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八道枷锁

一小片湿润而粗糙的触感,从下巴最底端缓慢地向上移动,经过下颌角,朝着嘴唇的方向。每一次舔舐都留下一条微凉的湿痕,被阳光和风拂过之后凉了一瞬,又被下一遍舔舐重新捂热。

他抬起手想推开那个东西,手指触到了一片短而密的绒毛,底下是一具温热的小身体。呼噜声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的骨骼一直传到胸腔里,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原来是猫啊。

猫感觉到他的手,舔舐的动作没有停,反而更密了。从下巴到嘴唇了。

舌头沿着他下唇的边缘缓慢移动,反复了几遍之后,舌尖试探性地碰到了他上下唇之间的缝隙。

林遐皱了皱眉,把嘴唇抿紧了。

奶牛猫真是很有毅力的家伙,舌头沿着林遐的唇缝反复舔弄,舌面有细密的角质化倒刺,在皮肤上刮过去的时候有明显的沙砾感,但此刻,那些倒刺变得温柔起来。

林遐听到远处有什么声音,像是风吹过大片草叶时那种层层叠叠的响动。

突然画面一转,林遐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很长很长的桌子前面。

桌面是白色的,向左右两侧延伸到视野的边界之外,上面铺着一次性的红白格子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桌子上摆满了D式烟熏肠、哈式红肠、广式腊肠、川味麻辣肠……从桌子的这头一直码到看不见尽头的那头。

他面前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根煎过的烟熏肠,表皮被煎得微微爆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肉馅,油脂从裂缝里渗出来。盘子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尘,像是放了很久没有人动过。

有人在喊什么,林遐听不清具体的词,但知道那是在催促。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香肠,拿起来一根送到嘴边,咬下去。

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嘴巴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肠衣在齿间绷了一下,肉馅涌进嘴里。但他嚼不动。

牙齿的每一次闭合都需要调用比平时多出几倍的力气,咀嚼肌像被抽掉了筋腱只剩下肌肉纤维本身,软塌塌地挂在骨头上,每一次收缩都拖泥带水。

他第一口都没咽下,第二根紧接着就来了。不是他自己拿的,是嘴里的香肠不知道怎么又多出来一根,牙齿的开合变得更加仓促而低效。

咀嚼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塞进来的速度。

香肠被怼到嗓子眼的位置,食道入口的括约肌在抗拒,喉咙本能地收缩想把异物推出去。

但香肠还在往里塞,他的上下颚被撑开着,牙齿找不到可以闭合的空隙,舌头上堆叠着不同质地的肉糜。

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胸腔的起伏变得徒劳,横膈膜徒然地收缩舒张,但气流被堵在喉咙上方那个被香肠填满的关口。

林遐伸手去抓桌沿,手指却触到的是另一根香肠。

比之前那些都粗,肠衣绷得紧紧的,里面填满了肉馅,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抓着那根香肠,想把它从面前推开,但手臂不听使唤,明明是推开的动作,到了手部执行时却变成了往嘴边送。

他咬了下去,这一口用尽了他下颌肌肉里最后残余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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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紧绷的表皮在他齿间炸开了,像一颗被捏爆的浆果,又像一袋被踩破的真空包装,所有的内容物在肠衣破裂的瞬间同时向外喷射。

滚烫的肉汁和油脂、从破裂口喷涌而出,溅在他的嘴唇上,那些汁液带着烟熏的咸香和黑胡椒的辛辣,顺着唇瓣的弧度往下淌,经过下颌,最后流进领口里,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摊温热的油洼

林遐猛地睁开眼睛,梦里的触感还死死扒在他身上,几乎本能地抬手去擦脸,手指触到的是干燥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但他尝到了别的,舌尖抵住上颚,一股极淡的苦涩从舌根深处漫上来,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凉,像是薄荷,又比薄荷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涩意,像嚼过刺龙苞的茎秆后,留在口腔里的那一点点回甘的尾调。

林遐最近总是很恍惚,一时间也记不清昨晚有没有洗漱了。

主卧天花板上那圈精致而冷硬的石膏雕花,在灰蓝色的晨曦里褪去了白天的立体感,变成一片深浅交叠的影子。

窗帘的缝隙比平时宽了一些,大约是昨晚没有拉严实。那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渗进来,颜色还是冷的,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墨水,尚未被即将升起的太阳烧暖。

整座城市还没有醒透,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极低的气流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落在林遐的后颈处,带着沉睡中才会有的那种毫无防备的缓慢节奏。每一次呼气都有一小片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发际线末梢那些细碎的短发,像潮水反复奔向一段永远不会被淹没的海岸线。

林遐面朝窗帘的方向,季渚渊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重量从肋骨的下缘横过去,恰好落在他腰侧最窄的那一段弧度上。

小臂贴着他睡衣的棉质布料,前臂内侧那一面薄薄的皮肤压在他的左侧腰腹上,胸口贴着林遐的后背。

中间隔着林遐的浅灰色纯棉睡衣和季渚渊身上那件缎面睡袍,那层面料比他的睡衣薄,也更滑,贴着后背的时候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像夏天傍晚把脸贴上车窗玻璃时那一瞬间的微凉。

两层布料加起来不过几毫米的厚度,不足以让林遐忽略背后那具身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的节奏。

毕竟每一次呼气,季渚渊的胸口会轻轻贴上他的肩胛骨。

这是林遐第一次在季渚渊醒来之前醒来,

林遐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正在缓慢变宽的灰蓝色天光,琥珀色的眼睛在晨曦里几乎变成了深褐色,饥饿感还没有来得及成形,但焦虑已经醒了。

林遐不知道季渚渊还要关他多久,他不是一个宅男,长期呆在室内只会让他变成一株得不到阳光的植物,停止生长,然后开始从内部腐烂,看着像是活的,其实根早就烂透了。

季渚渊被他从床上推了下去,左手肘撑在地面,睡衣的领口因为跌落的角度歪向一边,露出左侧锁骨。额前几缕碎发翘向不同的方向,让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什么时候放我走。”林遐的声音从床上落下来。

季渚渊维持着那个半支起身的姿势,手指搁在地毯的绒面上,在听到那句话之后,指尖微微泛白,眼睑覆盖住纯黑色的虹膜,这个眨眼的动作把他眼中最后一点迷蒙清除了,重新聚焦在了林遐脸上。

“学长怎么还想着离开啊。”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钝感,声带还没有被充分湿润,甚至有一点毛糙。语气是真诚的困惑,像在做数学题的学生,用了认为正确的公式,代入了他反复核验过的数值,但等号右边的答案始终和标准答案对不上。

林遐看着他,“我他爹的不离开,留在这里跟你过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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