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七道枷锁

回到客卧并反锁房门,林遐拧开盥洗室的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僵硬的指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对劲。

他撑在理石台面上的双手收紧,最近的困意来得实在太过于规律且‘狂暴’。林遐是个身体素质极佳的成年男性,即便在公司高强度的连轴转中,也能靠着过硬的代谢撑过几个通宵,而如今在几乎没有任何体力消耗的环境下,他绝不该在晚饭后短短半小时内就陷入那种近乎昏厥的深眠。

那种睡眠状态并不自然。

它没有浅层梦境的过渡,没有身体肌肉逐渐松弛的自愈感,而是直接‘关机’。

林遐闭上眼回忆,早餐季渚渊吃得极少,但并无异样;午餐,多为家常菜,林遐曾在季渚渊去厨房盛汤时偷偷交换过两人的餐盘,结果那天下午他依然保持着清醒;唯独在晚餐时,季渚渊总会端上一杯茶,或者是现榨的果汁。

那是季渚渊展示“细致体贴”的高光时刻,他会站在流光溢彩的开放式厨房后,用那种修长如艺术品的手指拿捏着剔透的玻璃杯。

林遐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胃部泛起一阵阵抽搐。

……

接下来的两天,是极度考验心理素质的演技博弈。

林遐表现得依旧沉默、压抑,偶尔爆发一次无意义的愤怒,以维持他在季渚渊眼中那个“正在逐渐被驯化但仍有余烈”的形象。

他照常锻炼,只是地点从卧室转向更为开阔的客厅,这是他唯一能把握的、属于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余光里,季渚渊总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酒红硬壳、烫金题名的外文书籍。

又是一天傍晚,季渚渊今天做的是林遐以前喜欢的清蒸鲈鱼,新鲜的豉油香气弥漫在餐厅上方。

餐桌旁,季渚渊那张精致得近乎易碎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他将一盏盛着澄亮茶汤的骨瓷杯推到林遐面前,嗓音温润得如同春日化开的溪流:“学长,这是托人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大红袍,尝尝。”

林遐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褐色液体,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嘲弄。

他伸手接过,微烫的触感传导至指尖,他当着季渚渊的面,极其自然地喝下了一大口,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吮吸声,仿佛真的被那股茶香吸引。

季渚渊托着下巴,眼底流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是看着自己精心照料的盆栽终于抽出了新芽。

……

林遐走进洗手间,在关上门的刹那,将那口已经和体温一样且令他作呕的茶水悉数吐进洗手池。他拧开水龙头,任由冷水冲刷口腔,直到那种苦涩的味道被彻底稀释,才用毛巾狠狠擦去嘴角的水渍。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是这个茶水有问题,他倒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是图什么!

他躺回床上,将自己蜷缩成一个防御的姿态,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模拟着那些被药剂剥夺意识的夜晚。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脚步声很轻,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猫,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林遐加速的心跳缝隙里。床垫微微下陷,带着一股冷香的气息压迫过来。

林遐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那目光如有实质,那种被当作死物般审视的不适感让林遐的后颈痉挛了一下,但他死死压制住了生理反应。

“学长……”那声呢喃轻得近乎叹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缠绵。

林遐本以为季渚渊会像之前那样,将他打横抱起,运送到主卧。

然而,预想中的腾空感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又带着淡淡薄荷的气息。

林遐感觉到一根微凉的手指缓慢地勾勒着他的轮廓,从高耸的眉骨掠过笔直的鼻梁,那种触感,像极了某种冷血爬虫在干燥麦田里爬行留下的黏腻痕迹。

紧接着,一份柔软小心翼翼地贴上了林遐的嘴角。

季渚渊像是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那些被他在白天小心压抑的心绪,在这一刻悉数化作最原始的掠夺欲。他细碎地亲吻着林遐的唇瓣,试探着,索取着。

林遐想起那些意识模糊的夜晚,想起每天早起时嗓子眼里那股莫名的黏腻。名为“治疗失眠”的建筑崩塌,露出底下腐烂且令人作呕的真相。

排山倒海般的恶心感从林遐的胃部直冲天灵盖。

这是他的兄弟啊!这种行为无异于某种怪诞的亵渎,是对他二十五年人生观最剧烈的强暴。那些消失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海啸般回笼,原来在那些他自以为平安无事的深夜里,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一直都在对他进行这种令人发指的侵犯。

怒火如同被泼了汽油的荒原火种,在瞬间炸裂开来。

在季渚渊试图进一步加深这个吻,探出舌尖试图撬开他那道由于惊愕而略显松动的齿关时,甚至将手探进他衣摆的瞬间,林遐那双一直紧闭的琥珀色瞳孔猛然睁开。那眼底没有半分被药物催眠后的迷蒙,只有燃烧到极致的戾气与嫌恶。

季渚渊显然没料到这出变故,他那张精美如大理石雕塑的脸庞在极近的距离下显露出一抹罕见的惊愕。他漆黑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欲望,黑色的瞳孔剧烈震颤,像是一个被当场拆穿的窃贼。

“去你大爷的——!”

林遐喉间迸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积压多日的压力在这一瞬间全面释放。他攥紧的右拳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带着全身的愤怒,指节与季渚渊那削瘦的下颌骨发生剧烈的碰撞。

“咚”的一声闷响,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激起惊雷。

季渚渊整个人被这记重拳打得歪倒在一旁,林遐动作快如闪电,猛地翻身而起,膝盖狠狠顶住季渚渊的腹部,将这个看似清瘦实则强大的男人死死按在地毯上。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这就是你说的‘治病’?”

林遐双眼猩红,他骑在季渚渊身上,双手揪住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领口,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呈现出狰狞的惨白色。愤怒致使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季渚渊被打得侧过脸去,嘴角渗出一抹惊心的血色,那颗鼻尖上的小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凄艳。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伸出手护住自己的脸,只是任由林遐的愤怒泼洒在他身上。

“说话啊!季渚渊,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林遐又是一拳砸在他另一侧的颧骨上。他每一拳都带着破风的劲气,他看着季渚渊那张漂亮脸蛋上逐渐堆叠的红肿与淤青,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种三观崩塌后的荒芜。

“你以前那些乖巧全是装的?你以前叫我学长、叫我哥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这些下三滥的东西?”

林遐的声音由于极度的愤恨而变得嘶哑,“你真让我恶心,季渚渊。你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让我反胃。”

季渚渊在那密集的殴打中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透过凌乱遮目的发丝盯着林遐。

嘴角勾起一抹凄惶的弧度,瞳孔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病态的、解脱般的愉悦。他张开满是血污的嘴,声音沙哑得如碎石摩擦:

“学长……你终于肯……主动和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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