季渚渊,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一点都不好玩!你是不是参加什么整蛊节目,故意这么搞的?我告诉你,我没心思跟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你赶紧把锁链解开!”

林遐小麦色的皮肤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紧实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线条愈发明显。

“我们是兄弟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

“你家里那么好,你什么都有,你绑着我干什么!我没钱没势的,你图什么!你赶紧放开我!你听到没有!”

林遐越说越激动,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眼前的季渚渊,早已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良善又需要保护的少年,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偏执,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季渚渊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处,看到束带在海绵内衬下面勒出的那道红印。

他伸出手,指尖在林遐的腕骨凸起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脉搏正在以远超正常值的频率跳动着。

面对林遐疯狂地挣扎、嘶吼、咒骂,他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脸上没有慌乱,像是戴着一张提前画好的面具,唇角的弧度都被校准过,不偏不倚地停在最妥帖的位置。

季渚渊的眼神移向林遐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看着他挣扎时痛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林遐更慌了,因为他听出那声叹气里只有一丝无奈,仿佛在责怪林遐不够听话,不够配合。

季渚渊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情绪失控的林遐,走向床头柜,身体将手上的动作遮了大半。

林遐挣扎的动作一顿,死死盯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心底的恐惧愈发强烈。

季渚渊举着针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像圣光一样的光晕里,高大的轮廓在光中被柔化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笑,如同‘圣母怜子像’一般温柔、慈悲。

针管里抽好了淡色的药液,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尖锐的光,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气泡从液体里浮上来,聚在针头下方,像一串细小的鱼卵。

林遐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昨晚被人用沾了迷药的布捂住口鼻,浑身无力、意识消散的画面,在脑海重映,还有后来小臂上那阵刺痛,以及随之而来的全身发软、陷入黑暗的绝望感,再次清晰地浮现。

他不知道针管里装的是什么,不是迷药,就是别的能让他失去意识、任人摆布的药剂。

恐惧像山火般蔓延,林遐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但受限于四肢都被禁锢,移动不了分毫,徒留哗啦啦的金属声在空间自成乐章。

林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嘶吼也戛然而止,只剩下满眼的惊慌失措。

“你…你别过来!”林遐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恐惧,“那是什么!你想干什么!”

季渚渊拿着针管,缓缓转过身,看向吓得脸色发白的林遐,那张美到妖孽的脸上,再次浮上淡淡的笑意,甚至带着几分天真,语气轻柔地解释道:“学长别害怕,不是什么坏东西,只是镇定剂而已。”

“学长太激动了,一直挣扎,会伤到自己的,打一针镇定剂,安静睡一会,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一步步朝着床边走近,手里的针管始终对着林遐,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本来,要是学长好好配合,我是不会用这个的。”

林遐看着他越来越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很清楚,一旦被注射镇定剂,他就彻底丧失了主动权,别说反抗,连清醒着寻找逃跑机会的可能都没有。

不能被注射,绝对不能。

林遐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抵着齿间,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嘶吼咽了回去。

他强迫自己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尽管四肢被锁链束缚,每一寸肌肉都还在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可他还是努力压下眼底的惊慌,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尽量平静,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不再去看那支让他魂飞魄散的针管。

他只能顺从,假装冷静配合,才能躲过这一针,保留最后一丝清醒。

林遐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却少了刚才的嘶吼与癫狂,多了几分刻意压制的冷静,“渚渊,你把针管放下,我们好好谈谈。”

将目光聚焦在季渚渊的双眼,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换取一丝谈判的余地。

仔细回想从前相处的两年时光,季渚渊看似温和,却极有主见,吃软不吃硬,越是强硬对抗,越会触发他骨子里的偏执,只有先顺着他,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季渚渊的脚步顿住,垂眸看着他,纯黑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浅淡的讶异,他仔细打量着林遐的神情,看着对方眼底的惊恐尚未消失,但已经没了刚才的抗拒与挣扎,指尖捏着针管的力道微微松了些。

“学长肯听话了?”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温柔的能挤出春水。

林遐微微点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无害,他动了动被锁链束缚的手腕,刻意露出上面被勒出的红痕,语气带着几分妥协:“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不跟你吵,也不挣扎了,你先把针管放下,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林遐生怕再次刺激到眼前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季渚渊。

此刻的季渚渊,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看似温和,内里早已被偏执填满,稍有不慎,就会把他彻底拖入深渊。

季渚渊的目光在他泛红的手腕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转身,将针管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却让林遐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做完这一切,季渚渊重新在床沿坐下,这一次,他坐得离林遐更近,近到林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木质香。

锁链再次发出轻响,林遐立刻停下向后挪动的动作,抬眼看向季渚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开口:“渚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自认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绑架、囚禁,这是违法的,你明明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通这件事的后果?”

他试图用道理说服季渚渊,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让对方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荒唐。

可季渚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林遐的胸口处。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林遐浑身一僵,肌肉瞬间紧绷,眼底闪过一丝戒备,却不敢再乱动,只能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季渚渊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沉稳的心跳,还有胸膛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原本是想根据心率,来判断林遐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可真正触碰到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思都淡了。

季渚渊感受着掌心之下有力的跳动,带着蓬勃的生命力,那是一种能让他心底所有空落与不安都被填满的感觉。

他根本没去分辨心跳是快是慢,只是下意识地微微摩挲着指尖,贪恋着这份贴近的温度,眼神里泛起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林遐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眉头微微皱起,心里觉得有些怪异,可转念一想,都是男人,之前在一起住的时候,也经常会互相打趣摸肌肉,便强行压下了那份违和感,只当季渚渊是真的在试探他的情绪。

他怕季渚渊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慌乱,连忙转移话题,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我实在想不通,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必须把话题引开,不能让季渚渊一直盯着自己的情绪,他要弄清楚,季渚渊做出这一切的根源,哪怕只是为了后续逃跑寻找一丝机会。

季渚渊的手依旧停在他的胸口,眼神微微放空,像是陷入了回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学长搬出去住的时候,睡得好吗?还适应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遐愣了一下。

他搬出去的时间不久,但日子过得再舒心不过。

之前和季渚渊同住,虽说两人关系极好,季渚渊也把生活打理得无微不至,可终究是寄人篱下。

林遐虽然喜欢热闹,但更渴望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不用顾及任何人的作息,不用刻意迁就谁,哪怕只是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那也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地方。

下班之后可以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周末可以约朋友来家里聚餐,不用在意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打扰到室友,那种自由又自在的感觉,是之前同住时从未有过的。

林遐心里清楚自己过得很好,可此刻他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地开口:“就……那样吧,都差不多。”

季渚渊像是没听到他的敷衍,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困惑:“可是我睡不好。”

林遐满眼不解。

“从学长搬出去那天开始,我就睡不好了。”季渚渊的手依旧停在他的胸口,眼神落在虚空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开始,是新型材料项目赶进度,不得不加班,连续熬了三天,可没想到项目忙完,我就开始彻夜难眠。”

季渚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平日里温和的眉眼垂落下来,少了几分偏执,多了几分脆弱,和林遐记忆中那个最初的少年渐渐重合。

“就算忙到身体彻底透支,闭上眼睛,脑子也始终是清醒的,总能听到客厅里那只猫半夜来回跑的脚步声,它总喜欢缠着学长,以前你在的时候,它半夜只会安安静静地趴在你房门口,可你走了,它就到处乱跑,吵得人更睡不着。”

季渚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委屈,指尖依旧在林遐的胸口无意识地滑动着,像是在寻求一丝安慰。

林遐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从前季渚渊就算有烦心事,也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说,更别提这种失眠的痛苦。可即便如此,季渚渊也不应该随便绑架他啊!

没等林遐开口,季渚渊又继续说道:“直到五月五号,学长回来看猫。”

“学长只待了一下午,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本来以为又会像之前一样,睁眼到天亮,可我竟然睡着了。”

说到这里,季渚渊的眼眸里微微亮了起来,像聚光灯下的黑曜石,纯然的黑却光彩夺目:“虽然天没亮就醒了,可这是我那段时间里,睡得最安稳、最舒服的三个小时。”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医生新开的助眠药起作用了,结果第二天,我照常吃了药,可一点睡意都没有。那时候我才开始想,会不会是学长的问题。”

林遐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隐隐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忍不住开口:“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季渚渊抬眼,十分笃定地看着他,“学长还没听懂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了,看医生、吃药,能试的我全都试了,可一点用都没有。那些药吃下去,只会让脑袋变得昏昏沉沉,身体累到极致,精神却始终绷着,怎么都无法真正入睡,真的好难受啊。”

季渚渊说着,声音渐渐染上了几分撒娇般的示弱,身子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抵上林遐的肩膀,像极了当年那只淋了雨的小猫颤抖地往林遐怀里钻。

“我去了好几家三甲医院,找了最权威的睡眠科医生,做了各种检查,医生开的助眠药、安神汤,我按时吃,睡前也按照医嘱做放松训练,可全都没用。有时候实在困到极致,闭上眼睛全是各种杂乱的画面,脑子乱哄哄的,根本无法入眠,那种痛苦,学长根本不懂。”

“直到昨晚抱着学长,我们一起躺在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中间没有醒过一次,醒来之后,身体也没有丝毫疲惫感,是这么久以来,最轻松的一次。”

林遐彻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一脸脆弱的季渚渊,满心的恼怒与恐惧,在这一刻竟然莫名多了几分不知所措。

他怎么也没想到,季渚渊绑架囚禁他的原因,竟然是抱着他才能睡着。

这个理由离了个大谱,换别人说出来,林遐早就一拳上去。可看着季渚渊眼底真切的疲惫与脆弱,他又无法完全肯定地说‘这一定是骗人的’。

心底那点对季渚渊的心疼再次翻涌起来,潜意识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再次浮现于脑海,让他终究狠不下心来一味指责。

林遐深吸一口气,努力理清思绪,看着季渚渊,认真地开口:“就因为这个?渚渊啊,那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啊,我可以搬回来住,像以前一样,我们睡在同一个屋檐下,我陪着你,帮你调理睡眠,不行吗?”

“我搬回来,还能省下一笔房租钱,对你对我,都是皆大欢喜的事,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把我锁在这里?为什么不让我去上班,不让我和外界联系?”

林遐说的是真心话,至少在绑架事件发生前,他是真的愿意这样做。

可现在只要能离开这个被锁链禁锢的房间,他第一时间就报警,彻底远离季渚渊。

他不是圣父,更不会傻到在经历了这场绑架囚禁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回来和季渚渊同住。不过他可以念及旧情,不追究太多。

季渚渊现在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对劲了,平静之下藏着极致的偏执,甚至做出了违法的事,这样的季渚渊,让林遐打心底里觉得恐惧,只想赶紧逃离,再也不沾染。

可林遐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一副愿意妥协的模样,试图说服季渚渊解开锁链。

季渚渊看着他,脸上伪装的脆弱渐渐散去,放在林遐胸口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淡淡地落在林遐身上,唇角的弧度生硬也不自然,像冰面被重物砸击后残留的裂痕:“不行,不一样的。”

“以前学长住在这里,就算在我身边,也总会出门。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晚上有时候还要加班、聚餐,和朋友出去玩。每一次学长出门,再回来的时候,身上总会带着各种各样的味道。”

“同事的香水味,聚餐时的烟酒味、火锅味…”

季渚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那么多杂乱的味道混在一起,特别讨厌,闻着就让我头疼,心里烦躁得厉害。以前我一直没说,是不想让学长觉得我矫情,可那些味道,会让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变得焦躁,就算学长在身边,我也睡不安稳。”

“只有让学长安安稳稳地待在只有我能碰到的地方,我才能真正安心,睡个好觉。”

在季渚渊的认知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是林遐的离开,导致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既然只有林遐能治愈他的失眠,那林遐就该为这个后果负责,就该留在他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他天生情感淡漠,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占有欲,更不懂自己心底对林遐那份独一无二的执念,究竟意味着什么。

毕竟前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对任何人或事产生过情绪波动,直到遇见林遐,才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安心,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林遐必须留在他身边,只有林遐在,他才能睡着,才能摆脱那种彻夜难眠的痛苦。

至于绑架、囚禁这些事,在他眼里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林遐必须留在他身边。

林遐看着季渚渊眼底愈发浓烈的偏执,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感情自己刚才费尽心思说的那些话,都白讲了。

眼前的季渚渊用最温和的语气,做着最极端的事,把自己的痛苦,全都归咎于林遐,理所当然地要求林遐为他的失眠付出自由的代价。

“季渚渊,你这是强词夺理。”林遐的语气也带着一丝寒气,他没有激动地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身旁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一辈子被你锁在这里,不见天日。”

“我答应你以后尽量少去聚餐,回来之后立刻洗澡,把所有衣服都换掉,这样总可以了吧?你没必要把我困在这里,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林遐试图找到季渚渊偏执逻辑里的突破口,可心里却明白,这一切,或许都是徒劳。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却营造不出丝毫温暖的氛围,只有无尽的压抑与诡异,缠绕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林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四肢的锁链依旧紧紧束缚着他,手腕和脚踝处的红痕隐隐作痛,可他却只能强撑着,和季渚渊对峙着,等待着,寻找着那一丝渺茫的脱身机会。

季渚渊看着他,纯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像一面镜子映出林遐所有的小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笑意不减。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着,让林遐的心里的巨石再次被一根发丝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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