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情不好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山脊上的别墅终于露了全貌。

灰白色的石材墙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庭院里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映着错落的绣球与盛放的蔷薇,整片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草色匀净茂密,两侧停着七八辆车,车漆在太阳底下亮得能照出人影。

几乎是车停稳的瞬间,季渚渊便利落推门下了车,没有等门口等候的侍者上前,几步绕到后座,动作轻柔地将车门拉开,姿态恭敬又温柔,全然是一副悉心呵护的模样。

“哥,我们到了。”

林遐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自顾自弯腰下车,双脚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自己站稳了。

他身上穿着季渚渊备好的海岛棉Polo衫,宽松的面料被肩膀和胸廓撑起来,风一过,布料贴着腰腹收进去,又在下摆处松开。

季渚渊也不嫌尴尬,自然地收回手,跟在林遐身侧。“里面都是相熟的合作伙伴,不用拘谨。”他边走边轻声解释,语气里满是体贴,“不过有的带了孩子过来,但都是同龄人,哥要是不想见,就让他们走。”

这话半真半假。说是合作伙伴携家人赴约,实则是他提前一一叮嘱,特意让那些老总带来与林遐年纪相仿的晚辈。

他清楚林遐如今抗拒一切与他相关的人和事,说不准和同龄人之间的交流,能让这具日渐腐烂的躯壳,找回一丝往日的生气。

放在从前,这种事他肯定做不出来。

别说让林遐和别人说话、和别人交换一个自己插不进去的眼神,就算是把林遐推到别人面前——光是想想,嘴里就会尝到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东西。

他宁愿像巨龙守着山洞里唯一会发光的东西那样,把林遐关在只有自己进得来的地方。

可当它发现,那光正在不可挽回地暗下去,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有打开洞口,许可陌生的风带来一线暖阳。

季渚渊看着林遐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泛白的月牙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慢慢松开,血流重新涌回指尖,带起一阵细密的麻。

“季总。”陈放从别墅门口快步迎出来,深灰色衬衫配黑色西裤,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他走到季渚渊面前,“姜局已经到了,路警官还在路上,刚才发消息说有个事故堵了几分钟。”

季渚渊点了一下头。陈放便侧身走到两人斜前方去引路。

推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林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约是想打个招呼,但林遐的眼睛盯着前方那扇门,陈放只好把那句问候咽了回去。

三人刚走进别墅大厅,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齐刷刷看了过来,纷纷停下话语,脸上堆起恭敬又热情的笑意,起身相迎。

“季总,可算把您盼来了!”

“季总一路辛苦,快请坐!”

寒暄声此起彼伏,季渚渊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从容应对着众人的问候,周身气场温和却自带威压,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之中。

客厅比从外面看更大,挑高将近六米,水晶吊灯从二楼的天花板垂下来,几张深棕色的皮沙发围成一个半开放的会客区,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几瓶开过的酒,空气里飘着香水和雪茄混合的气味。

林遐沉默地跟在季渚渊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在场的人,大多是他之前跟着季渚渊见过的合作伙伴,个个都是人精,即便看出林遐状态不对,也都心照不宣,只当没察觉异样,依旧热情的打招呼。

姜凛站在落地窗前,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短发别在耳后,看到季渚渊进来,举起酒杯遥遥地示意了一下。

路川正好也从门口进来,穿着便装,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转着车钥匙,朝季渚渊的方向走过来。

“渚渊。”路川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拿了杯没动过的橙汁,朝林遐的方向递了一下,“林先生,好久不见。”

林遐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留,当然也没有接那杯橙汁。

路川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自己喝了一口,看了季渚渊一眼。

季渚渊没有解释,只是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路川便不再追问,拍了拍季渚渊的肩膀,朝姜凛那边走去。

陆续又有几个老总端着酒杯围过来,话题无非是芯片流片的进度、某支产业基金的募资情况、上周工信部新出的那份指导意见。

季渚渊语气从容,一一应答,但他的余光始终挂在客厅另一头那个浅灰色的身影上。

林遐被陈放引导着坐到了会客区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前被放了一杯温水,没有人去打扰他,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静止得像一尊还没来得及上釉的泥胎。

人群里多了不少年轻面孔,都是那些老总带来的晚辈,二十多岁的年纪,衣着光鲜,眼神清亮,嘴上都说着是来向季渚渊学习,可事实是怎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不过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四五十岁的年纪,鬓角却有些花白,眉眼之间带着一丝迟疑。

林遐与他对视一眼,心底莫名一动,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当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很快移开了视线。

季渚渊见林遐依旧对周遭一切毫无兴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可他被众人缠住,一时抽不开身,又怕林遐独自一人不安,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恰好落在不远处一个满脸朝气的少年身上。

少年叫柴蛮,今年十九岁,眉眼干净,身形纤细,宽松的白T恤套在身上,看着像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

季渚渊认得他,之前有个局,在场的都带了情人,柴总揽着这孩子的腰走进来,没避讳任何人。

那天季渚渊是一个人去的,席间有人打趣问他怎么不带人,他笑笑没接话。

而柴蛮就坐在柴总旁边吃东西,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倒是柴总时不时低头跟他耳语几句,姿态亲昵得毫不遮掩。

于是季渚渊朝着柴蛮招了招手。

柴蛮立刻乖巧地跑了过来,仰着一张清秀的脸,声音清脆:“季总,您叫我?”

来之前,柴总反复叮嘱他,乖乖坐在一旁吃甜点就好,尤其不能得罪眼前的男人,却没说如果这人主动叫他了,应该怎么做。

季渚渊朝林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很淡。他甚至没有看柴蛮,目光还挂在林遐身上,“他心情不好,你过去陪他说几句话,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柴蛮瞬间会意,连忙点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要是办好了,能在季渚渊跟前刷一次脸,回头柴总问起来,他也能挺着腰板说一句“今天帮上忙了”,让柴总知道:

他!不是孬种!不是只会吃点心的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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