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九道枷锁

抽屉内部铺着一层浅灰色的绒布衬垫,绒面细腻而厚实,手指按下去会陷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松开之后又缓慢地弹回来,像一块被精心挑选过的展示台。

绒布的边缘沿着抽屉的四壁妥帖地包覆上去,拐角处折出整齐的三角褶,每一个褶子的大小和角度都几乎相同,显然是被一只手反复调整过,直到它看起来刚刚好。

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样。

左手边搁着一只胡桃木的托盘,大约二十五厘米见方,边缘打磨成圆润的弧线,表面上了一层极薄的哑光清漆,保留着木料原本的纹理和色泽,在绒布的灰调衬托下显得沉静而温润。

托盘上面垫着一只小抱枕——说是抱枕,其实只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外面是浅米色的棉麻布料,里面填着蓬松柔软的填充物,鼓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像一枚被压扁了一些的月亮。

抱枕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针脚细密匀净,收边处处理得干净利落。

那是没电关机的小机器人就搁在那只抱枕上。

而一旁的藏刀,则平放在一块细腻厚实的深灰色绒布上,两样不起眼的东西,在这空荡荡的抽屉里,占据着最用心呵护的位置。

林遐的目光在上面顿了几秒,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终究是没去触碰,快速将剩余的抽屉、桌肚夹层拉开查看了一番,依旧没有找到那部被藏起来的手机。

滑轨合拢的声音轻而闷,像一声被吞掉的叹息。

……

季渚渊看着客厅里一片狼藉,却没有丝毫怒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放下手中的东西,默默开始收拾。

他把每一件偏离了原位的东西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像潮水漫过沙滩,把被踩乱的沙粒重新抚平。

林遐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任由他整理好所有物品,仿佛刚才的疯狂翻找从未发生。

电视上的画面在动,声音也在响,但林遐的眼睛始终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像素上。

客厅已经被季渚渊收拾好了,除了地毯上被猫踩乱的那几撮绒毛还没来得及抚平,整个房子看上去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季渚渊在沙发坐下的同一瞬间,林遐起身朝客卧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动作干脆像两根同极的磁铁被放到足够近的距离,其中一根便不由自主地被推开了。

第二步还没落地,右手手腕被握住了。

“哥,别这样。”

季渚渊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虎口贴着腕关节外侧,四根手指恰好环绕住手腕内侧。力道控制在刚好能让他停下来的程度,多一分则成钳制,少一分则留不住人。

指尖贴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那一点凉意沿着皮肤表面的神经末梢传上来,清晰得像一滴冷水落在手背上。

林遐的脚步顿住了,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手腕上。

季渚渊的手指冷白而修长,扣在他小麦色的腕骨上,色差大得像两种完全不相关的材质被临时拼在了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林遐甩开他的手,走进客卧。

……

晚饭季渚渊做了清炒虾仁、白灼芥蓝和蒜香黄油牛肉粒。虾仁是手剥的,背部划开一道浅口,遇热卷成玉白色的小球,和芦笋段一起炒,只放了盐和一点点糖,出锅前勾了一层薄芡,虾仁的脆和芦笋的嫩都被那层透明的芡汁裹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季渚渊吃得比平时慢一些,林遐放下玻璃杯的时候他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小半,虾仁和芥蓝都只动了几筷。

林遐去客厅打开了电视,在沙发上坐下来。晚间新闻刚开始,片头的地球旋转动画结束后画面切到演播室,主持人语速平稳地播报着今天的要闻。

猫也消灭掉碗里的食物,趴在林遐脚边,偶尔伸爪子勾住他的裤脚。

季渚渊收拾完餐桌和厨房,关上洗碗机的门,擦了手,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遐坐在沙发上,后脑勺对着厨房的方向,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出一道淡蓝色的边。

季渚渊没有到沙发那边自讨没趣,转身去了书房。

画面切到外景,某个国家的城市广场上挤满了人,举着横幅和标语牌,人群像一片缓慢涌动的深色潮水,从广场的这头铺到那头。

警车的蓝红灯在人群边缘闪烁,把那些标语牌上的字照得一明一灭。

镜头推上去,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人群中,脸上画着那个国家的国旗,嘴巴张合着,大约在喊什么口号,但现场收音被压得很低,主持人的旁白盖过了她的声音。

画面切到另一条街,一排穿着防暴装备的警察站成一道线,盾牌并拢,面罩拉下来,把整张脸遮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人群和警察之间隔着一片被清空的地面,沥青路面上散落着几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和一面被遗落的旗帜。

阳光很好,打在警察的盾牌上反射出成片的刺目光斑,和人群举着的标语牌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白。

新闻结束的时候,片尾字幕从屏幕底部匀速升起。

林遐感觉头有些发晕,打算先去洗漱清醒一下,起身的动作让血液重新分布,大脑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推开客卧的门,洗浴间的灯亮着,他走进去,拧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偏凉的那一档,双手接了一捧水拍到脸上。

凉意像一把很薄的刀片,在困意的胶水层上划了一道浅口。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瞳孔的边界有些模糊,水珠从下巴滴落,在白色短袖的领口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脱掉衣服站进淋浴间,水流从花洒里落下来,温度介于温吞和微凉之间,打在肩膀上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仰起脸让水流冲过面颊,再顺着脖颈流下去,沿着脊背的沟壑汇成一股,从腰窝滑落。

水流的声音是持续的白噪音,空气变得湿润而稠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雾。他撑着瓷砖墙面的手开始发软,指甲盖泛出用力过度之后的粉红色,指腹的皮肤被水泡出细密的褶皱。

林遐扯下浴巾草草擦干身体,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在他体重的压迫下陷下去一小块。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板上那片被窗外光污染照亮的一小块区域,试图让自己的意识保持在线。

但那股睡意从身体内部翻涌上来,像被一条巨大而温热的舌头从头顶舔到脚底,把所有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地舔软舔松。

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枕头芯里的羽绒被挤压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意识是一根被剪断的绳子,坠入一片没有任何光也没有任何声音的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纯色床单上。

林遐睁开眼睛,入目是主卧天花板上那盏他见过两次的吊灯,灯体是磨砂玻璃和拉丝金属的组合,造型简洁而冷淡,在天花板正中央安安静静地悬着。

被子盖到胸口,被头的边缘被掖得平整妥帖,他的双手搁在被子外面,左手搭在腹部,右手伸在枕头旁边,头发已经干透了,在枕头上压出一个微微翘起的弧度。

林遐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在心中排除梦游这个可能,应该是季渚渊把他从客卧搬到了主卧。

身体没有什么不适,那套浅灰色睡衣好好地穿在身上,林遐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换衣服。反正不出门。有件衣服穿着就行。

推开主卧的门走出去,客厅里光线明亮,落地窗拉开了一半。猫蹲在落地窗前,正在用一只前爪洗脸,看到他出来,动作停了一瞬,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然后继续擦右边耳朵。

接下来的三天,季渚渊再也没有出过门,整日待在家里,要么坐在客厅处理工作,要么就陪着那只奶牛猫玩耍,视线时不时落在林遐身上。

季渚渊脸上的淤青早已消散,原本浓重的黑眼圈也看不到了,眉眼间的疲惫荡然无存,整个人精气神十足,状态好得不能再好。

林遐已经没精力思考季渚渊的失眠到底好没好,他现在更关注另一件事——明明这几天睡的都很早,可每次起床脑袋都昏昏沉沉的。

他把这三天吃过的东西在脑子里列了一张表,他都和季渚渊吃的是同样的东西,从同一个盘子里夹菜,从同一个汤碗里舀汤。如果食物有问题,季渚渊不可能不受影响。

他想不出来。

周五晚上,进食这个行为在林遐多日来的焦虑积累下,终于触发了躯体的应激反应。

晚饭的排骨烧得极好,糖色炒得透亮,裹在每一块小排上,酸和甜的比例精准到像用天平称过,肉炖到了离骨的状态,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骨头上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筋膜连着,轻轻一抖就整块脱下来。

林遐吃了半碗米饭,夹了两块排骨,喝了几口季渚渊新泡的普洱茶。清炒豆苗他多吃了几筷,因为那是桌上最清淡的东西。

放下筷子的时候,整个胃囊像被一只缓慢收紧的拳头握住了,

周五傍晚的阳光正在变成黄昏的暖橙,铺在沙发和猫身上。

林遐推开卫生间的门,膝盖在瓷砖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手掌撑住马桶圈,冰凉的陶瓷贴着掌心。

他吃的本来就不多,吐出来的大部分是胃液和几丝没有完全嚼碎的豆苗纤维,酸涩的液体涌过喉咙的时候灼痛从咽后壁一直烧到软腭。

他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了还在干呕。

胃囊在腹腔里反复收缩,像一只被不断拧紧又松开又拧紧的毛巾,要把最后几滴水分也挤出去。呕吐时颅内压力升高,泪腺被挤压,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些泪水模糊了视线,又在下一次干呕的时候从眼眶里震落,掉进马桶里,和水面上的胃液混合在一起。

水流旋转的声音盖过了他最后几下干呕,也盖过了他粗重而克制的喘息。

水从马桶壁的各个方向涌出来,在底部汇合,旋转,带着那些食物残渣一起被吸进下水管道,留下一圈渐渐平静的洁净水面和一股淡淡的漂白粉气味。

吐完之后他跪在那里,额头顶着小臂,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林遐跪着缓了几口气,才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接了一捧水漱了漱口,冲掉了嘴里酸腐的味道,也让他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一些。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琥珀色的瞳孔在那圈红里显得颜色更深,嘴唇因为呕吐,多了一层不正常的湿润。

客厅里季渚渊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此时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电视开着,声音很低,画面里是动物世界开始前的广告。

林遐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猫看到他坐下,便从季渚渊那边的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走到林遐身边,两只前爪规律地交替踩动,在微凉的皮质上揉来揉去,像是在给自己踩出一块最柔软的领地。

林遐把手掌放到猫的脊背上,猫的毛短而密,他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顺着毛的方向缓慢地往下捋,猫被他摸得舒服了,呼噜声都大了一档。

直到晚间新闻开始播放,季渚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主卧,片刻之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条薄毯。

他把薄毯叠好,放在靠近林遐的那边,然后才坐回原来的位置。

而林遐这边吐过之后脑子反倒清明了许久,直到过了好一阵,迟来的困意才缓缓裹了上来。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软,画面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主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林遐正躺在一片草地上,无数嫩芽轻轻托着他,偶尔扫过赤裸的脚踝。

阳光从正上方落下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像一条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薄被,带着晒透之后那种干燥而蓬松的热度。

眼皮被光照成半透明的橙红色,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那片明亮。

有什么东西在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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