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十五道枷锁

季渚渊等的就是这句话,哪怕林遐的语气满是嫌弃,裹挟着压都压不住的烦躁,像一团闷在胸腔里烧尽了的余火,只剩滚烫的灰烬蹭过耳畔,他也甘之如饴。

指尖悬在游戏手柄的按键上顿了半秒,方才那副连基础操作都频频出错的蠢态褪去,季渚渊抬眼看向身侧的林遐,视线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扫过他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还有一丝深埋入骨的、近乎贪婪的占有。

林遐像一头晒着太阳的豹子,皮毛在光底下摊得又软又暖,看着谁都能上去摸一把。

但那身硬骨头和利爪就藏在皮毛底下,耐心有限得很,再逗下去,就该挠人了。

而季渚渊要的,从来不是惹恼林遐。

下一秒,季渚渊的手指便在游戏手柄上灵活翻飞,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卡在关口迟迟无法推进的游戏,便以势如破竹之势顺利通关第一章。

屏幕上跳出通关成功的金色提示,光影在季渚渊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褪去伪装后,周身散发出的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冷静沉稳,甚至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

林遐坐在一旁,心里没有丝毫意外,只觉得无比讽刺,更添烦躁。

曾经他真心视作最好的兄弟,无话不谈,彼此信任,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季渚渊,知晓他的温柔体贴,明白他的内敛沉稳,却从未看清过这人皮囊之下,藏着如此莫名其妙、甚至罔顾法理的一面。

直到此刻,林遐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不安。

他像一叶迷失在浓雾里的孤舟,看不到方向,摸不到出路。

他不想再跟季渚渊有任何多余的纠缠,哪怕是同处一个空间,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游戏通关的提示音落下,林遐几乎是立刻便站起身,没有再看季渚渊一眼,转身就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环境,回到那个尚且能给他一丝喘息之地的客房。

可刚走了两步,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客厅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指向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斑驳的光影,暖意融融,却暖不透林遐心底的寒凉。

这个时间,猫咪该回来了。

按照常理,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理应亲自将猫送回,毕竟是精心养护的宠物,交接时总会当面确认状况。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林遐脑海中成型,求生欲在此刻复苏。

这是他的机会,一个可以向外界求救、逃离这里的机会。

只要工作人员上门送猫,他就能趁着季渚渊不注意,向对方发出求救信号。

林遐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压下心底的波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玄关处,静静等待着猫咪的到来。

他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生怕被季渚渊察觉端倪,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工作人员能够亲自上门,祈祷自己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

季渚渊将林遐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放下手中的游戏手柄,站起身,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柔缱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刻意的伪装、此刻林遐暗藏的心思,他都一无所知:“学长不想继续玩了吗?”

林遐没有理会他,周身的气压低沉,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机会,根本无暇顾及季渚渊的试探。

季渚渊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走到玄关处,背对着林遐,周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没过多久,玄关外传来轻微的电梯抵达提示音,不是平日里客用电梯的声响,而是另一种专属音效,听起来像被春风玩弄后的风铃声。林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关的方向,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来了!

他死死盯着季渚渊的动作,只见季渚渊缓缓走到那扇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锁孔、没有门把手的门前。

林遐的瞳孔微微收缩,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他的注视下,季渚渊抬起右手,指尖在门板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勾勒出一个极其隐晦、流畅的弧度,指尖落下的位置精准而固定,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不过转瞬之间,原本紧闭的大门,便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随后悄无声息地向外打开了一条缝隙。

原来不是指纹验证,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勾勒动作,这扇看似普通的门便应声而开。

林遐的心脏狠狠一震,将季渚渊刚才指尖勾勒的轨迹、落下的每一个位置,分毫不差地牢牢刻在脑海里,不敢有丝毫遗漏。

这是逃生的关键线索。

他默默在心底重复演练着那个动作,暗暗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试试逃离这个囚笼。

大门打开,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专属的工作人员专用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季渚渊侧身走出门外,似乎要去接猫咪。

就是现在!

林遐几乎是毫不犹豫,脚下猛地发力,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玄关冲去,动作迅猛而急切。

季渚渊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林遐的速度太快了,满心求生欲支撑着他,不过眨眼间便冲到了门边,一只手抢先伸到了门缝之间,挡住了即将闭合的门板。

冰凉的门板贴着他的手背,季渚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垂眸,看着林遐伸在门缝里的手,指尖一顿,终究是收回了关门的力道,没有用力合上。

他不怕林遐逃跑,却怕这厚重坚硬的门板夹伤林遐的手,哪怕只是一点点细微的伤痕,他都不愿意看到。

这份下意识的担忧,来得迅猛而自然,季渚渊自己都未曾深究,只当是不想林遐受伤,影响后续探究失眠根源的计划。

林遐顺利挣脱了屋内的束缚,快步走到门外的走廊上,目光急切地落在工作人员电梯里,满心期待着看到工作人员的身影,可当电梯门完全敞开,看清里面的场景时,他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电梯里,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只有做完体检的猫咪,安静地趴在电梯角落的猫包里,蔫头耷脑的,没有一丝精神。

空荡荡的电梯,除了猫咪,再无他人。

林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僵在原地。

他怎么忘了,季渚渊心思缜密,行事狠绝,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怎么可能让外人轻易靠近这里,给他求救的机会?

他不死心,快步走到电梯口,低头打量着这部专属的工作人员电梯。

很快,他便发现了这部电梯的诡异之处——电梯内部没有任何楼层按键,只有一个刷卡感应区。

不用想也知道,这部电梯有着极其严苛的运行规则。

他没有卡片,根本无法凭借这部电梯下楼逃生。

一计不成,林遐立刻转头,看向走廊另一侧的逃生通道。

他快步过去,伸手用力拉了拉逃生通道的门,可门板纹丝不动,牢牢锁死。

门锁处是精密的指纹识别系统,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显然,只有户主的指纹才能打开这扇门。

而这栋房子的户主,是季渚渊。

季渚渊不可能给他解锁,更不可能放他离开。

电梯无法使用,逃生通道紧锁,所有能通往外界、逃离这里的路径,全都被季渚渊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林遐缓缓站直身体,看着眼前紧锁的逃生门,心底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与崩溃,反而异常平静。

从季渚渊放任他走出屋内、没有阻拦的那一刻起,林遐就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季渚渊向来掌控欲极强,心思缜密,若不是笃定他无法逃脱,绝对不会轻易让他离开屋内半步。

外面的世界,看似宽敞,实则依旧是季渚渊为他打造的囚笼,不过是从屋内的方寸之地,换成了走廊这片稍大一点的牢笼罢了,根本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他没有回头,没有质问,也没有流露出歇斯底里的绝望,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份早已预料到的失望。怒火早已燃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迷茫,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季渚渊。

季渚渊刚把猫包从电梯拎出来,弯腰将猫咪抱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猫咪,目光始终落在林遐身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遐一次次尝试逃生,看着他从满怀希望到失望透顶,看着他从慌乱到平静淡然,眼底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林遐的所有挣扎,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徒劳的困兽之斗,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林遐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这栋高档公寓楼,当初入住前,季渚渊曾跟他提过,整栋楼的房源早已全部售罄,住满了住户。可他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在走廊里见过任何一个邻居,没有听到过一丝邻居的声响,安静得诡异。

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迈步朝着对面邻居的房门走去。

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哪怕知道季渚渊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他也想再试一次。

季渚渊依旧站在原地,抱着猫咪,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没有干预。他的姿态从容,神情平静,彻底印证了林遐的猜测——外面,根本没有任何能让他逃生的可能。

林遐走到对面的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指节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仿佛根本没有人居住。

林遐没有放弃,又接连敲了几次,可依旧是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动静。

他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

季渚渊既然敢放任他在走廊里随意走动,就早已斩断了所有外界联系,清空了所有潜在的变数。

“对面那对老夫妻出国度假了,学长忘了吗?”季渚渊说完这句,又听了片刻,轻笑出声“是我忘了,当时学长正在外面自己住呢,怎么会知道呢?”

林遐收回手,没有再做无用功,转过身,神色平静地朝着季渚渊的方向走去。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绝望的哭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那是怒火燃尽后的麻木,是深陷绝境后的无力,是看透一切后的淡然。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季渚渊怀里的猫咪身上。

猫咪刚做完体检,此刻在季渚渊怀里,浑身都透着一股蔫蔫的劲儿,没有平日里的活泼好动,连尾巴都蜷起来、懒得晃动,耳朵耷拉着,眼神恹恹的,看起来格外可怜。

林遐自醒来后,面对的只有季渚渊的温柔与偏执,无时无刻不在虚与委蛇,强撑着心力应对,早已身心俱疲。

而猫咪,是这栋冰冷囚笼里,唯一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一丝慰藉的存在,也是唯一不用他刻意伪装、不用提防的存在。

猫咪回来了,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再时时刻刻对着季渚渊,不用再强压着心底的厌烦与不安,勉强应付这人的试探。

这份不用再虚与委蛇的解脱感,瞬间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逃生失败的失望。

林遐停下脚步,站在季渚渊面前,没有看季渚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怀里的猫咪,随后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简单的伸手姿势,意思再明显不过——把猫给我。

季渚渊低头,看着林遐修长的手指,指尖干净,骨节分明,手腕处的红肿消得差不多了,就那样安静地悬在半空。他却没有立刻将猫递过去。

他不是不想给,只是想让林遐开口,哪怕只是一句“把猫给我”,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松手。

他想听到林遐的声音,至于抱着猫咪,季渚渊本身并没有丝毫喜欢。

这种柔软小巧的生物,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附属品,没有丝毫感情可言。

他对猫咪,始终是忽视、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

猫咪浑身都是软毛,稍微用力,他都觉得仿佛会伤到这脆弱的小生命,麻烦又累赘;更重要的是,猫咪会掉毛,纤细的毛发粘在干净的衣物上,难以清理,破坏了他一贯的整洁,这让他格外不喜。

若不是林遐在意它,若不是它能偶尔成为靠近林遐的纽带,季渚渊根本不会容许这样一个生物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

见季渚渊没有动静,林遐也没有强求,只是缓缓收回双手,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不想给,便算了。

他懒得再跟季渚渊周旋,懒得再应付这人的刁难。

季渚渊看着林遐决绝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淡去几分,闪过一丝无奈。

他想要的是这人愿意跟自己交流,而不是逼得他愈发疏离。终究是不忍心看着林遐失落,更不愿意因为一只猫,让两人本就僵硬的关系愈发恶劣。

他抱着猫咪,快步跟了上去,一同走进了屋内。

进门后,季渚渊没有再逗弄林遐,先是走到客厅,找出干净的湿巾,动作却还算轻柔地给猫咪擦拭了四只爪子,清理掉外面沾染的灰尘。

猫咪落地后,晃了晃耷拉的耳朵,没有丝毫犹豫,迈着轻柔的步子,朝着林遐的方向走去。

它向来亲近林遐,在这个陌生又压抑的地方,林遐是唯一能给它安全感的人。即便此刻身体不适,它也依旧执着地朝着林遐靠近,蹭了蹭林遐的裤脚,发出微弱的、软糯的叫声。

林遐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猫咪,继续朝着客房走去,猫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紧紧贴着他的脚步,不离不弃。

看着一人一猫相伴离去的身影,季渚渊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他快步上前,叫住了林遐,语气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温柔:“晚上记得回主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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