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二道枷锁

季渚渊抱着林遐走过走廊。

猫蹲在客卧门口,瞳孔在黑暗中亮着两盏小小的灯,尾尖勾出一个问号,跟在季渚渊的脚后跟后面走了几步,季渚渊用脚尖把主卧门关上,猫的鼻子差点碰到了门板,只好在门外蹲下来,把一只前爪伸进门缝底下扒拉了两下,发出一声不满的短叫。

主卧的床单被拉得平整妥帖,没有任何褶皱。季渚渊把林遐放在床上,后脑勺嵌进那只拍松过的枕头里,锁链捆着的上半身陷进主卧床垫那种偏软的乳胶层里。

然后季渚渊从床柱上取下另一截锁链,把它穿过林遐右手腕上还锁着的那根链子的末端环孔。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床柱的金属锚点上,长度刚好够林遐从床垫中央翻到床沿,但不够他坐起来下床。

做完这些之后季渚渊直起腰,走到主卧卫生间。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乞丐。

左眼肿成一条缝,眼眶周围的皮肤从紫红过渡到青黑,像一块被摔烂又冻过的茄子。眉弓上的裂口还在渗血,沿着鼻梁的弧度流到鼻翼。

嘴角那道裂口边缘微微外翻,露出皮下嫩红色的结缔组织,在镜前灯的白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锁骨上有指甲划出的红痕,从胸骨上窝一直延伸到肩峰,三道,平行的,中间那道最深,已经肿起来了。

他打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血在水流里化成粉红色的丝线,沿着面部的弧度流进洗手池的排水口。

镜子里的人用一只眼睛看着季渚渊,伤口在水流的刺激下疼得微微抽搐,但那只眼睛里的情绪并不包含痛苦。

季渚渊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急救箱,棉签掰断后碘伏从折断端渗出,涂在眉弓的伤口上,碘伏和伤口里的组织液混合之后泛起一层姜黄色的泡沫。眼眶周围那片青紫他没有处理,毕竟皮下淤血只能等它自己吸收。

贴好纱布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林遐已经把身体从仰躺翻成了侧卧,面朝窗户的方向,脸埋进臂弯里,呼吸很浅,锁骨上方的凹陷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会微微变深。

膝盖往腹部靠,也许是太过酸痛,只好停在一个半蜷不蜷的角度,脚踝上的锁链在床单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声响。

季渚渊走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预充式的注射器,这是他上次回家前从研究所新带回来的。

药液已经预充在里面,他拔掉保护帽,针尖在暗光里闪着一点冷白色的亮,扎进林遐三角肌外侧的肌肉纤维之间。

推杆在拇指的压力下均匀地往下移动,药液一滴不漏地推进了肌肉深层。针头拔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出血,只在针孔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很快就消失了。

针刺入肌肉的痛感是尖锐而清晰的,林遐的眼睑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对抗这一针了,甚至连恐惧也变得迟钝了。

意识变得模糊,每一次心跳,泵进大脑的药液更多一些,潮水涨得很高,把沙滩上残留的最后几个脚印逐一淹没。林遐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沉,四面都是水,头顶的光越来越模糊,水压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他试图抓住什么,可水流就从指缝钻出去,什么都留不下。现实中,床单从指腹上滑过,摸上去像一道不该出现在囚禁里的抚摸。

林遐的呼吸在药物作用下转深,在深睡的边缘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领口歪向一侧,锁骨和脖子之间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红痕。

季渚渊把注射器扔掉,转身弯腰,一只手托住林遐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窝,将人从侧蜷的姿势里捞起来,重新摆成仰躺。

林遐落进柔软的被褥里,季渚渊的手从膝弯下抽出来时顺便抚平了压皱的床单边缘。

他拉过被子,从林遐胸口一直盖到脚踝,被角在肩膀两侧掖了掖,然后把束带调松了一格,空隙只够塞进一根手指,才收回手。

季渚渊在床边站了几秒,看着那张被昏睡抚平的面孔,抬手用指腹拭过林遐唇边血痕,然后将指尖送进自己唇间尝了一下。

铁锈的腥,比今天清晨悄悄舔过林遐唇缝时尝到的薄荷苦涩更锋利。他把那点血咽下去,转身走出主卧,把门虚掩,回到客卧。

冷白色光线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床单在灯光里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现场,深色的血点,大片不规则的水渍,被蹬踹拽歪的床笠从床垫一角松脱。

季渚渊脱掉睡衣,肋骨左侧巴掌大的淤青完全浮出。他把松脱的床笠四角从床垫下拉出来,床笠橡筋失去弹性,拽出时发出疲软的松紧带摩擦声。

床单从床垫上被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极其微小的气流,空气里那些被封闭在纤维之间数小时的气味分子被释放出来,它们还温热着,找不到藏身之处。

季渚渊双手撑开床单举到眼前,布料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那些湿痕正缓慢氧化变色,凝成不规则的轮廓线,像地图上未被命名的内陆湖泊。

血点分布集中在床单中央偏上的位置,两个人的血在织物纤维里互相渗透、混合、凝固,再也无法分辨。

他把脸埋了进去,鼻梁压扁在织物上,鼻翼被棉布的褶皱堵住,只能用嘴呼吸。破损的嘴唇贴着床单上那片面积最大的湿痕,棉质纤维还湿着,触感微凉且柔软,贴在唇瓣上像另一双不肯松开的嘴唇。

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肺泡的毛细血管把那些气味分子溶解在血浆里运送到全身。

季渚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笑,但嘴角就是不肯放下来,他觉得心跳有点快。

捧着床单走进卫生间,猫趁他开门的空隙从主卧门口转移到了卫生间门口,蹲在门槛上看他。猫等了几秒,发现这个人类今天不会提供任何服务,甩甩尾巴走了,跳上沙发蜷成一只毛绒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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