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后一道枷锁

靠近林遐的床头灯还亮着,灯罩是哑光的乳白色玻璃,光线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被滤掉了一层尖锐,只剩下一团温吞的暖黄色,堪堪照亮床头柜和半张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渗进一丝天光,更分不清太阳已经到了什么位置。

而这盏灯成了冒充阳光的的伪装者,从昨天晚上一直亮到现在,像刑场旁不肯离去的看客,既不拍手叫好,也不从中斡旋,只是看着,不漏过任何一鞭子。

氯硝西泮衍生物的代谢曲线,季渚渊已经摸得很清楚,现在凌晨五点,药效应该还在平台期,林遐还要再睡至少一个小时。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呼吸偶尔会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抓出褶皱,膝盖往腹部缩,当林遐腿上的锁链在床单上拖出金属摩擦的细响,季渚渊就会从浅眠里醒过来,侧过身,把枕边人蜷起来的身体重新拉直。

这一夜他至少重复了这个流程七八次。每一次林遐蜷起来的时候嘴里都会发出一点声音,听不清是什么,只当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季渚渊会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到他额头上,掌心贴着他的发际线,停留了片刻,再收回来,把他蜷起来的腿重新拉直。

此刻林遐腕骨周围涂了一层薄薄的凡士林,在灯光里泛着湿润的亮。昨晚那套皱巴巴的睡衣被汗浸得半透明,甚至被季渚渊脱下时还发出湿毛巾从瓷砖上揭起来的黏腻声响。

现在他身上是深蓝色的丝光棉睡衣,领口压了一道极细的白色滚边。和季渚渊穿的是同一个系列,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微光。

季渚渊侧躺在床垫上,右手曲起来撑着太阳穴,就这样看着他的侧脸。

林遐的侧脸线条和正面完全不同。正面是硬朗的、开阔的,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笔直,颧骨和下颌角的转折干净果断,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女生多看一眼的长相。

但侧脸不一样,尤其是他睡着之后,面部肌肉完全放松,平时那股子爽朗锐利褪去,剩下的是骨骼本身的结构。

这些线条在床头灯的暖光里被揉成了一张曝光时间偏长的老照片,所有的棱角都融进了背景里,只剩下一个安静、还有些脆弱的轮廓。

药物作用下的睡眠通常不会产生快速眼动,连梦也不会有,但林遐的身体还是会在某些时刻轻微地挣扎,像一具和他的意识无关的独立生命体,在黑暗中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季渚渊的手指悬在林遐额角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沿着那条他已经在黑暗里看过无数遍的轮廓线,极其缓慢地往下移动。

指腹经过了眉骨的弧度,经过了鼻梁最高处那个在灯光里亮着的骨点,经过唇峰滑向下唇饱满的弧度,再经过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美人沟,最后停在喉结的位置。

全程没有触碰到皮肤,却像是能感觉到从皮肤表面辐射出来的体温,是阳光晒过之后储存在麦色皮肤下面的热度。

季渚渊的动作很小心,像在描摹一件不准触碰的大理石雕像,又像一个不识字的信徒,不敢接过经书,生怕手上的油脂玷污了神圣的文字。

然后他的嘴角又不可控制地弯起来了,一种极其熟悉却无法定义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往四肢末梢扩散,沿着动脉冲到指尖,又沿着静脉回流到心脏,最终在胸腔里积成一滩温热的湖泊。

季渚渊起身的动作很轻,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没有去拉开窗帘,因为阳光是什么颜色,云层是什么厚度,城市的天际线在清晨里是什么轮廓,这些都不需要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他穿过走廊去厨房,路过客厅看见那只“长毛的面包”正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正中央。

林遐离开的那几周,这只猫每晚都被关进猫房,作息比上班族还规律,到点进门,天亮放风。

最近这段日子总算是翻了身,整间屋子除了主卧随它挑,沙发是它的,被太阳晒得最暖和的地板也是它的,想躺哪儿就躺哪儿,活得像个突然复辟的废帝。

季渚渊没管它,打开冰箱门取出已经泡发的海参,圆滚滚的筒状身体在厨房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褐色,腹面的肉刺排列整齐,触感微弹且有阻力。

砂锅坐到灶上,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从坚硬到软化,淀粉从米粒内部析出,把一锅清水慢慢染成乳白色。

海参块和山药片在粥底变稠的时候被放进去,几片嫩黄的姜丝紧随其后,姜的辛辣被热量烘出来,浮了一层薄薄的香。

季渚渊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用灶台的余温继续煨着那锅粥。他走回主卧的速度要快了一些,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促,猫试图趁他开主卧门的空隙从脚边钻进去,被季渚渊用小腿挡住了,不死心的挠了两下门才安静下来。

林遐果然又变成了侧卧的姿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退回了子宫里,把最柔软的部分全都藏在里面。那是一种在世界上还没有立足之地时,才会用的睡姿。

季渚渊沉思片刻,才在床沿上坐下来,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落回床垫,头枕上那只空着的枕头,再把左手伸过去,极其轻柔地搭在那人精瘦的腰侧,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和呼吸的细微律动。动作强硬却轻柔地扳正林遐的身体。

看到林遐锁骨上的齿痕,季渚渊垂下眼,嘴唇贴上了那道痕迹,像把一枚印章按回它原先烙下的红泥上。唇瓣含住那一小片皮肤,舌尖极其轻柔地舔过去。

温度、纹理,还有皮肤下面缓慢流动的血液…所有这些通过舌尖传递到他的大脑里,像水流推着细沙往前挪了一寸,什么都没惊动。

他舌尖底下压着的那一小片皮肤,是河面上唯一的一层薄冰,化开之后露出底下那条深沉的暗流,裹挟着季渚渊向未知奔去。

……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连呼吸都浅得近乎虚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这满室暖黄却压抑的灯光里。

季渚渊保持着侧身拥着林遐的姿势,他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大幅度调整自己的姿势,生怕惊扰了怀里这个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人,哪怕他清楚,此刻林遐的安稳,不过是药物残留的假象,是用冰冷的锁链,硬生生压制出来的死寂。

季渚渊的脸颊轻轻蹭着林遐的发顶,感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静谧,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不知道林遐清醒之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是憎恨,是厌恶,还是歇斯底里?

他不在乎,只要林遐能留在他身边,怎么样都行。

不知这样抱了多久,久到季渚渊几乎要溺死在这份静谧的温柔里,甚至以为时间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怀中人的眼睫,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轻微,像是蝴蝶振翅,几乎难以察觉,却瞬间揪住了季渚渊所有的心神,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林遐的脸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下一秒,林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爽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坦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就那样静静地睁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

季渚渊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扯出一抹自认为最温柔的笑,“哥?”嗓音被刻意放缓,“我煮了山药海参粥,现在去吃刚刚好,还热着。”

林遐没有说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季渚渊的声音,仿佛身边这个抱着他的人,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的眼睛空洞得太彻底了,像木偶脸上用钻头旋出来的两个圆孔,以至于季渚渊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在他注视下缓慢地收了回去。

季渚渊看着林遐再度紧闭的双眼,心底那股的忐忑,渐渐蔓延开来,化作一丝细微的不安。

林遐是个什么样的人?爽朗、直率、热血、鲜活,有自己的原则,也有自己的骄傲,爱恨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比钢筋还要直。

季渚渊不是没有想过林遐醒来后的反应,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从他决定对林遐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林遐会恨他,会怨他,会恨不得杀了他。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想着,等林遐醒了,若是动手,就让他打左脸,离他的手更近,打起来更方便,只要能让林遐心里好受一点,就算这张脸毁了,他也无所谓。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林遐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

指尖微微收紧,却又很快松开,生怕自己力道过重弄疼了林遐。沉默了片刻,季渚渊好像没事人一般,用刚刚的语气,自顾自地开口:

“是不是太累了?身体还不舒服吗?”

他轻声询问,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遐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继续说道,“昨晚我已经给你上过药了,伤口都处理好了,不会疼的。”

季渚渊说的是实话,昨晚事后,他分外小心地给林遐清理了身体,涂了最好的药膏,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生怕弄疼他分毫。

“既然这样,那我抱着你去吃饭吧,哥。”

最后那一声“哥”,他喊得极轻,他很少这样叫林遐,如今喊出来,不过是想唤起林遐一丝半点的情绪。

说完,季渚渊便收回搭在林遐腰侧的手,起身捏住锁链床头端的锁扣,轻轻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链与床头的连接,被解开了。

另一头虽然还套在林遐的手腕上,但不会影响林遐的活动。

季渚渊以为,锁链一解开,重获自由的林遐,会立刻爆发。

会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怒火,会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会骂他变态,骂他疯子,努力逃离他的身边。

他将左脸对着林遐,打吧,怎么打都好,只要你能出气。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期待林遐能表现出对他的恨,因为恨,也是一种在意。

可,意料之中的拳头,没有落下来。在锁链从床头解开的瞬间,林遐原本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却在下一秒,他猛地翻身,不顾手腕上还拖着长长的锁链,朝着不远处的主卧卫生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急,很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又或是季渚渊所在的地方,是世间最肮脏、最让他无法忍受的炼狱。

季渚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温柔彻底凝固,眼底闪过几分错愕和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林遐踉跄的背影,叮铃哐啷的金属声格外尖锐,狠狠扎进季渚渊的心里。

林遐冲进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便猛地扑到洗手台旁的马桶边。

“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呕吐声,从卫生间里传来,季渚渊猛地回过神,心脏瞬间揪紧,快步朝着卫生间走去:“林遐!你怎么了?!”

冲到卫生间门口,他便看到了让他心口发紧的一幕。

林遐跪在马桶前,身体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不停颤抖,双手死死撑着马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色链条垂落在地面,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干呕声。

昨晚他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又被药物折腾了一夜,肠胃空空如也,此刻剧烈的呕吐,根本吐不出任何食物,只能不断地干呕,直到一股又苦又涩的胆汁,从喉咙里涌出来,黄绿色的胆汁溅在马桶里,散发出淡淡的腥苦气息。

林遐的脸憋得通红,眼眶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泛起通红的水光。从他听到季渚渊声音的那一刻起,一股生理性的强烈恶心感,就从胃底疯狂地往上涌,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现在空气中弥漫着的木质香调,成了最难闻的气息,钻进鼻腔,瞬间刺激着他的肠胃,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过,那些违背他所有认知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回放,反复刺激着他早已崩溃的神经。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男人,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毁掉。

现在的林遐,就算看见哥斯拉从窗外探头进来,爪子捏着一只咖啡杯,问他要不要拼桌喝个下午茶,都不觉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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